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並非總是帶來希望。
當第一縷蒼白的光線透過糊著泛黃舊紙的木格窗櫺,頑強地擠進屋內時,韓思敏醒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她的意識從一片泥沼般的混沌中,艱難地掙扎了出來。
身體沉甸甸的,彷彿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被灌滿了鉛,又像是被浸泡在溫吞的糖水裡,一種深入骨髓的慵懶和遲滯感緊緊纏繞著她。這絕非飽眠後的舒暢,而是一種近乎病態的、令人心慌的倦怠。她的腦海像是被濃霧籠罩,思緒運轉得異常艱難,每一個念頭的浮起,都需耗費極大的氣力。
「嗜睡孢子……」
張辰部長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警告,此刻在她腦海中迴響,卻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遙遠。她用力閉上眼,再猛地睜開,試圖驅散這該死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睏倦。視線好不容易才聚焦在屋頂那些黑黢黢、佈滿灰塵的椽樑上。空氣中,那股甜膩得令人作嘔、又混雜著腐朽木頭氣息的香味,依然若有若無地瀰漫著,像無數無形的絲線,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悄無聲息地籠罩著整個村莊,纏繞並麻醉著每一個踏入其中的生靈。
「唔……思敏姐,妳醒啦……」旁邊床鋪傳來小翠含混不清的囈語,聲音裡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睡意。「好奇怪啊……明明感覺睡了很久很久,骨頭都睡酥了……怎麼還是……還是好想睡……」
韓思敏心頭一緊,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她側過頭,看見小翠整個人都幾乎蜷縮進了那床顏色晦暗的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那張平日裡充滿活力的臉龐,此刻泛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瞼半耷拉著,眼神渙散,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近乎癡呆的、滿足的神情。
這絕不是正常睡眠該有的狀態!
「起床了,小翠。」韓思敏強迫自己撐起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聲音因為刻意壓抑的緊張而顯得有些沙啞,「我們今天任務還很重,有很多訪談要做。」她必須保持冷靜,必須成為兩人之間那個清醒的支柱。
小翠含糊地應了一聲,動作遲緩得像個生鏽的機器人,慢吞吞地開始穿衣。韓思敏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扣鈕扣時,甚至微微顫抖,顯得無比吃力。
推開略顯沉重的木門,二人踏入晨光中的眠蠶村。陽光不算強烈,均勻地灑落在這片土地上,將一切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幾縷細細的炊煙從遠處的煙囪裡裊裊升起,村民們也已經開始了他們「悠閒」的一天。然而,這份寧靜在韓思敏眼中,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詭異。
村民們的動作無一例外地緩慢,無論是掃地、餵雞,還是單純地行走,都像是被按下了零點五倍速的播放鍵。他們臉上掛著的笑容,幾乎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嘴角上揚的弧度、眼尾彎曲的程度,都驚人地一致,那是一種空洞的、彷彿被某種力量強行賦予的「滿足」。沒有交談的嘈雜,沒有孩童的嬉鬧,連雞鳴狗吠都聽不見,整個世界彷彿被浸泡在粘稠的靜謐之中。
「早啊,兩位姑娘。」村長李福貴那圓滑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他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她們身後,臉上堆滿了過分熱情的笑容,褶子擠在一起,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昨夜睡得可還安穩?母神的安眠,想必讓妳們洗去了從塵世帶來的所有疲憊吧?」他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在小翠那依舊惺忪困頓的臉上掃過,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如同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般的滿意。
「很好,謝謝村長關心。」韓思敏搶在小翠開口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之前,迅速接過話頭,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與村民們相似的、得體而疏離的微笑,「我們想繼續昨天的民俗採訪工作,多記錄一些村裡的風土人情,不知道是否方便?」
「方便!當然方便!」李福貴連連點頭,雙手交疊在微凸的肚腩上,姿態從容,「母神的恩澤廣被,正該讓更多人知曉。妳們隨意走走,看看,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便是。」他揮了揮手,姿態大方,彷彿她們真的只是普通的訪客。
韓思敏道了謝,幾乎是半拉半拽地帶著小翠,走向村中央那棵據說是村莊守護神、枝椏虯結的巨大槐樹。樹下,依舊是那幾名婦人,依舊是做著那永遠也做不完的針線活,動作悠閒得近乎靜止,彷彿她們本身就是這幅詭異村居圖的一部分。
訪談在一種極度壓抑的氛圍中開始。韓思敏打開錄音筆,紅色的指示燈亮起,像一隻警惕的眼睛。她拿出筆記本,鉛尖懸在紙面上,開始詢問關於村莊起源、遷徙歷史、傳統節慶等常規問題。
