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透雲層,平穩地降落在京師國際機場那寬闊的跑道上。走出艙門,一股與南甯濕潤溫和氣息截然不同的、略顯乾冷且帶著某種無形壓力的宏大氣息撲面而來,鑽入肺腑。張辰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呼吸,跟在秦嵐身後,踏上了這片權力與歷史交織的土地。
秦家安排的專車早已等候在外,低調而流暢的黑色轎車匯入京師傍晚洶湧的車流。車窗外的景致從現代化的機場高速逐漸過渡到高樓林立的城區,最後駛入一片綠樹掩映、戒備森嚴卻又不張揚的區域。這裡的建築大多低矮,帶著歲月的痕跡與不言自威的氣度。
最終,車輛在一扇氣勢恢宏的朱漆大門前緩緩停下。門前兩尊威猛的石獅子睥睨著來客,門楣上高懸的烏木金字匾額,「秦府」二字蒼勁有力,在暮色中彷彿沉甸甸的。兩盞碩大的紅色燈籠已然點亮,散發著溫暖而又帶著某種森嚴規制的光暈,既像歡迎,又似無聲的宣告。
「到了。」秦嵐的聲音將張辰從打量中喚回,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回到熟悉環境的放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踏入那扇厚重的門扉,眼前景象豁然開朗,與門外的肅穆形成鮮明對比。並非想像中線條冷硬、金碧輝煌的西式別墅,而是一座規模宏大、處處透著匠心與底蘊的中式庭園豪宅。亭台樓閣依勢而建,飛簷斗拱錯落有致,迴廊曲折,將空間分割又連通。雖是萬物蕭瑟的冬季,那些嶙峋的怪石、姿態蒼勁的古木,以及那池表面結了薄冰、映著亭台倒影的碧水,依舊共同構築出一幅意境深遠、彷彿凝固了時光的水墨長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梅香與陳木的氣息。張辰自獲得奇遇以來,也算見識過詭異離奇,生死邊緣也走過幾遭,但面對這等將歷史沉澱、權勢底蘊與潑天財富完美融合的世家氣派,心中仍不免暗自驚嘆,這是一種與超凡力量截然不同,卻同樣厚重無比的壓迫感。
一位穿著深色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年紀約莫五十許的老者,步履無聲地候在門內影壁旁,見到秦嵐,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慈祥笑容:「小姐,您回來了。」他的目光隨即落到張辰身上,溫和卻不失銳利,帶著恰到好處的審視與好奇。
「福伯,」秦嵐臉上也露出笑容,介紹道,「這位是我朋友,張辰。張辰,這是福伯,我們家的管家,看著我長大的。」
「福伯,您好,給您添麻煩了。」張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執的是晚輩禮,態度不卑不亢。
「張先生太客氣了,歡迎您來。」福伯含笑回禮,姿態從容,既不顯諂媚,也不失禮數,尺度拿捏得極好。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有力、富有節奏的腳步聲從右側的迴廊傳來。只見一名身材高大挺拔、即便穿著尋常便裝也難掩那股子軍人儀態的年輕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來。他看起來三十七八歲年紀,劍眉斜飛入鬢,星目炯炯有神,鼻樑高挺,短髮根根精神,行走間龍行虎步,自帶一股經過千錘百煉的剽悍氣場,整個人彷彿一柄收入鞘中卻依舊鋒芒隱現的利劍。來人正是秦嵐的二哥,秦仲武。
「小嵐,回來了?」秦仲武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直爽,目光先是快速掃過妹妹,確認她無恙,隨即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便立刻鎖定在張辰身上,那眼神彷彿帶著實質的壓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二哥。」秦嵐應了一聲,很自然地側身讓開一步,將張辰完全展露在秦仲武的視線裡,語氣平靜地介紹,「介紹一下,這位是張辰,我……男朋友。」她略頓了一下,還是清晰地說出了這個事先約定的身份,雖然聽起來仍有些許不自然。
