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搭檔 - 熱潮之下的寂靜

晉級下一輪後，育聖國中棒球隊的氣氛熱得發燙。

隔天清晨，宿舍的走廊還瀰漫著昨晚未散去的濕氣與洗衣精的味道。一份最新的《青少棒特刊》不知被誰貼在了交誼廳的公佈欄上，斗大的標題寫著：「一年級奇兵黃天驥關鍵追平安打，育聖驚險闖關！」

網路上沉寂已久的討論區，一夜之間又冒出熟悉的封號——「天才雙子」。幾個早起的隊友圍在公佈欄前指指點點，興奮地討論著。

黃天騏刷著牙經過交誼廳，看了一眼那張報紙，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弟弟的名字終於不再只是附屬品，這本來應該是值得開心的事，但他心中卻閃過一絲複雜。

「天騏，你看！網路上都在說你們兩兄弟是救世主欸！」楊勝凱頂著一頭亂髮，手裡拿著漱口杯湊過來，興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誇張了啦。」天騏含糊地說了一句，吐掉口中的泡沫，視線不自覺地飄向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旁。

天驥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罐牛奶，低著頭看著手機。幾個路過的學長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靦腆地點點頭，笑容裡帶著一絲不自在。他看起來並沒有沉浸在喜悅中，反而比平常更緊繃。

下午的訓練，教練的一席話證實了天驥的擔憂。

「高興一晚就夠了。」謝教練站在本壘板前，神情嚴肅，「下一場對手是台東的『民族中學』。這支球隊跟光復完全不同，他們主打速度戰。」

「只要一上壘就會跑，盜壘、打帶跑、強迫取分，他們什麼都敢做。」教練的目光掃過捕手群，最後停留在肩膀寬闊的蔡冠廷身上，「這場比賽，阻殺能力和反應速度是關鍵。我們會視情況調整先發。」

天驥站在隊伍後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他聽得懂。對付速度型球隊，需要的是強肩強臂的捕手，而這正是蔡冠廷的強項。那支安打，並沒有保證他的先發位置，甚至可能連替補上場的機會都會被壓縮。

晚自習結束後，隊員們陸續回到宿舍。

育聖的球員宿舍是四人一間，上下舖。空氣中混雜著痠痛貼布和男生的汗味。

天騏爬上自己的上鋪，探出頭看著下鋪正在整理置物櫃的天驥。

「那支安打的新聞，你看過了嗎？」天騏問，試圖讓氣氛輕鬆點。

「嗯，看過了。」天驥背對著哥哥，把摺好的球衣塞進櫃子裡，聲音聽不出情緒。

「壓力很大？」

天驥的手頓了一下，轉過身，靠在櫃門上，抬頭看著上鋪的哥哥。「哥，你知道民族中學的盜壘成功率是多少嗎？八成。」

天騏愣了一下，沒想到弟弟在想這個。

「我只是在想……」天驥抿了抿嘴，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旁邊正在滑手機的室友，「昨天的安打可能是運氣好猜到了。但阻殺騙不了人。如果下一場我上去了，卻抓不到跑者，那支安打就真的只是曇花一現。」

天騏看著弟弟略顯疲憊的臉，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在一軍的世界裡，數據和實力是殘酷的。

「熄燈了！睡覺！」舍監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啪」的一聲，寢室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線。

「晚安。」天騏輕聲說。

「晚安。」

然而，天驥並沒有睡。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室友們逐漸平穩的呼吸聲。過了半小時，確認大家都睡著後，他悄悄地掀開被子，從枕頭下摸出他的捕手手套，還有一個捲成球狀的厚襪子。

他不敢下床發出聲音，只能盤腿坐在狹窄的床鋪上。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光，他開始重複一個無聲的動作——

左手戴手套接住球，右手迅速伸進手套拿球，然後擺出傳球的預備姿勢。

接、拿、拉弓。

這是在練習「拿球速度」。既然臂力不如學長，那就要縮短球在手套裡停留的時間。

他在心裡默數著拍子。

太慢了，手指扣縫線的位置不對。

再來。

寢室裡一片寂靜，只有布料摩擦的細微沙沙聲。

天驥的額頭滲出了細汗，狹小的下鋪空間讓他覺得有些悶熱，但他沒有停下來。他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這個枯燥的動作，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銳利。

他不看新聞，不看那些讚美。因為他知道，在這個擁擠的宿舍、這個殘酷的一軍名單裡，沒有人能靠回憶活下去。

想要留下來，就必須比風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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