然而,絕望感很快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無論她的問題從哪個角度切入,村民的回答最終總會像被無形的磁鐵吸引一樣,精準地繞回同一個核心。
「我們眠蠶村啊,能有今天這安生日子,全靠瞑繭老母慈悲庇佑。」一個臉上皺紋深刻如乾涸土地的老婆婆慢悠悠地開口,她手裡捏著一根細針,穿線的動作緩慢得讓人焦慮,半天才完成一次。「早些年,苦啊……天災、人禍,日子難熬。現在好了,有母神賜福,吃得飽,穿得暖,最重要的是,心裡安寧,能睡得踏實。」
「是啊,一覺睡到大天亮,做的夢都是甜的,香的。」旁邊一個臉色蒼白的中年婦人接口道,她的眼神沒有焦距,彷彿透過韓思敏,看到了某個極樂的遠方,「醒了也不覺得累,渾身輕飄飄的,像是要飛起來一樣,舒坦極了。」
「母神慈悲,為我們擋去了外界的紛擾嘈雜,讓我們得以在此地淨化心靈,得享永恆的安寧。」另一個年紀稍輕的婦人喃喃低語,嘴角那抹虛幻的笑意始終未曾褪去。
她們的用詞、語調,甚至停頓的節奏,都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性,彷彿在背誦同一本經書。語調平鋪直敘,缺乏常人交流時應有的情感起伏和個人特色。韓思敏嘗試追問更具體的歷史事件,或是村莊與外界的聯繫方式,她們要麼露出彷彿記憶被抹除般的茫然神色,要麼就用「有母神在就夠了」、「過去的事不必再提,未來有母神指引」之類空洞的話語輕巧帶過。
更讓韓思敏感到背脊發涼的是,她清晰地認識到,這幾位婦人做針線的動作,不僅僅是緩慢,更帶著一種僵硬感。手臂的抬起、落下,手指的捻動、穿梭,都像是被無形的線操控著,進行著某種重複而單調的儀式,缺乏生命應有的流暢與隨機。
她不動聲色地將視線投向更遠處。街道上,田埂邊,零星的村民在進行著各自的「活動」,無一例外,步伐遲緩,表情統一,如同一個個設定好程序的木偶。整個眠蠶村,在她眼中已然變成了一座巨大、精美卻毫無生氣的蠟像館,而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正操縱著這一切。
「阿姨,」韓思敏強壓下心頭的寒意,臉上重新掛起親和力十足的笑容,彷彿不經意地換了個話題,「我看咱們村裡環境這麼清幽,空氣也好,怎麼沒看見小孩子出來跑跑跳跳啊?是都去上學了嗎?還是村裡有專門的學堂?」
幾乎是在「小孩子」三個字出口的瞬間,樹下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了。
那幾名婦人手裡那慢得令人心焦的動作,齊刷刷地停了下來。針線懸在半空,彷彿時間靜止。那滿臉深刻皺紋的老婆婆緩緩地、幾乎是一格一格地抬起眼皮,渾濁發黃的眼珠直勾勾地盯向韓思敏,臉上那模式化的笑容像是劣質的面具,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痕。旁邊的中年婦人猛地低下頭,將整張臉幾乎埋進手中的布料裡,肩膀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孩子們啊……」死寂般的沉默持續了數秒,最後,還是那年輕些的婦人開口打破了僵局,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夢囈中傳來,「都在睡覺呢……母神最是疼愛孩子,讓他們……在做著世上最美、最甜的夢……」
「睡覺?現在這個時間?」韓思敏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純然的好奇,不帶任何質疑。
「母神的恩賜,超越晝夜,不分時候。」老婆婆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乾澀,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錯辨的、冰冷的警示意味,「孩子們多睡睡,魂魄安穩,方能……長得更好。」說完,她便徹底闔上眼皮,不再看韓思敏一眼,重新開始那令人窒息的慢動作針線活,用沉默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韓思敏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沒有孩童的蹤跡,沒有玩耍的痕跡,沒有屬於孩子的任何聲音與物品,連關於孩子的話題都成了某種不可觸碰的禁忌!這已經超出了任何常理可以解釋的範圍。
她藉口素材足夠了,匆匆結束了這場令人極度不適的訪談,拉著已經開始像小雞啄米般打瞌睡的小翠離開槐樹的陰影範圍。
「思敏姐,我覺得……她們說得其實挺有道理的呀……」小翠揉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聲音像是含著一團棉花,「能一直……一直睡好覺,做美夢,沒有煩惱……不是,不是挺好的嗎……我們幹嘛非要……問東問西……」
「小翠!」韓思敏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小翠痛呼出聲,「妳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她幾乎是低吼著,聲音因為恐懼和急切而微微顫抖,「妳不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很不對勁嗎?!這些人的樣子,他們說的話,還有這該死的、讓人只想睡覺的空氣!」
小翠被她劇烈的反應嚇得一個激靈,眼中閃過一絲短暫的清明,但那清明如同曇花一現,迅速被更濃厚的迷茫與睏倦所淹沒。「哪裡……哪裡不對勁了?就是……就是大家都很愛睡覺而已啊……思敏姐,妳太緊張了……放輕鬆點嘛……」
看著小翠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彷彿被洗腦般的慵懶和認同,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傳遍韓思敏的全身。孢子的影響,或者說這個村莊本身的詭異力量,遠比她想像的更加可怕,它不僅侵蝕身體,更在潛移默化地扭曲人的意志!
她知道,更深入、更危險的探查,必須立刻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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