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的一開始，林編輯只是在茫茫的網路文學海裡亂槍打鳥，沒想到還真讓她挖到了一部有意思的連載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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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編輯不算個資歷深厚的業界老鳥，但也早就過了那種會對工作抱持著不切實際熱忱的菜鳥階段。她討厭應付那些老是找藉口拖稿的作者，也討厭上級突然改變的市場政策。但她身為一個讀者兼編輯，這輩子最痛恨的，還是看到自己喜歡的故事遲遲沒有結局，又或者是慘遭爛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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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成為了編輯。她最初的夢想，就是拿著刀架在作者脖子上，讓那些「有生之年系列」能夠早日有個完美的落點，讓那個叫酷O皮卡的傢伙能夠早日下船⋯⋯好啦開玩笑的，她其實也沒有那麼偉大的憧憬，不過就是混口飯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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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您方便，是否能撥冗回覆這封郵件，或者我們可以約個時間初步聊聊網路出版的可能性？ 期待您的回音，並祝 寫作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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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敲鍵盤，按下郵件的發送鍵，隨後再次點開了那部小說的最新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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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小說的主題在末日科幻類裡不算少見，但整體世界觀的架構還算扎實。雖然作者的文筆偶爾透著一點生澀，劇情的節奏有時也不太穩，但絕對是個極具潛力的好苗子。 林編輯一邊滑動著滑鼠滾輪，一邊在腦海中勾勒著這位作者的個性與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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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敘事手法來看，應該是偏向內斂細膩型的吧？雖然對主角群的內心恐懼與掙扎刻畫得非常深刻，但有時配角的存在感又顯得太過薄弱。這種充滿強烈個人情緒的寫法，是有參考什麼他人的真實經驗嗎？還是作者自己的人生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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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思亂想了一堆，林編輯還是沒得出什麼具體的結論。她隨手將筆電闔上，疲憊地搓揉著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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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真的成為了他的責任編輯，我能給他什麼樣的劇情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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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聲急促的電子郵件通知音響起。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只瞄了一眼螢幕上的回信，隨即簡短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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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是成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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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沒有表現出急躁，僅僅是用最專業的口吻回覆，很順利地就和這位神祕的作者約到了實體面談。比較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這位作者填寫的居住地竟然離她家不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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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和蘇汐的第一次見面。 林編輯提早到了約定的咖啡廳。沒過多久，她就看到一個揹著附近國中款式書包的少年推門而入。少年在咖啡廳裡略顯防備地四處張望，那神情就像某種迷了路、卻又故作冷靜的小孩⋯⋯不，他確實還只是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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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編輯一邊在心裡暗自驚訝他的年齡，一邊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你好，我是之前寄信給你的出版社編輯，姓林。請問您就是筆名『空白』的作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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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孩愣了一下，隨即轉過頭，腳步有些侷促地走了過來。他甚至還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像是深怕被旁邊桌的客人聽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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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當時註冊帳號想不到網名而已，什麼都沒打，網站就會出現那個，我不叫空白。」少年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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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這邊沒有你的名字資料。還是說，我該怎麼稱呼你比較好？」林編輯保持著職業微笑。
「叫我本名就好。我是蘇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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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商談過程和林編輯事前預想的差不多，但也充滿了不少驚喜與挑戰。 比如說，這小孩是瞞著家裡偷偷寫小說的，所以她目前沒辦法將這件事告知他的監護人；又比如說，這小孩的警惕心異常強烈，對於她提出的每一個關於合約或劇本的問題，他總是會冷靜地在腦子裡多轉上三圈才肯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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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為什麼想寫小說？」蘇汐微微皺起眉頭。
「這也是編輯必須要知道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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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林編輯點點頭，語氣認真，「了解作品的核心精神和你的創作動機非常重要。因為小說代表了你，而你創造了這部小說。你想透過這個故事傳達什麼？你是為誰而寫？又是為什麼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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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編輯耐心地端起咖啡，等待著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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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了解，創作者通常都是一群敏感又帶點神經質的生物，他們習慣在痛苦中擠出文字來釋放壓力。如果只是單純寫寫字抒發情緒那很好，可一旦將這些文字跟商業出版、工作與金錢扯上關係，一切的心態就很容易變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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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把公司的出版經費輕易賭在一個可能隨時因為課業壓力而斷更、或情緒不穩定的未成年作者身上；而她更不希望讓這個青春期的小孩過早承擔被市場檢視的殘酷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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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蘇汐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抬起那雙被瀏海半遮掩的眼睛。
「我想透過寫小說，記住某些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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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人？」林編輯愣了一下。眼前這個少年的眼神，完全不像他這個年齡段該有的清澈，反而深沉得像是一潭死水，裡面還帶著一點抹不去的疲倦。
