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騏和天驥自從決定要打棒球後,生活就圍繞著棒球旋轉。父親黃新裕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的嚴父,話不多,要求卻極高。他從不輕易稱讚,總是用一種「應該要更好」的態度來審視兩人,尤其是對天騏。
這天天騏拉著天驥趁著學校午休,偷偷溜到操場角落。那裡雜草叢生,平常很少人經過。
「我想練習變化球。」天騏從口袋掏出那顆縫線已經磨損的棒球,語氣堅定。
天驥愣了一下,作為捕手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反對:「爸爸說過現在不能練吧?骨骼還沒發育好,練那個會傷手……」
「我知道,但我們想贏吧!而且我偷偷看過隔壁學校的王牌投手了,他在練滑球。」天騏壓低聲音,眼裡閃爍著急切的光芒,「我不想等到國中再練,我的直球雖然快,但如果沒有變化球搭配,很容易被打爆。現在不練以後怎麼追得上別人?」
天驥沉默了幾秒。他看著哥哥焦急的臉,最後還是點點頭。其實——他私心裡也很好奇,手中的球如果改變握法,會畫出什麼樣的軌跡。
天騏在地上畫了個指法,「我昨天在YouTube上看到的,圈指變速球是這樣握的,像比『OK』一樣……我也還在抓感覺,你先試試看?」
天驥接過球,微微皺著眉頭模仿哥哥示範的指法。他站在臨時劃出的投手丘上,深吸了一口氣。雖然平時都是蹲捕,但他一直看著哥哥投球,身體裡彷彿也流著投手的血。
他輕輕抬腿,手腕柔和地甩出。
球速比平常慢了許多,但在進入好球帶前,突然像失去動力般急劇下墜,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穩穩掉進天騏擺好的手套位置。
「啪。」
天騏眼睛瞬間睜大,嘴巴微張:「你……你剛剛是第一次丟?」
天驥看著自己的手掌,有些發愣:「就照你說的握法……感覺手指稍微撥一下就可以了?應該還可以再晚一點掉下來吧?」
天騏忽然笑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與佩服:「你是怪物吧……第一次就丟出這種幅度的變速球?我練了三天還丟不到好球帶。」
天驥心裡一跳,連忙低下頭小聲說:「別說出去,爸會生氣的。這招給你練,我只是試試。」
「我們不說就好。」天騏拍拍他的肩膀,眼神熱切,「我們兩個要變強,就得自己找方法。」
從那天起,潘朵拉的盒子被打開了。
下課後,河堤邊、廢棄工廠的牆後,甚至是趁父母不在家的後院,都成了他們秘密的訓練場。雖然名義上是陪哥哥練變化球,但常常練著練著,就變成了天驥也在投。
而且殘酷的是,天驥對變化球的掌握度,竟然比天騏還要高。他身為捕手,對球的旋轉與軌跡有一種異常的直覺。天騏還在苦練滑球的轉軸時,天驥已經能隨心所欲地投出銳利的曲球。
但這樣的祕密終究藏不久。
那天傍晚,他們在後院練球。天驥一時興起,站在投手丘上。
「哥,看這球!」天驥揮臂,一顆曲球帶著極大的弧度鑽進好球帶。
「好球!這顆太犀利了!」天騏興奮地大喊。
就在這時,後門被猛地推開。
「你們在幹什麼?」黃新裕的聲音如雷般炸響。他提早回家了,而且站在窗邊看了好一陣子。
天驥嚇得全身一抖,臉色瞬間慘白。他慌亂地想把手藏到背後,但父親已經大步走到兩人面前,陰沉的臉色比暴風雨前的烏雲還可怕。
「變化球?誰叫你們練這種東西的?」黃新裕並沒有看天騏,而是死死盯著站在投手丘上的天驥,「還有,誰准你站上投手丘投這種球的?」
天驥咬著嘴唇,手指絞在一起,不敢說話。
「是我說要練的。」天騏見狀,立刻擋在弟弟面前,「是我叫天驥投給我看,我想學……」
「你也要胡鬧!」黃新裕轉頭怒視天騏,「你的直球練好了嗎?控球穩了嗎?還沒學會走就想飛?你知道現在練這個會毀了你的手臂嗎?」
隨後,他又轉向天驥,眼神裡不僅是憤怒,更有一種失望與警告:「天驥,我跟你說過什麼?你的任務是當捕手,是保護哥哥的手臂,不是讓你拿自己的手去玩這種危險的玩具!你投得再好有什麼用?你是捕手!」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刺進天驥的心裡。投得再好有什麼用。
黃新裕一把搶過天驥手中的球,狠狠地砸向牆邊。「砰」的一聲,球皮綻裂。
「天驥,去庭院跪著,反省三小時,今晚不許吃晚餐。好好想想清楚你的身份是什麼。」黃新裕冷冷地下令,「天騏,你進房間,把投手保護守則抄五十遍,沒抄完不準睡。」
兩兄弟沒有反抗。天騏回房的時候,不斷回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的弟弟。
當天驥緩緩跪在那片草地上的時候,夕陽剛好落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特別孤單與渺小。
月光後來灑落在天驥身上,將他籠罩在一片清冷之中。他們的腳步還不夠穩,心還不夠強,但在這個年紀,他們已經開始為夢想嘗試跨出規則的界線。
那一晚,是他們第一次因為棒球被父親責罵。
也是那一晚,跪在冰冷草地上的天驥,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原來在這條路上,有些夢想是他連碰都不能碰的禁忌。他擁有的才華,在父親眼中,或許只是一種會干擾哥哥未來的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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