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序入冬,空氣中的濕度降低,風變得更加銳利。全國國中棒球聯賽即將展開,這不是校際盃那種區域性的小比賽,而是通往全國制霸的真正舞台。
育聖中學全隊進入了最高級別的備戰模式。每一天的練習氣氛都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連平時愛開玩笑的楊勝凱都不敢在列隊時嬉皮笑臉。
然而,在賽前公佈的第一階段登錄名單中,黃天驥依然被列在「候補」欄位,主戰捕手的位置上,蔡冠廷的名字依舊穩如泰山。
雖然心裡早有準備,但看到名單的那一刻,天驥還是忍不住攥緊了衣角。
那天上午練球結束後,謝教練把天驥單獨叫進了辦公室。
「下午的打擊練習你不用參加了。」教練開門見山地說。
天驥心頭一涼,以為自己連練習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沒想到,教練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張通行證和一台手持攝影機,塞進他手裡。「帶著這個,跟助理教練去市民球場。下一組的種子隊『東林中學』下午有熱身賽。」
天驥愣住了,抱著那台沉甸甸的攝影機,「我去……情蒐?」
「你那本筆記我看過了,」教練的語氣平淡,但眼神裡透著信任,「你的觀察力比那些只知道揮大棒的傢伙好太多。去幫我把這支球隊摸透,我要知道他們每一個打者的習性,還有投手的配球邏輯。能不能做到?」
天驥看著教練,胸口湧起一股熱流。這不是流放,這是任務。
「能!」
那是天驥第一次沒有穿著球衣出現在球場。他穿著便服,戴著鴨舌帽,坐在觀眾席的最高處。身邊沒有隊友的喧鬧,只有風聲、紙筆摩擦的沙沙聲,以及攝影機運轉的微弱聲響。
下午兩點,東林中學的比賽準時開打。
這支傳說中的強隊果然名不虛傳。一開賽,氣勢就壓得對手喘不過氣。
天驥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移動,他的眼睛像掃描機一樣,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第一棒 林子翔(左打):腳程極快。他在準備觸擊時,右腳會不自覺地往內縮一點。只要看到這個動作,三壘手必須立刻趨前。」
「第三棒 鄧博元(右打,隊長):標準的力量型強打。面對第一顆直球的揮棒率高達 90%,非常喜歡攻擊內角高。弱點是外角低變速球,身體容易前衝。」
「第五棒 陳浩天:拉打型。對外角速球反應慢,容易切成界外。但他選球很黏,兩好球後會破壞引誘球。建議對付他不能急,要用速差擾亂。」
整整三個小時,天驥連一口水都沒喝。他寫滿了七頁筆記,畫出了每一位打者的「九宮格熱區圖」,甚至還用紅筆標記了對方捕手在配球時的一個小習慣——當捕手蹲得比較低時,通常會配變化球。
當比賽結束的哨音響起,天驥看著滿滿當當的筆記本,突然覺得這場安靜的觀察,比他在場上揮棒還要讓他感到充實。他好像掌握了某種「預知未來」的鑰匙。
深夜,育聖宿舍的交誼廳燈火通明。
天驥沒有睡,他借用了公用電腦,將手寫筆記整理成了一份圖文並茂的簡報。他一邊打字,一邊回想著父親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如果你上不了場,那就想辦法讓自己變得不可或缺。」
以前他覺得這句話很刺耳,充滿了功利。但現在,他似乎懂了另一層含義——棒球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燈下才叫戰鬥,在陰影裡磨亮的刀,有時候更致命。
隔天早晨的戰術會議。
謝教練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天驥連夜趕出來的報告。
「今天練球前,我要先講一件事。」教練揚了揚手中的紙張,「這份關於東林中學的情蒐報告,是天驥昨天去現場做的。」
底下的隊員們面面相覷,有些驚訝地看向坐在角落的天驥。
「內容非常詳細,比我們以前做的都要好。」教練破天荒地給予了極高的評價,「他連對方捕手的小動作都抓到了。這份資料,會是我們下一場贏球的關鍵。」
教練將報告貼在白板上,「有些人現在不在場上,但他們也在為球隊贏球出力。這種用腦袋打球的態度,就是我要你們學的。」
全隊的目光集中在天驥身上。那眼神裡少了過去對「候補」的輕視,多了幾分真正的尊敬。連一向心高氣傲的洪柏翔都忍不住拿起報告翻了翻,低聲嘟囔了一句:「這小子觀察得還真細……」
天騏坐在前排,回頭看著弟弟,嘴角忍不住上揚。他知道天驥昨晚熬到多晚,看著弟弟眼下的黑眼圈,他心裡既心疼又驕傲。
天驥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間,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但他能感覺到,那種一直以來壓在他肩膀上的「無力感」,正在慢慢消散。
雖然他還沒有戴上面罩蹲在本壘板後方,但他已經開始用另一種方式,掌控著比賽的走向。
這場沉默的戰役,他拿下了首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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