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與潮 - 第四章

浴室裡的水聲早已停了，葉聆音卻仍坐在浴缸邊緣，身上包著浴巾，頭髮還滴著水珠。她盯著白瓷地面，像是還沒從驚嚇裡緩過來。

「那不是真的……對吧？」

她輕聲說出這句話，但自己都沒辦法相信。

那東西的爪子劃破空氣的聲音，那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太真實。她還記得自己倒在地上，手指抓不住水泥地面時的顫抖。那不可能只是夢。可是她卻沒辦法告訴任何人，因為說出來只會被當作是發瘋。

葉聆音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腿，那裡有一道擦傷，雖然不深，但延著皮膚紅腫一圈。她用指尖輕碰，痛意逼出一點清醒。

「我真的……差點死掉。」

她第一次真正去面對這個念頭。

那個出現的男人。他到底是誰？又為什麼會……救她？

他說的話，她還記得一清二楚。

『我欠葉璦琳一個人情。』

她咬住嘴唇。

是奶奶的關係嗎？葉聆音又一次回想起照片裡年輕的葉璦琳，在黑白光影中望向某個方向。那樣的神情，她從沒見過奶奶露出過。

熱水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了泛紅的痕跡。她終於起身，擦乾頭髮，套上睡衣，像是想把自己重新封裝進一個正常人的模樣裡，忘掉這些的詭異與恐怖的回憶。

葉聆音沒有入睡。整夜都聽著窗外的風，直到天色泛白。等她終於閉上眼睛時，窗簾已被天光染透。是那種朦朧的白，不刺眼，卻讓一切籠罩在迷霧裡。

她睡得很淺。就像只是短暫暈過去，再醒來時，外頭已是週末的上午。

廚房傳來父親翻報紙的聲音，還有母親擦拭流理台的細碎聲響。熟悉的家居節奏，反而讓葉聆音有些分不清昨晚發生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她慢吞吞地下樓，母親看到她，微微一愣。

「妳臉色不太好……昨天是不是沒睡好？」母親關心地問。

葉聆音沉默地搖頭，有心想強撐出笑臉讓母親安心，卻發現面部肌肉不肯配合，最後只扯出一個難看的假笑。

母親擔憂地搖搖頭，轉身走進廚房。

葉聆音坐到餐桌邊，呆呆地注視著桌上的吐司和煎蛋。

父親瞥她一眼，又看回報紙：「最近妳功課壓力大？」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咬了一口吐司，嚼不出味道。

母親從廚房端了一杯溫牛奶過來，放在她桌上，暖聲說：「乖，等會兒補眠一下。週末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她點點頭。沒有抬頭。

溫熱的牛奶握在手裡，指尖才慢慢回溫。但她卻不敢抬頭看相處多年的父親和母親，心裡一片冰涼，想起那個男人離開前說的話，如果奶奶已經失去生育能力，難道父親和奶奶沒有血緣關係？

她捧著馬克杯，遲遲沒有放下，就像是在捧著一份塵封的秘密。

早餐沒吃完，葉聆音就回房，說了句「我想睡一下」，便把自己關進房間，拉上窗簾，讓整個空間陷入一種不明所以的昏暗。

她沒有睡。

只是坐在床邊，拿出那本上鎖的筆記本。

依然打不開。

經歷了怪物的襲擊，葉聆音不再抱持著「上鎖是因為奶奶不想給我看」的想法，而是開始思考是否有什麼辦法可以打開這本筆記本。但如果連昨天的那種怪物都出現了，普通的工具真的有辦法打開這本筆記本上面的鎖嗎？

葉聆音將它放在腿上，把開鎖的想法暫時擱置。然後她拿出一本相簿，把那些泛黃的照片抽出來，一張張地看。那些熟悉的畫面，現在看起來竟像在看別人的人生。

有幾張她以前從沒注意的照片：年輕的奶奶抱著她，背景模糊，奶奶看著鏡頭卻沒有笑。眼神是她從未在記憶中見過的神情，像是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語婕傳來訊息：

【語婕】：妳還活著嗎？昨天消失一整天欸。

【語婕】：明天要不要來我家？週末小聚，順便幫妳轉換心情！

葉聆音看著訊息，過了好久才緩緩打出一個字：好。

她按下送出，然後關掉螢幕，輕聲自語道：「……轉換心情嗎。」

葉聆音放下手機後，又坐了一會兒。

語婕說聚會是明天下午，還開玩笑要她「穿得好看點，說不定會有驚喜」。她沒回訊，只是把手機蓋在桌面上，輕輕嘆了口氣。

一陣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拂過她的臉。她環視這間熟悉的房間，筆記本、照片、那個藏著未解謎團的木箱，還有那瓶暗紅色的液體——源血。

它又再度變得沒有氣味，但葉聆音清楚，自己聞到的異香絕對不是錯覺。

她忽然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頭翻出一支小型的十字螺絲起子和髮夾。她盯著那本筆記本上的鎖，像是在問它是否準備好，鎖理所當然地沒有回應。葉聆音把起子塞進鎖孔裡，輕輕扭動。

