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搭檔 - 休息日下午對話

U15 國家隊培訓營迎來了選拔前最後一個短暫的休息日。明天，那份決定命運的 20 人正選名單就要公佈了。

隊員們趁著這難得的空檔各自散開。有的去重訓室做輕量調整，有的在交誼廳打電動放鬆心情，也有人乾脆賴在宿舍補眠，試圖把這一個月累積的疲勞睡掉。

宿舍走廊的盡頭，黃天驥盤腿坐在地板上，筆電放在膝蓋上。螢幕發出的藍光映照著他專注的臉龐，他正在反覆觀看劉志宏這幾天牛棚練投的側錄影片，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著對方的配球傾向與出手小動作。

忽然，一陣沈重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天驥抬起頭，看見天騏從樓梯口走上來。他渾身濕透，球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緊貼在身上，右手提著一袋冰塊，臉上沒有表情，只剩下倔強和近乎病態的疲憊。

「你又去加練了？」天驥皺起眉頭，合上筆電。

「嗯。」天騏沒多說，隨手將一顆磨損嚴重的棒球丟在角落，靠著牆壁坐下，熟練地開始用彈性繃帶纏繞左肩。

「你是不是有病？」天驥語氣一反常態地帶著怒意，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迴盪，「教練說今天是強制休息日，你聽不懂人話嗎？」

天騏沒回話，低著頭繼續纏繃帶，彷彿外界的聲音都與他無關。

「我在問你話！」

天驥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掉哥哥手上的繃帶。

「你到底想怎樣？劉志宏是國三！他發育比你好、球速 146、大賽經驗也比你多，你現在才國二，輸給他很正常。你急什麼？」

「我不急。」天騏終於抬起頭，眼神空洞卻異常平靜，「我只是……不能輸。」

「你現在這樣把自己往死裡練叫不能輸？」天驥氣得全身發抖，「你這是在自毀前程！萬一肩膀又爆掉，別說什麼王牌不王牌，你連站在場上的資格都沒有了你知道嗎？」

天驥難得地失控了。他不是因為哥哥可能落選而難過，而是看不下去天騏正在用燃燒生命的方式，去追逐一個虛幻的影子。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哥。以前的你，會先觀察、再思考、最後才出手贏下來。可是現在呢？你連投球都不思考了，只是在那裡硬丟、硬拚球速——你這樣下去，只會輸得更徹底。」

這番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打在天騏臉上。他愣住了，手中剩下的半截繃帶無力地滑落在地上。

沈默許久，走廊裡只有風吹過窗戶的聲音。

「……那你要我怎麼辦？」天騏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無助，「我看著那個背號，覺得好遠。」

「把你自己找回來。」天驥蹲在他面前，直視著哥哥的眼睛，語氣放緩但堅定無比，「王牌不是只靠球速定義的。你是黃天騏，你是育聖的王牌。你不是誰的影子，也不需要活在劉志宏的陰影下。」

—

那天下午，天騏沒再去練投。

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內野看台上，看著幾隻麻雀在紅土上跳躍，整整坐了三個小時，什麼話也沒說。

直到夕陽西下，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從他眼中重新回歸的清澈眼神，天驥知道，那個冷靜的哥哥終於回來了。

夜深了，宿舍熄燈。

只剩下床邊微弱的檯燈亮著。天驥正在查詢隔天的公佈流程，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螢幕顯示：「老爸」。

「喂，爸？」

「阿驥，你哥他……還好嗎？」電話那頭傳來黃新裕低沉的聲音，聽得出這位嚴父壓抑著的擔心。

「他今天有點鑽牛角尖，不過……現在應該想通了。」天驥聽著爸爸的語氣，心顫了一下。

「你多留意一點。他啊，從小個性就倔，把自己逼太緊。這次如果在名單上受挫，他可能表面裝沒事，心裡卻會崩……你懂的。」

「我會看著他的。」

「還有，幫我帶一句話給他。」黃新裕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深長，「告訴他，他的戰場，不在這裡。」

「嗯？」

「這只是個培訓隊，只是個起點。高中甲組、甚至是未來的職業，那才是你們真正該去拚命的地方。別為了眼前的一棵樹，燒掉了整座森林。」

—

掛掉電話，天驥輕手輕腳地爬下床。

他走到天騏的床邊，藉著月光，發現哥哥正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根本沒睡。

「還沒睡啊。」

「你不也是？」

天驥拉了張椅子反坐下，雙手趴在椅背上。

「爸剛剛打電話來了，他叫我提醒你一件事。」

天騏轉過頭，眉毛微微挑起。

「他說，你的戰場不是在這裡。」

天騏沒有回話，但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國家隊、U15、穿上 CT 球衣……這些都很光榮沒錯。但說到底，這只是一個階段的『夏令營』而已。」天驥聳聳肩，語氣輕鬆，「你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路要走。高中的競爭更激烈，職業才真正殘酷。如果你在這裡就把身體搞壞了，那才叫輸。」

「你覺得……我撐得過去嗎？」天騏第一次用這麼不確定的語氣問道。

天驥笑了，笑得理所當然：「廢話，你是我哥欸。連我這種半路出家的『冒牌投手』都敢站在投手丘上了，你憑什麼不行？」

「可是我真的很在意……」天騏翻身坐起，靠著牆壁，聲音低沉，「不想輸給那個劉志宏。」

「我知道啊，我也在意。」天驥認真地看著他，「可我們要在意的，是怎麼讓自己『變強』，而不是怎麼和別人『比輸贏』。只要你一直變強，總有一天會贏回來的。」

靜默中，空氣裡的焦慮似乎慢慢消散了。

天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然後輕聲笑了出來。

「我弟真的變了。以前只會跟在我屁股後面做筆記。」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也會追上你的。」天驥挑眉。

天騏抬起頭，眼裡閃爍著久違的光芒，那是屬於挑戰者的光。

「那……我們來比誰先上職業？」

「來啊，賭注是什麼？」

「請吃一輩子的雞腿便當。」

「成交。」

黑暗中，兄弟倆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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