自從藍昭賀在那場樓梯間的談話後，喬娫扉就陷入了一種極度的矛盾。她看著 LINE 裡許皓昀傳來的那句「這組音響的測試員還滿意嗎？」，手指在螢幕上懸空許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小小的「嗯」字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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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害怕那份溫柔是真的，更害怕那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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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的早晨，家裡的空氣依舊稀薄。爸爸喬騴正大聲地跟客戶講電話，媽媽在廚房碎碎念著霏霏的補習班講義不見了。喬娫扉帶上牽繩，牽著早已等不及的板條逃也似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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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是許皓昀。
「我在公園後面的舊河堤。這裡人很少，風很涼。板條應該會喜歡。」
娫扉遲疑了一下。腦海中閃過藍昭賀那句「他對誰都一樣」，又想起廣播裡那聲溫暖的「扉扉」。最終，她還是走向了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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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河堤邊，蘆葦草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細響。許皓昀今天沒帶貝斯，只穿了一件乾淨的灰色連帽衫，坐在長椅上，腳邊放著兩瓶冰鎮過的烏龍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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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娫扉牽著板條走近，他站起身，原本有些嚴肅的表情在看見她的瞬間，像是冰雪消融般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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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妳不會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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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條想出來跑跑。」娫扉低著頭，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滲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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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條一見到許皓昀，立刻開啟了「甜寵劇模式」，搖著尾巴想往他身上撲。許皓昀熟練地揉了揉牠的耳朵，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開玩笑，而是看著娫扉，眼神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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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那些話，我都聽說了。」他突然開口，語氣裡滿是歉意，「對不起，我以為那是最好的方式，卻忘了妳不喜歡被推到聚光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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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愣住了。她原以為他會得意於自己的浪漫，沒想到他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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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有點不習慣。」娫扉抿了抿唇，聲音細如蚊蚋，「大家都在說，我跟你是不同世界的人。他們說你對誰都很溫柔，而我只是其中一個……比較好玩的新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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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她說得很小聲，卻是她心裡最真實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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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沉默了。他看著波光粼粼的河面，過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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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我為什麼學貝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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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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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支樂隊裡，主唱和吉他手總是最耀眼的。貝斯手總是在角落，聲音最低、最容易被忽略。如果不仔細聽，很多人甚至覺得貝斯可有可無。」他轉過頭，視線定定地鎖住娫扉，「但我喜歡那種感覺。它是整首歌的骨架，它是那種安靜卻支撐著一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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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變得柔和而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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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學校表現得很從容、對誰都笑，是因為那是我從小學會的保護色。如果不表現得完美一點，好像就沒人會真的看見我背後的那個角落。」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顫抖，「但那天在音樂教室，我看見妳坐在那裡聽音樂。妳不是在聽旋律，妳是在聽那些被忽略的、微小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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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覺得，妳聽見了我的貝斯。真正的那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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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娫扉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是她第一次聽見許皓昀剖析自己，那種隱藏在迷人外表下的、與她相似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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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妳『扉扉』，是因為我覺得妳的名字很有力量。」許皓昀往前走了一步，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門扉的扉，意味著雖然現在關著，但總有一天會為了某個人而開啟。我不希望妳是雨落下的『霏』，因為雨落下來就消失了，但我希望妳能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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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我對別人禮貌，是因為那是我生存的方式。但我對妳……」他深吸一口氣，眼神清澈得不帶一絲雜質，「是因為我想在妳面前，放下那個很累的保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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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條像是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安靜地趴在兩人腳邊，小小的黑眼睛來回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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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娫扉看著他。此時的許皓昀，沒有了廣播裡的霸氣，也沒有了樂器行裡的游刃有餘。他看起來竟然有點緊張，甚至有點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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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說，你會讓我受傷。」娫扉輕聲說，心裡的防線卻在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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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怕我會讓妳受傷。」他老實地回答，苦笑了一下，「但我更怕的是，因為害怕受傷，妳連讓我靠近的機會都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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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東西，拉起娫扉的手，輕輕放在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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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貝斯的撥片（Pick），上面磨損的痕跡見證了無數次的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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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護身符。現在先放在妳這裡。」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無比認真，「如果哪天妳覺得我又變成了那個對誰都一樣的許皓昀，妳就把這個還給我。那代表我不配聽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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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娫扉握著那個帶著他體溫的撥片，指尖感受著邊緣的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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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家裡的紛擾、學校的流言，好像都退得很遠。在這條安靜的河堤邊，兩個同樣在尋求認同的靈魂，第一次笨拙地觸碰到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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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還給你的。」娫扉低下頭，臉頰泛起一層淡淡的粉紅，「至少現在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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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終於笑了。那不是那種迷倒眾生的社交笑容，而是一個帶著傻氣、如釋重負的真心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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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輕輕拉了一下板條的牽繩，「那我們繼續走吧，測試員。這次我們走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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