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班會課那聲刺耳的鐘聲響起時，我聽見了某種東西崩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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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趙瑤的哭聲，也不是同學們交頭接耳的嗡鳴。那是我心裡那座蓋了十幾年、名為「沉默」的堡壘，正在一磚一瓦地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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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著書包走出教室，步伐輕得有些不真實。吳芊娜和藍昭賀在後頭跟著我，他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陪著。昭賀平日裡那股玩世不恭的氣息收斂了許多，我知道，他用那種對趙瑤來說近乎殘酷的方式替我報仇，是他表達守護的唯一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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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家裡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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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房門，沒有開燈。黃昏的餘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金黃。我坐在地毯上，看著那支架在桌上的麥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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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就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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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聲對著空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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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把自己當成一個「弄丟東西的賊」。我弄丟了爸爸的溫柔，弄丟了家裡的和諧，弄丟了那個神祕的、關於奶奶的聲音。我以為那是我的原罪，所以我接受了被叫錯名字，接受了像影子一樣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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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在那個狼狽的後台，在爸爸那雙通紅的眼眶裡，我看到的不只是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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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悲傷。 一種跟我一模一樣，找不到出口、只能不斷向內挖掘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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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為失去了一段聲音而關上了門；而我，因為害怕再次犯錯而鎖上了窗。我們父女倆，竟然在同一座冰冷的監牢裡，背對背地坐了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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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麥克風冰冷的金屬網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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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瑤，妳知道嗎？我不恨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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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聖母般的寬恕。在看著她在教室裡崩潰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趙瑤其實是另一個我。她比我更渴望被看見，更恐懼被遺忘。只是我選擇了沈默，而她選擇了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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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奪走了我的名聲、我的秘密，就能填補她心底那個空洞。但音樂教會我的是，聲音是不能被奪走的。聲音是震動，是能量，它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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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螢幕上停留著許皓昀傳來的最後一則訊息： 「聽聽看妳現在的心跳，那才是妳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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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聽著窗外的蟬鳴，聽著樓下媽媽切菜的聲音，聽著板條在門外抓門的抓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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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世界一直這麼吵鬧，也一直這麼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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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娫扉」。 那是一個關於「門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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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覺得，這扇門是為了把那些惡意關在外面。但現在我明白了，門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讓人能走出去，也為了讓想進來的人，能敲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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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敲響了它，雖然帶著刺； 芷霏敲響了它，雖然帶著愧疚； 許皓昀敲響了它，帶著一段低沈、穩健的貝斯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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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開那本寫滿歌詞的筆記本，在最後一頁，用力地寫下了一個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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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道歉的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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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是我下一首歌的主題。我不必再為我的存在道歉，不必再為我的聲音道歉，更不必再為那些我無法挽回的破碎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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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奶奶的那捲錄音帶真的消失了，那我就用我的喉嚨，把那份斷掉的旋律續下去。如果爸爸的記憶變成了空白，那我就用我的歌聲，幫他填滿新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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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走向窗邊，用力推開了那扇緊閉已久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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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湧了進來，帶著草地的清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胸腔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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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還很長。趙瑤留下的陰影或許還會在學校盤旋一陣子，爸爸的冰山也不會在一夕之間融化。但在這一刻，在這個充滿月光的房間裡，我終於聽見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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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聽得很慢、卻走得很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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