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清理好現場。」這邊的男子對著電話說。
「⋯⋯」聽不到電話裡頭的另一邊，對方是如何回答。
聽不到的是讀者們，而非故事中的那男子。
「要不要我們自己報警？還是⋯⋯遲早阿碧也會發現。」
「⋯⋯」
「對。沒有人會想到老頭的死，並不是出於意外。」
「⋯⋯」
「好，就照原定的計劃行事。」
＊
媽媽昨天於家中摔倒，意外離世。
雖然死於八十九歲的她，大概也沒有多少遺憾，但是我仍然為到母親的突然離世感到意外。母親的六名子女都已經長大成人，當然也包括我在內。雖然我在家中排最尾，但我都已經年屆不惑，媽媽早就無需擔心我的生活，現在更是要擔心也再沒有機會了。
我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家庭。雖不能在緊忙的大馬路前高呼——我很幸褔。只是，改為大叫——我很幸運——的話。大概沒有任何人會反對。幸運的是，母親在去世之前，並沒有多少病痛⋯⋯或許偶爾便秘是不可能避免的。可是她生前仍能自如的行走。要獨個兒到餐廳去用膳也完全不成問題。反而，爸爸比媽媽少三歲，但早已去到需要用輪椅代步的地步。要不是意外發生的話，根本沒有人能夠預計——每天都龍精虎猛的母親會先離開人世。
爸媽二人小時候在農村生活，他們從小便開始認識對方，常常一起在田間追逐著過日子。其實要過三餐溫飽的生活，並沒有多困難。只是爸爸有一天（那時他仍然未當爸爸），聽到了從大城市返鄉探親的唐兄分享——那邊的生活不得了。
會隨口說出如此不負責任的話的人，絕對是大城市的人。
當刻，父親才知道原來在地球上的某一個角落，人們是能夠在天黑以後，在街上繼續活動。晚上在道路上行走，不害怕掉進抗裡嗎？父親問。大城市那兒到處都是街燈，晚上在街上行走都不會有問題，唐兄說。父親心想：不會發生火災嗎？到處生火不是很危險的嗎？
原來，在村裡面電燈是仍然未普及的。難怪爸爸想像不到大城市裡面，人們的生活環境是怎樣。要是一直不知道這種事，爸爸大概會繼續安份守己的留在村裡。可是，他經已打開了那裝著好奇心的盒子。就這樣，他要求唐兄帶自己到大城市裡見識見識。母親知道了自己的情人即將要遠走他方，當然是心裡焦急如焚。她害怕這樣便不能再見他一面，所以她在沒有通知家人的情況下，悄悄的跟著爸爸和唐兄登上渡輪，一同離開鄉村到大城市去。
＊
「又有誰會想到⋯⋯她竟然比我先行一步。」父親說。
父親還說，因為母親是仍然行得走得，所以她比自己先行一步，的確是令他感到十分驚訝。他更加為到家裡只剩自己一人而苦惱。這樣的家，實在是太孤寂了。
母親是在半夜上廁所時失足跌倒，在過程中頭部撞上了旁邊的浴缸而暈倒。最可惜的是，他們二人是已經分房睡。所以父親發現母親昏迷在地上時，都差不多是日出時份了。
「明明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怎麼竟然可以丁點聲音也沒有。平常她在如廁後的沖廁聲，也會把我吵醒。唯獨這一晚，我一覺便睡到天光。」父親說的時候，眼睛看著牆上的月曆。
孤獨的日子還有多少，只剩下父親在家裡的日子，經常令我感到提心吊膽。如果有意外發生的話，父親便可能立即與母親團聚了。
在父母二人仍然能溝通（當然是指形而下的溝通）的最後一晚，二人約定好在秋天來臨之時，一起去乘坐郵輪。可以的話，我要坐上二十天之久，母親在還在生時說。全因為母親剛中了價值八千萬的彩票。
母親早已表示過自己想坐鐵達尼號，她已經想了三十年⋯⋯可惜最後也未能如願。
只是，這個其實並不是錢可以解決的問題，鐵達尼早已沈沒。或許她在那邊可以夢想成真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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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你去母親的房間裡看看，她那張中獎的彩票，應該還在她床頭櫃的抽屜裡。你拿那張彩票去換錢吧。那八千萬要如何處置，由你來決定好了。這當作是你媽留給你的禮物。你自己一人獨佔便夠好。至於另外的那五個忤逆種，我連他們有多久沒有回來探望自己的母親也記不起。我的手指和腳指加起來也數不清，至少有二十多年。所以在這筆金錢上，根本沒任何需要分半點給他們，連四分一點也不應該。我自己吃的住的也不成問題，所以⋯⋯錢不需要分給我。大吉利是，我要是死了的話，這些錢便會便宜地落到他們手中。這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事情。」父親遞給我一條鑰匙。
說到底，我的三位哥哥和兩位姐姐，從來都沒有探望過「母親」是有原因的。
那是一個簡單又直接的原因，他們之間根本沒有半點血緣關係。四分一點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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