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宇直幫老奶奶推著回收車，一步一步走著，一點一點認真聽著。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FPzfIYML
那是別人口中的魏寧，弱小、年幼、稚氣、並且無力與世界反抗的魏寧。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YBVdB3Yj
老奶奶步伐緩慢，似乎因為想起魏寧小時候的可愛模樣而高興，她將佈滿細紋的眼尾彎起，連帶語調也變得柔和，「小寧啊，我也是看著長大的。小時候有點嬰兒肥，胖嘟嘟的很討人喜歡，活潑又外向，嘴巴也特別甜。他總會跟我說......奶奶，妳今天還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老奶奶。」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c9NNyB1u
「可是啊......」老奶奶眼角的笑意淡了，留下了落寞與不捨，更甚至帶著些許憤懣，把曹宇直惴惴不安的內心都給擰緊了，「魏先生怎麼就如此殘忍呢......」
魏寧打自出生就住在這，老奶奶看著他從嬰兒、幼稚園、再到小學，以好鄰居的視角參與了整個過程。這段期間家庭十分和睦，小魏寧早晚都在父母的接送下開心地上下學，還有一對住在相隔五棟房距離的兄妹，那是幼年時期的魏寧最珍惜也最為要好的朋友。
到了周末，小魏寧的爸爸就會開著車載一家人出去玩，往往都是帶著禮物、帶著新玩具回家的，看見了老奶奶，還會很禮貌地問好。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Sjtnq3Mdz
那時的老奶奶背脊還是挺直的，步履不如現今這般蹣跚，老伴也還在這世上陪著她，一切都還很美好。
直到魏寧小學一年級，奶奶開始發現了異常。一家之主總是晚回家，媽媽每天帶著小魏寧上下學，臉上愁緒不曾化開過。到了二年級，那是一切轉變的開始，也是小魏寧和他媽媽惡夢的起點。
老奶奶搖著頭，明明記憶力退化了，卻無法忘記與魏寧有關的一切，像是想把這些牢牢記住，想把過錯推給那些年膽怯的自己頭上，想把自己歸咎成袖手旁觀罪大惡極的幫凶，「那次爭吵啊......差點連警察都給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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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是玻璃破碎的聲音，在小魏寧的心上割裂出一道道紅紅的傷疤，留下一條條淺淺的溝壑，在日後侵蝕得愈來愈深。他躲在房裡不敢出來，努力將自己蜷縮在牆角，好像那樣就能躲避一切災禍，好像那些殘忍的聲響就不會落到自己身上。外頭爭執的一字一句狠狠扎進他尚且稚嫩的腦袋，令他害怕地直打顫，他想逃跑，可是他沒有地方可以去。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5pKmwZwyz
「你就說你到底欠了多少錢！」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Lo5CGMMN
「我為什麼要告訴妳？！我他媽就已經夠煩了，妳整天吵吵吵吵甚麼吵？！」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MZJwKiCoy
「啪！」那是第一次，他親耳聽見自己父親打了母親一巴掌、親耳聽見母親嚎啕大哭、親耳聽見父親甩門而出。
那給他造成極大的陰影，甚至在多年後自己做了相同的事情後，恨不得砍斷自己的手。但他退縮了，他不敢，那會令他想起數月前的恐懼。
日復一日，這家人的爭吵就像沒有盡頭，時不時傳來怒罵與尖叫，時不時傳來魏寧崩潰的痛哭，時不時傳來傢俱碎裂的聲響，那已經是他們被施暴的不知道第幾個年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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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奶奶眼眶泛紅，她覺得愧疚、覺得不安，就好像認為自己也有錯，錯在沒有蒐集證據去阻止這一切，錯在冷眼旁觀促使這場悲劇的產生，「我曾經很後悔啊......每次聽見他哭，我這心啊，就狠狠地抽。小寧從前有多開朗，之後就有多封閉，他不笑了，甚至連表情都少有，天天晚歸不願意回家，整天穿著外套不肯脫，夏天熱得臉頰發紅也不脫，就那般熬著......我知道啊，我知道他被打啊......」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taoWt6vF
曹宇直有些心酸地牽動了嘴角，想說甚麼卻無法脫口。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xe8OMnrw
那不是打，是砍。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eNx16e01
砍在了皮囊上，深深刺進肺腑裡，令他痛得翻不了身。
當年的事情令她無法釋懷，魏寧為什麼變成如今這般模樣，陌生得讓她再也認不清是誰，只能看著他渾渾噩噩得度日如年，自己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後來他們總算離婚了，可小寧還是不開心啊......他堅持待在這，爸爸跟人跑了，媽媽跟人改嫁，你說他們怎麼就忍心丟下一個孩子呢......？他才多大啊......他們怎麼忍心讓他沒有家啊......」
曹宇直這刻才終於理解為什麼魏寧對於「家」會有如此複雜的情感，他渴望的同時卻也懼怕，在他心裡，那是「暴力」與「虛幻」的集合。
老奶奶哽咽到止住話頭，曹宇直蹙著眉輕輕拍著她佝僂的背脊，許久後才聽到她又說：「幾年後他爸爸突然就死了，小寧穿著一身黑，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就好像......」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DZWuiLnm6
就好像一切都無關緊要。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SUPERZJo
他不是他的父親、不是他的家人、更不是賦予他生命的人。
告別式辦得十分慘澹，那些對魏寧來說都不重要。親戚不知道甚麼原因不參加，親朋好友根本也沒幾個，但魏寧不想管。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xhzQe5M2u
他眼神淡漠，靜靜看著那口棺材，默默拿著朵白花，伸手把花瓣都給無情地擰碎了，連同他如附骨之蛆的過往一起，破敗得一塌糊塗。他不難受也不會開心、不痛苦亦不覺得解脫，就好像只是極其平淡的日常，在他黯淡無光的人生裡隨手一筆，絲毫激不起他內心半點漣漪。
他甚至沒有上去看自己的父親最後一眼。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o3Cr8j9o
他甚至沒有落下哪怕一滴淚。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SyOdh48J
所有人指責他的冷漠，但卻沒人知道他活在陰影底下多少年，如今遮擋陽光的避體轟然坍塌，沒有給昏暗的世界帶來片刻光明，僅有無數碎塊砸到他殘破的軀體上，被生生打入塵埃裡。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3kriDo5b
他不是不渴望瞧一瞧外面風光明媚的世界。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2JyUEtd8Q