「只要能打開，就好……就只是一本筆記本而已……」她小臉皺著，使盡了全力。

啪——

髮夾斷了。

葉聆音臉色不悅，再次換上起子，更用力地試了一次，但依然沒什麼效果。下一秒，她的手指一滑，尖銳的金屬刮過小指，一道血絲迅速滲出，痛意直衝腦門。

「……啊！」她倒抽一口涼氣，反射性地甩開起子。

幾滴血正好滴在筆記本的鎖縫上。

她呆住了。

筆記本微微震動，彷彿被無形的大手輾過，表面有著清晰的皺褶，但最後還是平靜下來，彷彿在說：現在還不是時候。而鎖頭的金屬表面浮現出一絲絲淡紅的光紋，像極細的血管，瞬間爬滿整個封面。

葉聆音瞪大雙眼，那些紋路組合成一個複雜的圓形圖騰，中心是無數細微的裂痕，就像是即將龜裂破碎的玻璃杯。

僅僅維持幾秒，異象消失了。鎖頭上的血紋褪去，筆記本又變回古樸的模樣，彷彿剛才那一切只是錯覺。

葉聆音強嚥了一口唾沫，顫抖著伸手碰了碰封面，仍是那種熟悉的舊皮革觸感，只是灑在上面的血珠已經消失，就像被什麼看不見的野獸給吞食了。

她咬緊下唇，收起所有東西，急忙拿紙巾壓住傷口。

「這到底是什麼……」

葉聆音把筆記本和照片放回木箱，動作有些倉皇，像是在逃避什麼。而裝著源血的那瓶小玻璃瓶仍靜靜躺在桌上。她的目光被旁邊堆疊的衣物吸引，那是明天打算穿去聚會的外套。她將其拿起來，搭在椅背上，然後隨手將桌面上的雜物掃過去：髮夾、手帕、玻璃瓶。

雜物發出一聲輕響，散落在桌面邊緣。那瓶源血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一滾，像是早已選定了方向，悄無聲息地滑入口袋深處。

葉聆音沒有察覺到，源血已經換了位置，藏進她明天會穿的外套裡。

她的注意力已經轉向衣櫃，把木箱推進衣櫃最深處後，葉聆音總算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不安與恐懼都鎖在進衣櫃裡了。她不想再去思考這些詭異的事物，也許明天……所有事情都會回歸正常。

當她這麼想著，卻完全沒注意到頭頂的日光燈輕輕地搖晃，桌上水壺裡的水也微微波動著。是極輕微的地震，不足以讓人察覺，只是小小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夜色悄悄降臨。

風比白天更冷，像有什麼東西正悄悄自縫隙中滲出，在黑暗中甦醒。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KY9zivZa

******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QZiQMORYS

隔天醒來，天氣晴朗。

陽光從窗簾間隙洩漏進來，落在書桌上，照亮那張寫著聚會時間的便條紙。

葉聆音睜開雙眼，呆愣愣地望向天花板，視線彷彿穿透了屋頂，落在無窮遠處。昨晚，她腦裡總是掛著一幅紅色圖騰，就像是被誰錨定在那裏。她的意識介於半睡半醒間，昏沉沉的，彷彿隨時會醒過來，沒辦法完全入眠。

她知道，這叫做失眠。

也許今天所有事情都會恢復正常吧。

葉聆音這樣想著，起身、梳洗、換衣服，然後披上外套。她沒有注意到外套的口袋鼓著，只是把手機和錢包一併塞了進去。離開房間前，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想將那些詭異的事物都關在房間裡，不准跟來。

然後，她才出門，按下電梯，走進充斥著陽光的街道。或許是葉聆音的祈禱有用，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所有的景象看起來都是如此熟悉。

直到轉過街角，她看見一道斜靠在牆壁上的身影為止，一切都和過往的十六年沒有什麼不同。

「嗨。」風顏笑著打招呼。

葉聆音小臉一皺，本想當作沒看到繞過去，但風顏已經迅速攔住她。

「妳似乎接觸了不該接觸的東西。」風顏走近，臉色轉為嚴肅。

葉聆音想起遭遇襲擊的事情和筆記本的詭異，忍不住問：「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妳從一條巷子裡出來，巷子裡發生了一場襲擊，而襲擊者是一隻……人們從未在新聞上見過的怪物。」

葉聆音臉色一變，雙拳握緊。

「有時間嗎？我想和妳聊聊那些怪物和璦琳的事情。」風顏指向一旁的咖啡廳。

葉聆音點點頭，跟上風顏的腳步。

來到咖啡廳。她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問出口，風顏就率先舉起手打斷：「先等一下，我要來杯咖啡，沒咖啡我腦袋打不開。」

語氣隨性得像是在閒聊天氣，完全不像準備談正事的樣子。

店員走過來，他熟門熟路地點了黑咖啡，又補了一句：「熱的、不加糖，謝了。啊，幫她來杯溫可可。」

葉聆音沒有拒絕，只是微微點頭。

「被襲擊的事，很嚇人吧？」風顏靠著椅背，神情一派慵懶輕鬆，眼裡卻帶著一抹洞悉世情的智慧。

她沒回答，只是盯著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試圖讀出什麼。

風顏見她不語，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起了原本的漫不經心。

「……不鬧了。妳聽好。」

他語氣緩下來，神色也跟著變得嚴肅：「昨晚，一夜之間，這一帶發生了二十一場地震。」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ps6R7QSl

ns216.73.216.3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