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搭檔 - 沉默的疼痛

魔鬼訓練來到第三週，氣溫飆升到了三十度以上。球場上的空氣帶著一絲灼燒的味道，連呼吸都像在吞嚥熱沙。每一個投手的手臂都沉重如鉛，每一個打者的揮棒也多了疲態，但沒有人敢喊停，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夏季預賽的腳步近了。

黃天騏仍是每日準時出現在牛棚。表面上，他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依然是那個沉默寡言的王牌。但對於蹲在本壘板後方的黃天驥來說，每一個細微的異狀都像警報聲一樣刺耳。

「啪！」

天驥接到一顆偏高的四縫線直球。球進手套的聲音很悶，完全沒有以往那种銳利的穿透感。

他忍不住皺了眉頭，把球回傳後，隔著面罩低聲問：「這球……完全沒有進去該有的位置。尾勁也沒了。」

天騏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避開弟弟的視線：「手有點滑，止滑粉沒弄好。」

天驥心裡一沉。那不是「滑了」，那是不敢用力。

這幾天，天驥發現哥哥的投球策略出現了危險的變化：他開始刻意避免需要手腕劇烈翻轉的變速球與曲球，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直球搭配少量的伸卡球。更令人擔憂的是，球速計上的數字正在無情地倒退——從巔峰的 135 公里，降到了 131，偶爾甚至只能勉強摸到 128。

晚上，兩人在狹窄的宿舍走廊整理裝備。

「你到底好了沒？」天驥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質問，「今天的直球，如果是信安國中的四棒，早就扛出去了。」

「還行啦，醫生不是說可以投？我有在控制量。」天騏低著頭整理釘鞋，語氣有些不耐煩。

「醫生說的是『不能再加重負荷』，不是讓你頂著發炎去拚命！」天驥有些急了，「你現在是在參加什麼？軍訓嗎？還是自殺突擊隊？」

天騏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眼裡布滿了血絲。「天驥，你不懂。我是先發，是大家都在盯著看的王牌。只要我現在喊痛、喊停，那些說我是『曇花一現』的聲音就會成真。我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天驥看著哥哥倔強的臉，話哽在喉嚨裡。他懂，他比誰都懂那種不想讓人失望的恐懼。但他更清楚，再這樣下去，這條手臂真的會廢掉。

危機在三天後的內部模擬賽中徹底爆發。

教練安排天騏在第三局登板，面對的是一軍打線的前三棒——全是主力。

第一球，外角直球。測速槍亮起：128km。球明顯偏高，打者輕鬆選掉。

第二球，天騏試圖投變速球，但因為肩膀不敢完全延伸，出手點過早，球還沒進壘就被打者識破。

「鏗！」

一支強勁的平飛安打，直穿游擊防線。

第三球，面對隊長李建宇。天騏咬牙投出伸卡球，但球沒有下墜，反而像一顆掛在半空中的紅中球。

「磅！」

李建宇毫不留情地大棒一揮，球直擊左外野全壘打牆，形成深遠的長打。

天騏站在投手丘上，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左肩，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扭曲。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逃不過場邊謝教練銳利的眼睛。

天驥坐在板凳區，雙手緊緊抓著護欄，指節泛白。他幾乎想衝上去把哥哥拉下來，但他知道，如果他在這時候衝上去，哥哥的自尊心會徹底粉碎。

「暫停！」

謝教練慢步走上投手丘。他沒有責罵，只是把手輕輕放在天騏的肩膀上，感受著底下緊繃且微顫的肌肉。

「你真的沒問題？」教練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

天騏看著教練，嘴唇動了動，想說「我可以」，但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輕輕點了點頭，眼神卻已不像以往那樣堅定。

教練看了他兩秒，轉身對牛棚揮了揮手：「換投！張力元上！」

天騏下場時，頭低得不能再低。他經過天驥身邊，沒有停留，逕直走向了休息室深處。

那一刻，天驥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他拿出筆記本，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省球計畫」，突然覺得這些都沒用了。

「哥哥還在撐……但我不能等他倒下才動手。」

他在筆記本的新一頁，寫下了一行字：「停損點。」

當晚訓練結束後，天驥沒有回宿舍。他深吸一口氣，在教練辦公室門口徘徊了許久，最後才鼓起勇氣敲了門。

「進來。」

天驥推門而入，謝教練正對著電腦看今天的模擬賽數據。

「教練，對不起打擾了。」天驥低著頭，雙手緊緊抓著褲縫。

「有事？」教練摘下眼鏡，眼神銳利地看著他。

「關於天騏……」天驥的聲音有些乾澀，但他強迫自己抬起頭，「他的肩膀……其實已經發炎一陣子了。」

教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等這句話很久了。

「他不敢說，是因為怕失去先發的位置，怕大家失望。」天驥咬了咬牙，繼續說道，「但我看過他的動作，為了閃避疼痛，他的投球機制已經跑掉了。如果再硬撐下去，就算能投完預賽，他的手可能也會毀掉。」

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所以呢？」教練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如果我現在讓他停機，我們就少一個投手了。這對球隊的影響，你想過嗎？」

「我想過。」天驥深吸一口氣，從身後拿出了那本厚重的筆記本，雙手遞到教練桌上，「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我整理了接下來所有可能對手的分析，還有針對隊上其他投手——像是張力元學長、李建宇學長的配球建議。」

他頓了頓，聲音微顫，卻透著無比的誠懇：

「我投球不行，打擊也不夠好，但我願意做任何事。不管是情蒐、紀錄、還是陪練……只要能分擔一點投手的壓力，讓天騏可以安心養傷，我什麼都願意做。」

這是一個弟弟為了保護哥哥，願意把自己燃燒殆盡的卑微請求。

謝教練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毅、卻又帶著幾分懇切的少年，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被翻得起毛邊的筆記本。

許久之後，教練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拿過筆記本翻開。

「你這傻小子……」教練的語氣軟化了一些，看著筆記裡的內容，眼神逐漸變得深沉，「既然你都做到這一步了，那就讓我看看，你的腦袋能不能幫我們度過這個難關吧。」

在天驥離開後，教練嘆了一口氣：「能不能多為自己想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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