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澔烊踏進教室時,早自習的鐘聲已經響過。
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校服顯得有些空蕩,眼下是濃重的陰影。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S4dhFob9d
最讓人感到陌生的,是他那雙眼睛——曾經的沉靜裡帶著銳氣與隱忍,如今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空洞,對周遭投來的或好奇、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毫無反應,只是機械地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
導師在講台上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瞭然與深深的惋惜,輕輕嘆了口氣,卻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示意大家開始早自習。
關於他母親重病離世的消息,早已在師長間低調傳開。成年人的世界懂得給予沉默的體諒,但同齡人的好奇與議論,卻在目光交錯與低語間悄悄蔓延。
這一切的紛擾,方澔烊似乎都隔絕在外。
江宥昕從他一進門就注意到了。
一個月。
她的「專屬僕從」兼「頭號宿敵」毫無預兆地失聯,訊息已讀不回,人間蒸發。
這對習慣掌控(自認為)局面的魔尊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挑釁與……難以言喻的煩躁。
此刻,看著方澔烊那副彷彿被抽走靈魂的模樣,江宥昕那顆常常跳脫常理的大腦,罕見地沒有立刻迸出「大膽!竟敢如此無視本尊!」的怒火
她想起之前,因為她總在上課時干擾他,方澔烊曾跟她定下幾條「課堂守則」:上課時間不準吵他,有問題下課再問;在他旁邊講話音量必須控制在三成以下。
當時她嗤之以鼻,但不知為何,這些規則她竟然記住了。
於是,她沒有傳紙條,沒有用筆戳他,甚至沒有一直盯著他看。她眉頭微蹙,像是在思考某個戰略難題,連講台上的老師都投來驚訝的一瞥——這孩子今天怎麼轉性了?
下課鐘響,老師剛說完「下課」,江宥昕立刻動了。她把自己的椅子拉起來,穩穩地搬到方澔烊旁邊的空位,端正坐下。
然後,將臉湊近他一些,確保他能聽清,卻真的將音量壓低到近乎耳語的程度,那是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心翼翼。
「方澔烊,」她開口,語氣裡沒有平日的戲謔或命令,而是一種近乎嚴肅的認真,「你好幾天沒回本尊的訊息了,怎麼回事?」
她說話時,那雙總是閃爍著跳脫光芒的眼睛,此刻專注地凝視著他,試圖從他那片空洞的眼底讀出些什麼。
前世身為烈皇后土,與麾下魔將朝臣商議征伐大計、處置叛亂、調度資源時,她也會有這樣斂去所有隨性、只剩下純粹專注與威儀的時刻。
此刻,這份因「異常狀況」而觸發的認真,讓她整個人氣質都有些不同。
方澔烊原本渙散的目光,因她的靠近和這異常正經的語調,微微聚焦了一些。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龐,心口那早已麻木的深處,泛起一絲酸軟漣漪。
此刻,在所有人都用那種混合著好奇與憐憫的眼神看他,或乾脆避開他時,只有她,用這種方式,遵守著他們之間可笑的「規則」,湊過來問他怎麼了。
說真的,這一刻,他居然感到一絲微弱到可悲的「開心」。
可是……這份開心瞬間就被更沉重的灰暗吞沒。
他看著江宥昕那雙清澈的眼睛,想起她曾理所當然地將自己的母親稱為「資源提供者」,將同學視為「低等生物」。
她活在一個由「魔尊邏輯」構建的、非黑即白的世界裡,那裡有力量、征服、勝負,卻恐怕沒有「生離死別的無力」、「巨額債務的壓迫」、「賣身償債的屈辱」這些複雜而絕望的人間煙火。
她會理解「死亡」帶來的空洞嗎?
還是會覺得,不過是一個「低等凡人僕從」的損耗?她會明白「欠債」的沉重嗎?還是會認為,身為「宿敵」的他竟淪落至此,實在有損格調?
巨大的認知鴻溝,像一道無形的牆,豎立在他與她之間。
他那滿心的苦楚與絕望,就算傾訴出來,落在她耳中,恐怕也只是無法理解的噪音,甚至可能招來她基於魔尊思維的、更加讓他難堪的「裁決」或「憐憫」。
方澔烊避開了她問題的核心,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回到了他們之間最「安全」、最表層的連結——學業,僕從的「職責」。
「妳,課業上……有什麼不懂的嗎?」
他沒有看她,只是盯著窗外,側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他在用這種方式,築起一道防線,將那個已然崩塌的世界殘骸,連同自己碎裂的心,一齊鎖在名為「正常」的微弱表象之下。
江宥昕眨了眨眼,對他這明顯的回避感到不解,眉頭蹙得更緊了。
她隱約感覺到,方澔烊的「異常」,似乎遠比「怠工」嚴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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