他只是無力把破碎的自己重新拼湊起來。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WZo77z9U
那太費勁了，他沒有力氣。
老奶奶沒有聽見那些在黑暗裡的巨大聲響，更沒有聽見他對媽媽發出慌亂的疑問。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Xxz6CVMq
「媽......我是不是殺了他......是不是我殺了他......」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EHBbSjlS
三週後，媽媽自殺了，死在她的臥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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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奶奶激動地微微顫抖，像是想起什麼令她不安的畫面，「小寧發出了一聲尖叫......我慌忙地跑上樓，房門恰好沒有關，我就趕緊打開來了......」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po8XBFwe2
曹宇直心裡狂跳，想起不久前他崩潰時的陳訴，顫抖著問：「您、您看見甚麼了......？」
她打開半掩的門，聞到了濃厚的燒炭氣味，遮掩住了一桌熱菜的香氣。她慌張地尋找著，終於看見了昏倒在房門口的魏寧，那了無生機的模樣就好像已經死了。
他的靈魂在此刻徹底死去了。
媽媽的屍體在床與牆之間的角落裡，微弱的燈光照在她蒼白的側臉上，雙目圓睜，直直看著房門口，就好像在死前盼著誰回來一樣。房間裡瀰漫著黑霧，卻不難看清她雙手緊握住插在腹部的刀，以及充斥著刺鼻血腥味的房間。
那些幼年時期的所有愉快回憶，都被這一刀給捅沒了，碎在深淵的深處，魏寧勾不著，便以為那些美好不曾擁有過。
老奶奶甚至不曉得她究竟是死於刀傷，還是死於燒炭。又或者是在失血過多致死的過程裡，品味到氧氣逐漸消失的深沉絕望。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RPWifV6F
那於她而言究竟算不算一種解脫？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GFrFNFC7
如果算，那麼對一個與死亡的母親對視的魏寧來說，又算甚麼呢。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jvx5qzex
那是一場極刑，凌遲他已經卑微到塵埃裡的靈魂。
她曾是他心底賴以生存的信仰，當信仰坍塌了，他只能自欺欺人地相信她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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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奶奶眼眶的熱淚模糊了視線，她甚至弄不清那樣的魏寧到底算不算活著，還是只是一具會呼吸的軀殼，「他醒不來啊......跟他媽媽一樣再也醒不來啦......」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z5yqQUsr
「後來沒多久啊，他就轉學啦......可他還是會回家裡......」
他還是會回到家裡，隔著大門朝內低語：「媽，我回家了，妳幫我開開門。」
老奶奶難受到身軀又矮了幾分，她的愧疚很深，想幫助他卻無能為力，因為那都已經太晚了，「他就蹲在門口哪裡也不去，房子被查封啦，可他沒看見啊......問他話也沒反應，甚麼都不說，飯不吃、水不喝，等時間到了，再說一句我下次再來看妳......我聽了多難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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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宇直彷彿能看見魏寧內心的無助感與茫然。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9q6jdWdXZ
他可能會微微弓著背脊，倚在門板上，頭向後仰著，眼底盡是茫然，一遍遍地說：「媽，妳可以幫我開門嗎？」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68fEFuXQ
可沒有人會再幫他開門了。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WeC3g03j
他可能蹲坐在地上一整天，茶不思、飯不想，腦子裡全是空白，甚至也沒有睡意。曾經關於家的過往他都不記得了，他只知道媽媽在裡頭倔強地不肯替他開門，鬧脾氣一樣，實在是太壞了。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76HcGHl9
直到黎明破曉，天光打亮樓道，再將他從美夢裡喚醒，朝著門內柔聲說：「媽，我回去啦，下次再來看妳。」
他是帶著怎樣的心情離開的？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44cpbs6Wc
是不是那一次次的返家，他甚至沒意識到媽媽已經離開人世了？而是活在自欺欺人的深淵裡，品嘗並回味著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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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前兩日，有見到他回來嗎？」曹宇直打斷了老奶奶的沉思。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xpfy8fMw
老奶奶頓了頓，「有啊......」她泛白的雙眸溢出熱流，終於再忍不住地哭泣起來，「小寧終於醒了......他拍著門哭啊......朝裡頭罵──」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RWWlAvi5
老奶奶抬手抹去淚，重複著那句句誅心的話語：「媽妳憑甚麼死──妳憑甚麼丟下我？憑甚麼全都死了留我一個......我隨妳去還不行嗎？」
她看著自己顫抖的手，「都是血啊......手裡都是血啊......」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R3Nf5p6mT
曹宇直掉下淚，心理的不安猛地竄出，顫聲問：「......他自殘了？」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VLKJQPvg
她抬起淚眼婆娑的混濁雙眸，害怕極了，「和當年他媽媽相同的位置啊......一模一樣......連刀的樣式都一樣......」
曹宇直驀然瞪大眼，激動地問：「他人呢？！他去哪了？？！」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0M8VHbzI
「急救去啦......就在市立醫院裡......昨夜送去的啊......」
§落花的碎嘴時間§
真相出爐啦。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XLW2GinT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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