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前》 - 第一章：溺水者

我叫顧言深，三十二歲，心理諮商師。

這座城市的人都說我善良、溫柔、是個傾聽者。他們不知道的是，我最擅長的不是傾聽，而是引導。

那個週五晚上，診所早該關門了。我正在整理今天最後一個案主的錄音檔——一個被霸凌到休學的高中生，他在今天的諮商中第一次說出「我想讓他們付出代價」這句話。

很好。種子已經種下了。

門鈴突然響起。

監視器裡站著一個女人，妝容精緻但眼神空洞。她的頸部有隱約的瘀痕，用絲巾遮掩著。

我按下對講機：「您好，診所已經—」

「求求你。」她打斷我，聲音沙啞得像是哭過很久，「我快死了。」

有趣。

我開了門。

她衝進來，帶進一股雨水和血腥味。不，不是真的血腥味，是那種絕望的人身上特有的氣味——恐懼、憤怒、還有某種瀕臨崩潰的狂躁。

「請坐。」我指著沙發。

她坐下，手指緊緊扣在一起，指甲已經嵌進掌心。

「我殺了我丈夫。」她說。

我沒有表現出驚訝。在這個行業裡，什麼都不會讓我驚訝了。

「發生了什麼事？」

「他喝醉了，又開始打我，」她說，語速很快，像是要把話全部吐出來才能活下去，「我拿起酒瓶砸他的頭，一下、兩下、三下⋯⋯我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等我停下來的時候，地板上都是血。」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裡閃著某種瘋狂的光：「方醫師，我該怎麼辦？」

我的名牌上寫的是「方醫師」，但那只是個化名。在這一行，有太多需要隱藏的事情。

「首先，」我說，「妳確定他死了嗎？」

「我確定。他沒有呼吸了，眼睛睜得很大，一直盯著我⋯⋯」

「那妳為什麼不報警？」

「因為⋯⋯」她哭了起來，「因為沒有人會相信我。我之前報警過三次，警察每次都說『夫妻吵架很正常』。他是律師，他認識很多人，他會讓我進監獄的⋯⋯」

我遞給她紙巾，等她平復一些。

「妳叫什麼名字？」

「沈清秋。」

「沈小姐，」我說，語氣溫和得像在討論天氣，「妳知道什麼是正當防衛嗎？」

她愣住了。

「如果妳能證明妳是在被攻擊的情況下反擊，法律是站在妳這邊的。」

「但是⋯⋯他已經倒在地上了，我還繼續砸⋯⋯」

「那妳害怕嗎？」我問，「當時。」

「我⋯⋯我嚇壞了。」

「所以妳持續攻擊，是因為恐懼，對嗎？妳害怕他會再站起來，會殺了妳。」

沈清秋看著我，眼中漸漸有了光。

「對⋯⋯對，我很害怕⋯⋯」

「那就是正當防衛，」我說，「現在，妳需要一個律師。我認識一個很好的律師，專門處理這類案件。」

我寫下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遞給她。

「但在那之前，」我看著她，「妳需要清理一下自己。妳的手上、衣服上有血跡。回去之前，把這些都處理掉。然後報警，說妳是在正當防衛的情況下誤殺了妳丈夫。」

「真的可以嗎？」

「可以。」我微笑，「妳只是在保護自己。」

她離開後，我回到辦公室，把今晚的錄音檔刪除了。

不是全部，只是刪掉了我教她怎麼處理血跡的部分。

然後我倒了杯威士忌，站在窗邊看著雨夜。

這座城市的雨下了整整一週了。氣象預報說還會下一週。

在雨停之前，還會有更多人來找我。

而我，會繼續做我擅長的事——給絕望的人一條出路。

即使那條路，通往的是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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