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芊娜有一個習慣，每當情緒紛亂時，她就會躲進學校那間窄小的暗房，或者關上房門，在筆記型電腦上一張一張地翻看她這半年來拍下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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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這場青春戲碼最冷靜的紀錄者。但今天，她的指尖停在滑鼠上，卻遲遲按不下下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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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螢幕最頂端的資料夾裡，那是高一末尾、暑假剛開始時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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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喬娫扉和許皓昀正坐在舊校舍的窗台上，兩人共用一副耳機。那時的娫扉，頭髮總是亂糟糟的，笑起來眼睛彎成一對月牙，嘴角那抹不加修飾的弧度，甚至能讓人感覺到空氣中那股生機盎然的震顫。而許皓昀看著她的眼神，是那樣的真摯、清澈，像是一潭只為她一個人融化的冰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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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真心。吳芊娜比誰都清楚，那絕對不是演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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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高中生當時太單純了，單純到以為只要手牽得夠緊，未來的地圖就可以靠兩雙腳踏出來。他們以為愛能包容一切，卻不知道愛有時候也是一種最完美的自我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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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著彼此的時候，眼裡沒有許家，沒有茱莉亞，只有對方。那就是他們最無所畏懼、卻也最脆弱的時候。」芊娜在日記裡這樣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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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張照片，是高二上學期上旬，娫扉在圖書館窗邊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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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娫扉第一次跟她提起「茱莉亞音樂學院」後的日子。那天娫扉的神情很亢奮，語速很快，不斷說著自己要考多高的托福分數、要練多難的曲目。她說：「只要我夠努力，我也能去紐約。距離算什麼？只要我們在一起，什麼都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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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照片，芊娜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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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校園裡誰不心知肚明？茱莉亞學院（The Juilliard School），那種地方從來就不是只靠「努力」就能踏進去的。那是金錢、階級、血統與長期精英培養堆砌出來的聖殿。娫扉在拿命去換一張門票，而這張門票的價格，早已超出了她的負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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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許皓昀呢？ 芊娜的鏡頭曾捕捉到他在遠處看著娫扉讀書的背影，那眼神裡除了愛，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奈與愧疚。他始終不能、也不敢違抗他的家族。他享受著娫扉帶給他的救贖，卻也深知自己最終必須回到那座冰冷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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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芊娜有時候會惡毒地想：許皓昀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場戀愛是有期限的？ 他在那場雨中許下承諾時，是真心想守護，還是只是不忍心戳破那個美麗的泡沫，所以選擇陪她一起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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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鼠點到了最後一個資料夾。那是最近一星期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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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娜看著照片裡的喬娫扉，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照片裡的少女依然漂亮，甚至因為瘦弱而顯得更加精緻。她的坐姿端正，穿著一絲不苟的校服，正在計算著滿目的數學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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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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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吳芊娜看過最令人難過的轉變。半年前，娫扉的眼底像是有一團火，燃燒著對音樂的叛逆與熱愛；現在，那雙眼睛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平靜、標準，卻再也沒有了情緒的起伏。她成為了最完美的「優秀學生」，靈魂卻在無聲無息中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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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覺得值嗎？娫扉……」芊娜對著螢幕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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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娫扉為了跟上許皓昀的腳步，把自己磨成了一顆圓潤卻冰冷的棋子。她看著許皓昀在家族與愛情之間游移，那份溫柔在此刻看來，竟像是一種緩慢處決的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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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了。」 一隻略顯粗糙的手伸過來，按住了筆記型電腦，將螢幕緩緩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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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房間，他身上帶著淡淡的、修車廠的機油味，眼神裡透著一種看穿世事的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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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我只是覺得……太不公平了。」芊娜眼眶紅了，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她明明可以唱得更自由的，為什麼要為了那個去不了的地方，把自己弄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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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的因果。」藍昭賀拉開椅子坐下，聲音低沉，「妳介入不了，我也介入不了。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哪怕那個選擇叫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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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娜轉過頭看著藍昭賀。比起那一對正在高空鋼索上跳舞的情侶，眼前這個陪著她髒、陪著她累、從不給她虛假承諾的少年，反而給了她一種踏實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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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如果有一天我們也變成了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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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藍昭賀打斷她，眼神堅定得近乎固執，「我沒他那麼聰明，也沒他那麼多責任。我這輩子就在泥潭裡了，妳要是在這裡待累了，隨時可以走。我不會讓妳為了跟上我，連笑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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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娜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慶幸自己還能哭，慶幸自己還能感覺到痛。而教室裡那個坐在燈下的喬娫扉，似乎連哭的時間都已經被排進了緊湊的日程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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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名為「成長」的風暴，終究是要把最純粹的那部分，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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