「每當我想起他們的時候，我的頭就會特別痛。即使我再怎麼用力去分析他們的動機、行為或是想法，我都得不出任何合理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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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桌面上、微微發白的指關節。 「我忘不了他們，頭也還是會隱隱作痛。但漸漸的，我開始發現⋯⋯我好像快要記不起來他們的長相和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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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孩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總有一天，我會徹底忘記他們吧。我會忘記他們笑起來是什麼樣子，最後腦海裡只會剩下這種糟糕透頂的心情。然後我會開始痛恨他們，也痛恨那時候無能為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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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想寫下些什麼，試著在故事裡找出答案。這樣⋯⋯也許在遙遠的未來的某一天，當我再次翻開這本小說時，我還能再想起他們曾經存在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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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編輯聽完，久久沉默不語。她只是直直地看著眼前這個揉著眉心、企圖用手掌遮掩住所有脆弱表情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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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這部作品的基調如此壓抑。 這個故事並不溫馨，沒有能夠拯救一切的神奇魔法，也沒有用來調劑氣氛的搞笑橋段。它只是一步一步地、穩健的朝著那早已註定的結局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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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的前期，安把旭和澄推下垃圾回收區，是為了保護他們嗎？」林編輯輕聲問道。
「是吧。」蘇汐的聲音沒有起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pOVhtLw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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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旭和澄，這兩個人彼此信任嗎？」
「是吧。」那回答仍不算肯定句。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xYjnuo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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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設定，都是參考你現實中的經歷嗎？」
「⋯⋯」蘇汐沒有回應，只是維持著捏住眉心的姿勢，拒絕透露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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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關於這個故事的最終結局，你已經想好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蘇汐的肩膀明顯地抖了一下。
從一走進這間咖啡廳開始，蘇汐就一直搞不懂眼前這位編輯的眼神。那眼神既有著成年人的平穩與打量，卻又隱隱波蕩著某種他說不上來的關切。但在這一刻，他很清楚，這個大人是真的有把他當成一位「作者」在認真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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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氣。
「在結局前夕，澄和旭因為長久累積的信任問題，爆發了最嚴重的爭吵，兩人陷入了冷戰，回過神來，在最後那場成功毀滅白園的大戰中，旭已經獨自一人跑去找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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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又用力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線保持著事不關己的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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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受了致命的重傷。在最後的關頭，他像當年一樣，再次推開了他們兩人，並把早就準備好的商用飛船啟動鑰匙塞進旭的手裡。」 蘇汐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輕聲唸著台詞：「『替我去看看地球吧』⋯⋯他可能會微笑著這樣說，然後在他們面前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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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澄會牽起崩潰的旭，在不斷爆炸的廢墟裡狂奔。但在飛船即將發動、準備逃離的那一刻，白園的最高層老闆會出現，並試圖破壞兩人的逃生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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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的語速越來越慢，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旭會毫不猶豫地把艙門從外面鎖死，把澄一個人關在絕對安全的船艙裡。然後，旭自己留在飛船下面，用命去拖住那些敵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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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寧靜且空曠的飛船上，澄只能無力地拍打著強化玻璃。他獨自一人看著漸漸變小的殖民行星，和緩緩變大、那顆原本屬於他們三個夢想的地球。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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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的聲音變得異常冰冷，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不真實感。
「他會獨自按下船上的按鈕，並對著空虛的宇宙說一聲，『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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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編輯聽完這個結局，深深地皺起了眉頭，一時之間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汐看著她的沉默，不知該如何解讀這個大人的反應，但總歸不可能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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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結局⋯⋯在邏輯上很不合理嗎？」蘇汐忍不住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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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非常合理。」林編輯回過神來，嘆了口氣，「依照這部小說一開始奠定的殘酷世界觀設定，如果在最後突然來個全員倖存、或是奇蹟般拯救世界的結局，本來就不太現實。像你現在設定的這個結局，反而更符合邏輯，也更有文學上的悲劇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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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看起來似乎不太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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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吧。」林編輯說不上來心裡那股悶堵的感覺是什麼。 如果眼前坐著的，是個單純為了虐讀者而虐的純真中二病少年，又或者是一個已經在社會上打滾過、看透人性的成熟作家，她都能果斷且專業地接受這個結局，並開始討論後續的出版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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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這個少年兩者都不是。所以她無法立刻給出冷靜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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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的，林編輯腦海中突然想起了自己最近在追的一部熱血戰鬥動漫。 那部作品裡的角色人氣很高，但劇情很虐。所以她在網路上看到了無數粉絲創作的同人文。那些寫同人文的人不惜把官方的世界觀整個改掉，只為了創造一個安穩的烏托邦，給那些受苦的主角們一個快樂的 Happy End。
如果說，那些粉絲是為了心愛角色的幸福而在寫文。 那眼前這個少年的結局又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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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故事裡的澄，但我也不是澄。我是作者。」
直到這場商談結束，林編輯獨自走出咖啡廳，走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時。 她的腦海裡，卻始終不斷地回放著那個少年在臨走前所說出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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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小廢話
故事的結局很早就想好了，作為第一篇中長篇小說，這部是不會棄坑的（但太忙的時候有機率停更）。
如果哪天自己也能和蘇汐一樣下定決心把回憶融成故事就好了，也許等做好準備會開新坑吧。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xqkqhuxy
另外也好奇大家寫文的動機是什麼，為什麼想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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