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扉 - 聽見自己，聽見你

深夜，喬家的宅邸陷入了一種死寂。喬騴和廖汵琳房裡的燈早已熄滅，走廊盡頭，唯有喬娫扉的門縫下透出一點點微弱的暖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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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娫扉坐在地毯上，面前架著那支被父親斥為「廢物」的電容麥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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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照藍昭賀之前給她的教學影片，小心翼翼地接好 XLR 線，插進音訊介面。當耳機裡傳來輕微的底噪聲時，她屏住了呼吸。那種聲音像是海浪，又像是某種古老機械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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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撥弄了一下放在手邊的、許皓昀送給她的那個撥片（P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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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片在檯燈下閃著暗淡的光，邊緣的磨損感讓她想起河堤邊的風，以及他那句：「這是一個關於『開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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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她對著麥克風輕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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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裡，她自己的聲音被放大得異常清晰。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聽見」自己。沒有爸爸的責備，沒有媽媽窒息的關懷，也沒有學校那些刺耳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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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打出一種緩慢的、帶著一點「拖曳感」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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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許皓昀在廣播裡彈奏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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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哼唱。沒有歌詞，只有斷斷續續的旋律，像是從乾枯的井底一點一滴滲出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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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著哼著，一段模糊的記憶碎片突然撞進腦海：那是小時候的一個午後，空氣裡有茉莉花的味道。她抱著一個音樂盒，那是爸爸送給姊妹倆唯一的共同禮物。音樂盒的發條斷了，她想修好它，卻在笨拙的操作下，眼睜睜看著那個精緻的陶瓷芭蕾舞伶碎在了地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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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只是一個音樂盒。那是奶奶留下來的遺物，是爸爸心裡最柔軟、也最神聖不可侵犯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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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家裡的琴聲就斷了。爸爸看向她的眼神，也從那一天起，漸漸覆上了一層名為「失望」的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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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歌聲中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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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按下錄音鍵。她唱了一首很老的慢歌，歌名是《餘震》。

「如果聲音能留下來，是不是遺忘就能慢一點？」

她的聲線乾淨卻帶著厚度，像是一張磨損的舊唱片，在午夜的房間裡緩緩旋轉。她不再試圖模仿主唱組那些高亢的技巧，她只是在說話，對著那個冰冷的金屬網格，說出那些在家裡沒人聽、在學校不敢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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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結束，波形圖在螢幕上靜靜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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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這段命名為「Test_01」的音檔，手指點開了許皓昀的 LINE 對話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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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邀請。如果她發出去，就代表她真的把那扇門（扉）打開了一個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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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亮光映在她的瞳孔裡。她想起藍昭賀的警告，想起他對所有人都溫柔的保護色。但隨後，她又想起了他在河堤邊，那種近乎脆弱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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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你，你會聽出這首歌裡的對不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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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了整整十分鐘，娫扉深吸一口氣，點擊了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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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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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框顯示「已傳送」。她迅速關掉螢幕，把手機反扣在床鋪上，整個人縮進被子裡，心跳聲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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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分鐘後。手機在被窩裡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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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猛地坐起身，顫抖著手點開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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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音檔播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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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分鐘。這兩分鐘對娫扉來說，比等待學測放榜還要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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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娫扉，妳的聲音裡有一種很深的安靜。很好聽，但我聽到了……妳好像在跟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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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出來了。他真的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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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別再道歉了。明天下午，學校舊琴房見。我想把那段沒彈完的旋律，加進妳的這首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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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娫扉緊緊抱著枕頭，眼淚毫無預警地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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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名字被叫錯、聲音被當作雜音的家裡，這封簡訊像是一張溫熱的毯子，輕輕覆蓋住她那些帶血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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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未來趙瑤會帶來什麼樣的風暴，也不知道那件「弄丟的東西」會如何被重新翻開。但在這一刻，在這個深夜的房間裡，她終於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被標錯名字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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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喬娫扉。而她的聲音，正在被某個人認真地、緩慢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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