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去村子邊緣,靠近後山的地方看看。」韓思敏對小翠說道,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顫抖。
她必須印證最後一個,也是最可怕的一個猜想——那些被送走的「重病患者」,他們的終極下場是什麼。
越往村子邊緣,靠近那片被村民視為絕對禁區、終年雲霧繚繞的後山神木區的方向走,環境變得越發荒涼。空氣中的沉滯感加劇,那股甜膩的氣味也彷彿有了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這裡的屋舍更加稀疏破敗,有些甚至已經半坍塌,被一種蒼白的、如同菌絲般的物質所覆蓋。
在一間看起來尚有人煙、但門窗緊閉的低矮屋舍旁,韓思敏隱約聽到了裡面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那扇彷彿隨時會碎裂的木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細小的縫隙。一雙佈滿血絲、充滿恐懼與絕望的眼睛,在門縫後警惕地打量著她們。是一個面容憔悴不堪、眼眶通紅的中年婦人。
「請……請問……妳們有什麼事?」婦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哭腔。
「大姐,我們是城裡來做民俗調研的,」韓思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無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路過這裡,聽到聲音……您看起來似乎很難過,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嗎?」
或許是韓思敏臉上真誠的擔憂(儘管大部分是偽裝),或許是長久以來的恐懼與悲痛已經到了臨界點,婦人的防備心鬆動了一些,淚水瞬間決堤。「我男人……他……他病了,很重的病……咳血,起不來床……」她壓低聲音,彷彿怕被什麼東西聽見,「村長……村長和族老們說,他這樣……會消耗村子的福氣,拖累大家……要送他去後山靜養,接受母神更深層的庇佑……可是……可是……」她恐懼地望了一眼後山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可是所有被送去靜養的人……沒有一個……沒有一個回來的啊!我捨不得……我害怕……可是村長說,這是為了整個村子好,是母神的旨意……」
韓思敏的心跳,在那一刻彷彿停止了。
重病患者被送往後山「靜養」,從未歸來!這徹底印證了她最壞、最恐怖的猜想!所謂的「靜養」,根本就是被當作「廢料」或「養分」,送給了那個所謂的「母神」!
她勉強安慰了幾乎崩潰的婦人幾句,承諾不會告訴別人,然後拉著聽得有些發愣、眼神卻依舊迷離的小翠,近乎逃離般地匆匆離開這片充滿絕望氣息的區域。
「思敏姐……送去後山靜養……接受更深層的庇佑……不是……不是好事嗎?」小翠歪著頭,眼神空洞,語速慢得讓人焦躁,「說不定……說不定那裡的安眠效果更好,病……病就好了呢?妳看大家……不都好好的嗎……」
「小翠!!」韓思敏猛地轉過身,雙手緊緊抓住小翠的肩膀,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扭曲,「妳給我醒醒!看著我!聽清楚我說的每一個字!送去的人!沒有一個回來!這不是靜養!這是獻祭!是吞噬!這個村子,這個母神,它在吃人!妳感覺到的『好』,是假的!是它用來麻痹我們的毒藥!」
小翠被她前所未有的猙獰表情和低吼徹底嚇呆了,身體劇烈地一顫,眼中終於閃過一絲較為清晰的恐懼和茫然,但這絲清明依舊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吃……吃人?不……不會的……母神那麼慈悲……思敏姐妳……妳別嚇我……我……我好累……我們回去好不好……求求妳了……」
看著小翠這副油鹽不進、彷彿靈魂已經被抽走大半的模樣,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無力感和徹骨寒意,瞬間席捲了韓思敏的全身。她孤身一人,身陷絕地,唯一的同伴精神瀕臨淪陷,通訊完全斷絕,而周圍的一切,從空氣到水井,從村民到建築,都充滿了致命的詭異和危險。
部長……張辰……你現在到底在哪裡?你感知到這裡的異常了嗎?你會來嗎?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破敗的村莊,死死地盯住那片被濃霧籠罩、如同巨獸匍匐般的後山神木區。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恐懼,最終都指向了那裡。
沉睡(或說被控制)的孩童、被「獻祭」的重病患者、邪異恐怖的母神神位、如同活體腔道的水井、黏滑蛻皮的使者……這一切,都與那個深藏在神木區之中的「瞑繭老母」緊密相連。
她攙扶著幾乎走不動路、全靠她拖行的小翠,一步一步,沉重地往回走。陽光依舊灑落,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反而像是為這座巨大的、正在緩慢呼吸和吞噬的「蠶繭」,鍍上了一層虛偽的金邊。
必須保持清醒!必須找到突破口!必須……想辦法活下去,將這裡地獄般的真相,帶出去!
韓思敏深吸一口氣,那甜膩的空氣讓她幾欲嘔吐,但她強行忍住了。她開始在腦海中瘋狂地運轉,梳理著今天收集到的所有破碎而恐怖的資訊,試圖在一片迷霧中,拼湊出眠蠶村那令人戰慄的真相輪廓。
白日的探查已經如此驚心動魄,那麼,當夜色降臨,這個村莊又會展現出怎樣一副更加真實、也更加可怕的面孔?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今晚,她必須睜大雙眼,保持絕對的警惕。生存的機會,或許就隱藏在最深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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