「男朋友?」秦仲武濃密的眉峰猛地一挑,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與探究,他雙手抱胸,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著張辰,眼神中充滿了審視與一股躍躍欲試的意味,彷彿獵人發現了值得關注的獵物。「我是秦仲武,小嵐的二哥。行啊小子,能讓我們家這眼高於頂的丫頭承認關係,有點本事。」他話語直接,甚至帶著點挑釁。
「二哥,你好。」張辰面色依舊平靜,如同古井無波,他沒有閃避對方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主動伸出了右手。「常聽秦嵐提起你,說二哥是軍中豪傑,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哦?是嗎?」秦仲武似乎對張辰的從容有些意外,也伸出了他那隻骨節分明、佈滿老繭的大手。兩手相握的瞬間,秦仲武眼底精光一閃,五指如同鐵鉗般猛然收緊!他常年浸淫於軍中格鬥與極限體能訓練,握力之強足以輕易捏碎尋常人的指骨,這一下看似尋常的握手,實則是他慣用的、掂量對方分量的試探。
然而,預想中對方吃痛或運力抗衡的情形並未出現。張辰的手掌溫潤而穩定,觸感並不堅硬,卻彷彿深淵磐石,任他如何發力都巋然不動。更讓秦仲武心頭劇震的是,他感覺自己握住的不是一隻手,而是一塊經過千錘百鍊、剛柔並濟的精鋼!張辰的筋骨之中蘊含著一股強韌無比、渾然天成的力量,這力量並非內息流轉,而是源自筋骨本身被錘煉到極致的堅韌與彈性,如同老藤虯根,任憑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
“好強的筋骨!這絕非普通鍛鍊能達到的境界!”
秦仲武心中翻起驚濤駭浪。這種純粹由外而內、將肉身錘煉到極致的感覺,他只在那幾位隱世的橫練大師身上感受過!這小子看似文弱,筋骨根基卻深厚得可怕!
軍人天生的不服輸與對真正強者的濃厚興趣,瞬間被點燃。秦仲武眼中戰意勃發,非但沒有鬆手,反而深吸一口氣,腰馬微沉,就要催發更強的握力,進一步試探張辰的深淺。
「二哥!」秦嵐對自己這位哥哥的脾性再了解不過,一看他眼神變化、身體微調,就知道他較上勁了,立刻出聲阻止,語氣帶著明顯的嗔怪,「張辰是客人!頭次登門,你這是幹什麼呢!」
秦仲武被妹妹一喝,哈哈一笑,順勢鬆開了手,但那雙充滿興味與挑戰意味的目光,依舊灼灼地停留在張辰臉上,彷彿發現了什麼絕佳的切磋對象:「張辰是吧?不錯,真不錯!有點意思!我妹妹眼光向來挑剔得像選拔特戰隊員,能被她看上,果然有兩下子。你這身筋骨……嘖嘖,不簡單啊!光是握手不過癮,有機會,我們可得找個地方,好好切磋切磋!」他性格豪爽直接,試探過後,反而對張辰生出了濃厚的結交與較量之心。在他看來,實力,永遠是贏得尊重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張辰也看得出秦仲武是典型的性情中人,直來直去,並無惡意,便也笑著回應,語氣誠懇:「二哥過獎了,只是一點粗淺的鍛鍊功夫,登不得大雅之堂,強身健體而已。若有機會,一定向二哥多多請教。」他這話半是謙虛,半是實情,畢竟《易筋經》的本質確是築基煉體。
秦嵐見狀,暗暗鬆了口氣,生怕兩人真在這門口就動起手來,連忙拉著張辰的胳膊,對秦仲武道:「二哥,我們先進去了,張辰坐了半天飛機也累了,我先帶他去安頓下來,休息一下。」
「去吧去吧。」秦仲武擺擺手,目光卻依舊黏在張辰背上,摩挲著下巴,眼神中充滿了發現對手的興奮與躍躍欲試。
秦嵐帶著張辰穿過幾重佈置典雅、移步換景的院落,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廂房前。「這幾天你就住這裡,」她推開雕花的木門,裡面空間不小,陳設古雅精緻,桌椅床櫃皆是上好的紅木,牆上掛著意境深遠的水墨字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寧神靜氣的檀香味道,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與深厚的文化底蘊。「這算是家裡客房裡比較好的一間了,安靜,也方便。你先休息一下,把行李放好,」她語氣轉為認真,叮囑道,「宅子比較大,有些地方是長輩居所或者書房重地,別隨意亂走動。」
