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你的魔尊女友已送達 - （82）決堤的偽裝與十六歲的崩潰

他看著眼前這張寫滿警惕的臉，心臟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用一種輕到近乎虛脫的力道，輕輕地推開了江宥昕攥著他衣領的手。

「我……」他眼神空洞地看著她，又好像透過她看到了某個無法掙脫的宿命，「什麼都沒想起來……」

他頓了頓，閉上眼睛，復又睜開，裡面只剩下一片荒蕪的灰敗。

「也……永遠不會想起來……」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也沒有收拾那些散落的漫畫，只是將自己的暑假作業和筆塞進書包，然後站起身，近乎逃離般地，快步走出了這個不久前還讓他感到無比安心與滿足的包廂。

「方澔烊？」江宥昕被他突如其來的推開和離開弄得愣住了，下意識地喊他的名字。

「喂！方澔烊！」她站起身，對著他迅速消失在走廊轉角的背影又喊了一聲，帶著不解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

但他沒有回頭。

江宥昕獨自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半伸出的姿勢，眉頭緊緊皺起，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完全不明白，剛才明明還靠得那麼近、氣氛那麼平和的兩個人，怎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那句「永遠不會想起來」……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他的眼神，那麼……讓她心裡也跟著悶悶的，有點不舒服？

——————

方澔烊一個人回到那個冰冷、空蕩、早已不能稱之為「家」的租屋處。

他緩緩走向那個他平日極力避開的房間——母親生前居住的房間。

推開虛掩的門，一股某種屬於母親的、已然飄散的溫暖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這氣味猝不及防地割開他勉強結痂的傷口。

他走到那張熟悉的木板床邊，床單平整，卻再也不會有人躺上去。

方澔烊沒有猶豫，脫掉鞋子，爬上那張冰冷的床，掀開那床母親蓋過的薄被，將自己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被褥像一個脆弱的繭，將他與外面冰冷的世界暫時隔開，卻也將他內心的孤獨與痛楚無限放大。

他好想……好想有人可以抱抱他。

不是那種帶著同情或憐憫的擁抱，而是一種單純的、溫暖的、帶著力量的擁抱，可以讓他暫時卸下所有偽裝和堅強，可以讓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座孤島。

他好想有人能拍拍他的背，用溫柔的聲音告訴他：

「沒關係的，還有我在。」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會陪著你。」

可是他什麼都沒有了。

母親走了，帶走了他在這世上最後的、無條件的依賴與牽掛。

那些為了母親奔波的日夜，那些咬牙硬撐的時刻，至少還有一個明確的目標，一個「為了媽媽」的信念在支撐。

現在，目標消失了，信念崩塌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虛和沉重如山的債務。

他想起以前，母親身體還好的時候，偶爾會在他放學回家時，神秘兮兮地從背後拿出一個小小的紙袋。

可能是巷口麵包店剛出爐、帶點溫熱的菠蘿麵包，可能是水果攤上買的一小串他喜歡的葡萄，甚至只是一顆包著漂亮糖紙的糖果。

那些東西不值什麼錢，但他知道，那可能是母親省下好幾天買菜錢，或者多接了一份零工才換來的。

每一次，他都會大口吃掉，然後看到母親臉上那滿足又帶著點心疼的笑容，心裡就會漲滿一種酸酸甜甜的溫暖——知道這世上有一個人，會這樣想著他，疼他。

為了留住那份溫暖，他拼了命。

打最累的工，挨最痛的打，甚至不惜踏入最危險的陷阱，去借那筆根本還不清的錢。他以為只要錢到位，就能換回母親，換回那個會對他笑的媽媽。

可是，現實給了他最殘酷的耳光。

他年紀太小，力量太微薄，社會的規則像一道道無形的牆，將他困在原地。

很多事情，他連嘗試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被迫接受別人的「安排」和「施捨」。

沒有人問過他要不要承受這一切。

沒有人問過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是否準備好獨自面對親人的死亡。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他要承受這些？

這個問題，在母親病榻前他不敢問，在醫院簽下病危通知書時他不能問，在看著母親被推走、在葬儀社簽字、在獨自捧著那小小的、沉重的牌位走回這個再也不完整的「家」時……

他都死死地壓在心底，用麻木和偽裝的平靜層層包裹。

他告訴自己要堅強，不能哭，不能軟弱，不能讓任何人看穿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他還要還債，還要活下去，哪怕只是作為一具空殼。

可是此刻，蜷縮在母親殘留氣息的床上，被白日裡江宥昕那份無法選擇的猶豫刺痛，被無邊無際的孤獨與無力感吞噬，那層努力維持的、脆弱的偽裝，終於徹底崩潰。

壓抑已久的淚水，像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控制。他將臉埋進枕頭裡，身體因為極力壓抑哭聲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起初是細碎的、斷續的嗚咽，漸漸變成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溢出的、絕望而破碎的低泣。

眼淚洶湧而出，浸濕了枕套。

那是為母親而流的悲傷，是為自身命運而流的委屈，是對未來茫然而恐懼的眼淚，也是為那份求而不得的溫暖與確認，而流下的、苦澀的淚水。

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在這個曾屬於母親的空間裡，十六歲的方澔烊，終於允許自己，做回一個失去一切、害怕未來、渴望被愛的、普通而脆弱的少年。

哪怕，只有這短短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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