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宥昕感覺到額頭上傳來一陣清涼的觸感，似乎是濕毛巾，又像是誰溫柔的指尖。她躺著，身下是柔軟的床鋪。
她吃力地、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
似乎是察覺到床上人的動靜，方澔烊猛地彈坐起來，立刻湊近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額溫。
「江宥昕……妳還好嗎？感覺怎麼樣？妳剛剛燒到38度，現在有沒有好一點？我們去看醫生！」
他一連串的問題透著焦急，見她眼神還有些迷離，立刻起身，抓過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快速穿上，一副立刻就要帶她出門的架勢。
「不必……」她試圖撐起身體，卻發現手臂軟綿綿的使不上力，聲音也虛弱得很，「本尊……只是想起一些……事……」那些關於前世的碎片，關於雲瀾那些曾被誤解為「冒犯」的行為，似乎在夢境與頭痛的夾擊下，被重新解讀了一番，但她還沒來得及理清，也並未真正觸及那些被雲瀾以生命為代價強行封印的、最慘烈的記憶。
「不行！」方澔烊的語氣強硬起來，他蹲下身，與她平視，那雙總是隱忍著什麼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清晰的恐慌與後怕，「發燒不是小事！萬一……萬一併發什麼，或者燒得更嚴重怎麼辦？」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母親病重時，也是從高燒開始，然後情況急轉直下，最終……他用力甩開那個可怕的聯想，但手指卻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他不能再承受一次那種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被病痛折磨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我們去看醫生好不好？」
他放軟了語氣，帶著懇求，同時已經伸出手，半扶半抱地將虛弱無力的她從床上攙扶起來，小心翼翼地替她套上外套。
江宥昕還處在發燒後的迷濛與無力中，被他這一連串不容拒絕的關懷和動作弄得有些發懵，加上身體確實難受，也就半推半就地，被他幾乎是「架」著出了門，走向社區附近的小診所。
等候區只有零星幾個人。
方澔烊掛了號，扶著江宥昕在塑膠長椅上坐下。
江宥昕昏昏沉沉，她只覺得渾身發冷，頭重腳輕。坐在那裡，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歪斜，最終，腦袋輕輕靠在了方澔烊的肩膀上。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身體不舒服，雖然環境陌生，但這樣靠在他身邊，聞著他的味道，她心頭那股因為混亂夢境和病痛而產生的惶然與不適，竟奇異地平息了許多。
一種近乎本能的安全感包裹了她。
鬼使神差地，她垂下放在身側的手，悄悄挪動，伸出食指，輕輕勾住了方澔烊自然垂放在腿邊的手臂袖口。
力道很輕，像小貓試探性的抓撓。
方澔烊感覺到了袖口那細微的拉扯，低頭看去，只見她的手指虛虛勾著自己的衣袖，人卻閉著眼，彷彿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有抽回手，反而一動不動，任由她勾著。另一隻手，則悄悄抬起，再次探了探溫度，眉頭依舊緊鎖，等待著叫號。
——————
從診所出來，江宥昕吃了退燒藥，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但身體依舊虛軟無力。
方澔烊叫了一輛計程車與她一同回家。
到了她家樓下，方澔烊付了車錢，口袋瞬間變得空空如也。他攙扶著江宥昕上樓，剛按響門鈴，門就立刻被打開了。
「是澔烊啊，你們回來啦……昕昕？！妳怎麼了？」林玉秀原本帶著笑意的臉，在看到女兒那副虛弱模樣時，瞬間變得緊張無比，手已經探上了江宥昕的額頭，「不是去看漫畫嗎？怎麼把自己弄生病了？」
她一邊心疼地念叨，一邊趕緊將兩人迎進屋，目光在方澔烊同樣帶著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心下瞭然，肯定是這孩子發現昕昕不對勁，帶著去看醫生了。
「阿姨，她發燒了，剛從診所回來……」方澔烊簡潔地解釋，語氣裡帶著歉意，「不好意思，阿姨，是我沒照顧好她……」
「沒事，昕昕本就體弱多病，阿姨還要感謝你呢。」林玉秀感激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又看向精神不濟的女兒，心疼道：「快快，媽媽去給妳倒溫水吃藥。」她轉頭又對方澔烊說：「澔烊，你也累了吧？現在這麼晚了，公車捷運都沒了，你又……」她瞥見少年略顯窘迫的神色，心下明白，「先在這住一晚吧，明天早上再說。」
方澔烊張了張嘴，想拒絕，但看看時間，確實沒有大眾運輸工具了，而他身上連坐夜間計程車回去的錢都沒有。躊躇片刻，他只能感激地點點頭：「那……就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
林玉秀簡直把方澔烊當半個兒子看，連忙去張羅客房和被褥。
吃了藥，喝了水，又被母親強制按在床上休息，江宥昕迷迷糊糊睡了一陣，高燒漸漸退去。
夜深人靜。
江宥昕睜開眼，房間裡一片黑暗。
白天的混亂、診所的燈光、計程車的顛簸、還有更早之前……方澔烊在魔尊記憶閃回後，那個顫抖而絕望的擁抱與告白，重新湧入腦海。
「我喜歡妳……想跟妳在一起……」
那些話語，混雜著他滾燙的眼淚和近乎崩潰的脆弱，此刻在寂靜的夜裡，變得異常清晰，撞擊著她的心臟。
她忽然就躺不住了。
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頂著剛退燒後還有些綿軟無力的身子，溜出自己的房間。
走廊盡頭的客房門縫下，還透出一線微光。
他還沒睡？
江宥昕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推開了客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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