「好,你放心,我知道了。」張辰點頭應下,將簡單的行李放在靠窗的軟榻上,目光再次掃過房間,心中對這京師頂級豪門的底蘊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安頓好張辰,秦嵐便匆匆離去,她需要先去向父母請安,並彙報帶了「男友」回家這件在秦家看來絕對算得上「大事」的情況。
秦嵐先去了母親蕭芸芳日常起居的房間。蕭芸芳是一位氣質溫婉雍容、保養得極好的中年美婦,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只增添了風韻,未帶走美麗。見到許久未歸的女兒,她自然十分歡喜,拉著手問長問短。聽聞女兒竟然不聲不響地帶了男朋友回家,更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即臉上便漾開了濃濃的好奇與掩不住的喜色。
「哦?我們家小嵐終於開竅了?知道往家帶人了?」蕭芸芳拉著女兒在身邊坐下,細細端詳她的神色,想從中找出些許不同,「快跟媽說說,是個什麼樣的年輕人?做什麼工作的?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一連串的問題透著關切。
秦嵐早有準備,簡要地說了一下張辰的「背景」:「他叫張辰,是南方人,主要做民俗文化研究這一塊,算是自由撰稿人吧,在這方面很有見地。另外,他自己也有些積蓄,投資了一家發展不錯的新媒體公司,叫『真相來敲門』,是那裡的股東,同時也在裡面擔任『民俗異聞專欄部』的部長。我們……是在之前南甯一樁比較棘手的案子調查中認識的,他提供了很多專業的意見,幫了不小的忙。」她儘量將張辰的形象塑造得正面且有能力。
「民俗文化研究?還是媒體公司的股東和部門主管?」蕭芸芳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身為知識女性,並不完全看重家世,更看重個人的能力和品性,「這聽起來倒是比單純的自由職業者要穩重可靠些。年紀輕輕,能在自己感興趣的領域做出成績,還有投資眼光,也算是有能力、有想法的年輕人了。」她對張辰的第一印象似乎不錯,畢竟自己女兒是幹練的刑偵隊長,看人的眼光和理性判斷力她還是非常相信的。
然而,提起老爺子,蕭芸芳臉上剛剛泛起的笑意瞬間黯淡下去,被濃濃的憂慮所取代,她壓低聲音,憂心忡忡地道:「你回來得正好……去看看爺爺吧……他情況,很不好……」後面的話她沒有明說,但那沉重的語氣和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秦嵐心頭猛地一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她立刻起身,快步趕往爺爺秦長青養病的臥房。房間裡窗簾半掩,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味。那位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在軍界一言九鼎、如同沉睡猛虎般威嚴的老爺子,此刻靜靜地躺在寬大的床上,雙目緊閉,臉頰深陷,面色是一種不祥的灰敗,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秦嵐看著爺爺這副油盡燈枯的模樣,想起他往日的雷厲風行和對自己毫無保留的疼愛,眼圈瞬間就紅了,鼻尖發酸,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強忍著沒有讓淚水當場滾落。
蕭芸芳也跟了進來,站在床邊,看著昏迷不醒的老爺子,眼中滿是心痛與無力的嘆息。她對秦嵐道:「晚上就別安排出去了,在家裡吃頓便飯。我這就給你爸和你大哥打電話,讓他們今晚無論如何都推掉應酬回來一趟,就說……就說你帶了男朋友回來,讓他們也見見,把把關。」後一句話,顯然是想借這個由頭沖淡一些家裡的沉悶氣氛,也讓丈夫和長子能暫時從焦頭爛額的事務中抽身。
