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昭賀最近變得越來越沈默。他不再只是那個冷酷的「保鏢」，他的眼神裡常閃過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每當校園廣播響起某首節奏感強烈的電子樂時，他都會不自覺地握緊拳頭，然後迅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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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被吳芊娜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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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你今天又逃掉社團練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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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校舍後門的自動販賣機旁，吳芊娜攔住了正要離開的藍昭賀。她沒有像平常那樣拿著相機亂拍，而是遞給了他一罐冰鎮的黑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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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關妳的事。」藍昭賀接過咖啡，卻沒有打開，眼神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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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關我的事？我是社群組長，我有義務關心社員的……心理健康。」吳芊娜看著他，語氣少見地認真，「你最近，是不是又夢到你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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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身體猛地一僵，指尖在那鋁罐上勒出了白痕。關於他哥哥——那個曾經從天台一躍而下、卻一直是藍家禁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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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芊娜，別以為妳拍了幾張照片，就能看穿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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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穿，但我能感覺到。」吳芊娜往前跨了一步，仰著頭看著他，「你哥的死不是你的錯。你不用帶著他的吉他、過著他的生活，卻把自己活成一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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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看著眼前這個平時咋咋呼呼、此刻眼神卻清澈得像一面鏡子的女孩。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築起的高牆，在這個女孩面前竟然如此脆弱。他沒有反駁，只是沈默地打開咖啡，灌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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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苦澀的味道，像極了他多年來不敢觸碰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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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意總是披著「真相」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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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週五放學前，學校論壇出現了一個爆紅帖：《扒一扒那位「黑臉保鏢」的家底：英雄還是懦夫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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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文裡不僅有藍昭賀國中時打架的照片，更刺眼的是幾張模糊的舊報紙截圖，標題赫然寫著：「某高中生因校園流言跳樓身亡，親屬現場崩潰」。發帖者用極其刻薄的語氣寫道：「難怪這傢伙總是一副要找人拚命的樣子，原來家裡有個心理素質差到會跳樓的哥哥。聽說那天他就在現場，居然連自己的哥哥都拉不住，真是廢物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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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貼文在半小時內傳遍全校。當吳芊娜看到時，她第一反應是衝進教室找人，但藍昭賀的位置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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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瘋了一樣找遍了頂樓、操場、甚至停車場，最後，她在那個早已廢棄、連電燈都閃爍不定的舊校舍地下儲物間裡，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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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物間裡沒有開燈，只有慘白的月光從高處的通風窗斜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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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跪在那台廢棄走音的鋼琴前，雙手死死地按在琴鍵上，發出混亂且刺耳的噪音。他沒有哭，但他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出像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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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吳芊娜放輕腳步，聲音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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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吳芊娜，我叫妳滾！妳現在滿意了吧？看清楚了吧？我就是那個連自己哥哥都救不了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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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轉身，眼眶通紅，眼底佈滿了駭人的血絲。他一把掃掉鋼琴上的樂譜，紙張在空中亂飛，「他們說得對，我哥跳下去的時候，我就在天台上！我才十三歲，我只能看著他的背影，我連喊都喊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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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芊娜沒有走，她反而大步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她沒有試圖抱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些飛舞的樂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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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風是不是很大？」她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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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愣住了，全身的戾氣在那一瞬間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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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藍昭賀第一次開口說出了那個被他埋了三年的黑洞。2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IEgOO4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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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很優秀，他比我聰明、比我溫柔。但他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了。」藍昭賀靠著冰冷的琴腿，聲音平靜得令人心碎，「那天只是因為一張被 P 過的假照片，那些流言蜚語像瘋了一樣傳遍整個社群平台。每個人都說他是騙子、說他私生活不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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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看到他往天台走。我跟了上去。」藍昭賀閉上眼，手指痙攣地抓著地毯，「我看到他站在邊緣，我想衝過去拉他，但我腿軟了。我才十三歲啊，芊娜……我喊他的名字，可是嗓子像是被塞滿了碎玻璃，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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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恨，是解脫。」藍昭賀終於崩潰了，他把頭埋進膝蓋，發出了壓抑已久的、沈悶的哭聲，「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眼神。後來我拚命練習格鬥、拚命讓自己看起來很兇，是因為我覺得，如果當時我夠強、夠兇，那些流言就不敢靠近他，我就能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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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芊娜聽著，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揪住。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他討厭嘈雜的電子樂，因為那聽起來像極了當年網路上那些殺人的喧囂；為什麼他總是守在娫扉身邊，因為他在補償那個十三歲時沒能守住哥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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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芊娜伸出手，輕輕地、卻堅定地握住了藍昭賀冰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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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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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緩緩抬頭，臉上滿是狼狽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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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的你，已經盡力了。」吳芊娜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足以灼傷黑暗的溫暖，「那些殺死你哥的人，是那些躲在鍵盤後面的人，不是你。你不需要替他們背負這份罪惡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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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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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因為我這幾個月，一直都在看著你。」吳芊娜自嘲地笑了笑，眼眶也紅了，「你看著娫扉，而我看著你。我看到你每一次幫她擋掉騷擾時的認真，看到你為了守護別人的夢想而努力的樣子。藍昭賀，你不是廢物，你是這世界上最溫柔的保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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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們沒有離開儲物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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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芊娜陪著他坐了一整夜。當藍昭賀哭累了，靠在她肩膀上淺眠時，吳芊娜就那樣挺直背脊，像個小戰士一樣守著他。她知道自己喜歡這個少年，但此刻，那種喜歡已經昇華成了一種想要「救贖」他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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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第一束光照進琴房時，藍昭賀睜開眼，看到了守在他身邊、因為疲憊而點著頭打瞌睡的吳芊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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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發現，這個平時愛拍照、愛吵鬧的女孩，身上竟然有一種他渴望已久的、生命的力量。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臉上的亂髮，眼神不再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而是一種重獲新生後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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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哥沒能等到的救贖，似乎在三年後的今天，以另一種方式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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