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喬家門口的那盞感應燈隨著腳步聲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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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線有些刺眼，照在娫扉和芷霏滿是泥濘的布鞋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併著肩，任由早晨的涼風吹亂頭髮。芷霏的手還緊緊拽著娫扉的衣角，像個做錯事卻又不肯放手的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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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從裡面被猛地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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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騴和廖汵琳就站在玄關。廖汵琳的頭髮散亂，眼周是一片濃重的青紫；喬騴身上的西裝外套早就不知丟到哪去了，襯衫皺巴巴的，那雙總是寫滿威嚴的眼睛，此時卻布滿了紅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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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這對姐妹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廖汵琳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嗚咽。她沒有衝上來責備，而是腿一軟，扶著門框滑了下去，捂著臉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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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芷霏怯生生地喊了一聲，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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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騴往前跨了一步。他看著狼狽不堪的長女，又看著滿臉淚水的次女。這是在那個「錄音帶事件」後，這個男人第一次沒有先問「為什麼」，也沒有先說「妳怎麼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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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伸出那雙微微顫抖的手，一手一個，重重地按在兩個女兒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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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有力量、卻也帶著卑微祈求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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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就好。」喬騴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他清了清嗓子，又重複了一遍，「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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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桌上，還放著那袋已經徹底乾縮、冷透了的紅豆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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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汵琳去浴室放熱水，客廳裡只剩下喬騴和兩姐妹。原本應該是一場大清算的場面，此刻卻異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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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靠在沙發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要散架了。她看著爸爸走進廚房，聽見微波爐運轉的嗡鳴聲。過了一會兒，喬騴端出了兩杯熱騰騰的麥片，放在她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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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喝一點，暖暖胃。」喬騴坐在對面，看著兩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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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芷霏也會有這麼頹喪、不安的時刻；他也第一次注意到，娫扉的眼神裡，除了沈默，還有一種能撐起一個家的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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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娫扉握著暖呼呼的杯子，輕聲開口，「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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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騴搖了搖頭。他看著窗外漸漸發白的天空，自嘲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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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喬騴轉動著手指上的婚戒，「我以前總覺得，我是為了保護這個家，才要把那些破碎的東西修好。我執著於那捲錄音帶，執著於芷霏的成績，執著於妳的聽話……但我竟然忘了問，妳們在裡面活得辛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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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著娫扉，「娫扉，昨晚妳衝出去找妹妹的時候，我真的很怕。我怕我弄丟了錄音帶，又弄丟了妳。那時候我才明白，聲音不重要，過去也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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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在旁邊小聲地抽泣著，喬騴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次女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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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們兩個……都是我的女兒。是我沒做好，讓妳們以為這個家是有條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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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段慷慨激昂的道歉，而是一個中年男人在瀕臨崩潰後的自我拆解。對於喬家來說，這比任何爭吵都來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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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汵琳拿著浴巾走出來，溫柔地拍了拍芷霏，「去洗個熱水澡，衣服我幫妳拿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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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站起來，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看了一眼娫扉。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沒有了深夜涵洞裡的尖銳，多了一種「我們共享了同一個秘密」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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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只剩下娫扉和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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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廖汵琳坐到女兒身邊，握住她的手，「下午……妳是不是還有社團的活動？妳爸說，如果妳太累，他開車送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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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愣住了。她看著爸爸，喬騴有些尷尬地別過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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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既然都要比賽了，就別半途而廢。」喬騴生硬地補充了一句，「我雖然不懂妳們那些吵鬧的音樂，但……既然是妳的名字，就別唱得太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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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感覺喉嚨一緊。這大概是她這輩子聽過，來自父親最動人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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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重逢，沒有解決所有的問題。芷霏的心理陰影、娫扉與許皓昀的僵局、父母長年來的溝通障礙，依然像一塊塊頑固的積木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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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他們不再試圖假裝這疊積木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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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接受了這是一個搖搖欲墜的、充滿裂痕的家。而正因為有了裂痕，光才終於照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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