很快,秦瓊和秦仲文都接到了蕭芸芳的電話。聽聞一向在感情事上冷淡、讓家裡操碎了心的秦嵐居然主動帶了男友回家,父子二人在意外之餘,也都充滿了高度的好奇。他們深知秦嵐絕非衝動無腦之人,相反,她眼光極高,行事極有主見和分寸,能被她認可並鄭重帶回家的男子,絕非等閒之輩。兩人當即決定,推掉晚上所有不必要的安排,回家親眼看一看這個「張辰」究竟是何方神聖。
傍晚時分,秦家寬敞古雅的餐廳內,燈火通明,餐桌上擺放了精緻卻不顯鋪張的菜餚。家主秦瓊端坐主位,氣度沉穩威嚴,雖然對張辰態度客氣,言語間也透著長輩的關懷,但那不經意間掃過來的目光,依舊帶著久居上位的審視與考量。大哥秦仲文則顯得溫文爾雅許多,更像一個浸淫商場、精明幹練的企業家,與張辰的交談多圍繞著他的工作內容、對媒體行業的看法以及「真相來敲門」的運營模式,問題細緻而專業。
蕭芸芳身為歷史系教授,對張辰所從事的民俗文化研究領域自然抱有濃厚的學術興趣,席間不時將話題引向這方面,態度溫和親切。
「聽小嵐說,張先生是專攻民俗文化研究的?這可是個需要沉下心來、耐得住寂寞的領域,涉獵很廣,也很有意思。」蕭芸芳微笑著開啟話題,親自用公筷為張辰布了一道菜,「我雖然主要研究歷史,但有時查閱古籍文獻,也會接觸到許多民俗傳說、志怪異聞。不知道張先生對古代筆記小說中記載的那些關於夢境的神異器物有沒有研究?比如流傳很廣的『黃粱枕』,還有相對冷僻些的『遊仙枕』之類的?我總覺得這些記載背後,或許反映了古人特定的宇宙觀或精神追求。」
張辰心中微動,沒想到秦母會問到如此具體且偏門的話題,恰好撞到了他的「專業範圍」內。他放下筷子,態度恭敬而從容地答道:「蕭教授您太客氣了,叫我張辰就好。您說的這兩個,確實是古代夢文化中的代表性意象。唐代傳奇《枕中記》(後多被歸入《幽明錄》體系)裡,盧生於邯鄲客店遇呂翁,授枕入夢,歷盡榮辱興衰,醒來發現店家的黃粱米飯還未煮熟。這個『黃粱一枕』的故事,寓意深刻,主要在於點破『人生如夢』的虛幻無常,側重哲思。而《開元天寶遺事》中記載的『遊仙枕』,則更富奇幻色彩,據說是龜茲國進貢的寶物,枕色如瑪瑙,溫潤如玉,製作反而樸素,但神奇在於,枕之則『十洲三島、四海五湖,盡在夢中所見』,更像是一件能主動引領人的神魂暢遊仙家勝境、擴展精神體驗的奇物,功能上與黃粱枕的『點悟』有所不同。」
他引經據典,表述清晰,蕭芸芳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欣賞之色愈濃:「張先生果然功底紮實,辨析得很清楚。那……不知你對另一種與夢相關的異草『懷夢草』,可有瞭解?」
「懷夢草,」張辰略一思索,便流利答道,「據《洞冥記》等古籍記載,此草產於鐘火山,形如菖蒲,色紅,習性奇特,是『晝縮入地,夜則抽發』。懷揣其葉入睡,則可知夢之吉凶,更神異的是,據說能夢見心念念想見之人。此物寄託了古人希望超越時空、溝通陰陽或遠方親友的美好願景,其背後蘊含的巫術與原始信仰色彩可能更濃厚一些。」
「想不到這些相對生僻的記載,張先生都如此熟悉,信手拈來,見解獨到。」蕭芸芳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種遇到知音的愉悅,又親自給張辰舀了一小碗湯,「來,嚐嚐這個湯,燉了許久了。現在像你這樣年紀,還能沉下心來鑽研這些傳統文化精髓的年輕人,真是鳳毛麟角,太難得了。」她話語中的親近與認可,已然十分明顯。
秦仲武則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時不時就用那雙充滿野性戰意的眼睛瞟向張辰,舉起酒杯隔空示意,嘴角咧開的笑容分明在說:「小子,等著,飯後咱倆必須過過招!」
然而,這頓氣氛逐漸融洽的家宴進行到一半時,卻被不速之客突兀地打斷。福伯腳步略顯急促地進來,走到秦瓊身邊,低聲通報:「老爺,夫人,龐家來人了。」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eFjlFGq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