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宥昕的每一個「為何」都帶著她自己未曾察覺的顫音。
「為何最近總是躲著本尊?」她的手臂依然撐在他身側,但氣勢卻在無形中削弱。
「為何放學就不見人影?」她的眼神依舊努力維持著兇狠,試圖用魔尊的威儀武裝自己。
「為何不再同本尊回家?」最後這句,聲音裡已經帶上了近乎控訴的委屈。
那雙總是明亮張揚的眼睛,此刻卻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層水光,眼眶泛紅。
那模樣,與其說是在審問宿敵,不如說像一隻被莫名遺棄、既困惑又委屈至極的幼獸。
「整整一個月……」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某種壓抑的、細微的哽咽,「本尊都沒你的消息……」
撐在牆壁上的手,那隻曾囂張地「壁咚」他的手,力道漸漸鬆懈,緩緩滑落下來,垂在身側。
整個人的氣勢,也隨著這個動作,瞬間垮塌了一大半,只剩下濃濃的失落與無措。
她並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狼狽——緊咬著下唇,試圖阻止那丟臉的嗚咽聲洩出,可顫抖的肩膀和發紅的鼻尖,早已出賣了她。
方澔烊的心臟,猝不及防地疼了起來。
他哪裡見過這樣的江宥昕?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理直氣壯、彷彿不知悲傷為何物的麻煩精,此刻竟在他面前……哭了?
「江宥昕……」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拇指輕輕拭過她濕潤的眼角,「妳怎麼在哭……這、這有什麼好哭的?」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與焦急。他不懂,僅僅是因為他一個月的失聯,就能讓她難過成這樣嗎?
在他的認知裡,他們的關係始終處於一種荒謬的錯位中,他從未敢奢望自己的存在與否,能對她造成如此劇烈的情感波動。
「不知道……」江宥昕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那些強撐的「本尊」自稱也顯得脆弱起來,「本尊自己也不知道……一想到你不在的日子裡,心口就疼,就悶……偶爾,就會像現在這樣……」
她越說越委屈,那些壓抑了一個月的不安、煩躁、困惑,混合著此刻洶湧而上的、名為「傷心」的陌生情緒,一齊衝破了閘門。
「你倒是告訴本尊啊……」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直直望進他同樣泛紅的眼眶裡,那眼神純粹而困惑,甚至帶著一絲求助的意味,「本尊什麼都不懂……還想說,是你下了什麼咒……」
她說著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猜測,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委屈:
「可是這咒語……怎麼如此厲害……整整一個月,都將本尊的心臟……壓得喘不過氣……」
這不是戰場上受的傷,不是魔力反噬的痛楚。這是一種從心臟最深處蔓延開來的、綿長而窒悶的鈍痛,無形無質,卻真實地存在於她每一次呼吸間,存在於每一個他沒有出現的放學後,存在於每一條得不到回應的訊息後。
它不講道理,無法驅散,讓她這個自認掌控一切的魔尊,第一次感到了徹底的無能為力。
看著她這副模樣,聽著她用這種荒誕又真摯的話語描述著「喜歡一個人」卻不自知的煎熬,方澔烊只覺得眼眶一陣酸澀,視線也迅速模糊起來。
「對不起……」
這三個字脫口而出,飽含著無法言說的沉重與歉疚。不僅是為這一個月的忽略,更是為他此刻明明知道她為何如此,卻無法直接點破、無法給予她想要的清晰答案。
他想告訴她,他知道這感覺。
那心口發悶、發疼,見不到時煩躁不安,見到了又手足無措,對方的一舉一動都能輕易牽動自己情緒的感覺……叫做「喜歡」。
可是,他怎麼說得出口?
眼前的少女,連對自己母親的愛都要用「資源提供者」來扭曲理解,連基本的人情世故都懵懂無知。
她活在一個由力量、階級、勝負構築的世界觀裡。『喜歡』一個人?不是喜歡食物、喜歡勝利的那種『喜歡』,而是摻雜了心疼、佔有慾、想要靠近、又怕對方受傷的複雜情感……她怎麼可能理解?
更別提「交往」,別提那些情侶之間自然而然的親密互動。那些對他而言隱隱期盼卻又自知遙不可及的畫面,對她來說,恐怕更是如同天書。
就像此刻,他內心洶湧著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張開手臂,將眼前這個因為他的忽略而哭得委屈至極的少女,緊緊地、小心地擁入懷中。他想用最直接的體溫和擁抱,告訴她「我在這裡」、「對不起讓你難過了」、「我沒有消失」。
可他不能。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終只是握緊了拳,又無力地鬆開。他怕任何超出界線的舉動,都會嚇到她,都會被她用那套魔尊邏輯誤解,甚至推得更遠。
他只能紅著眼眶,深深地看著她,將所有翻騰的情感,連同那句現在還無法說出口的「我喜歡妳」,一起壓回心底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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