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之徑 - 爭吵

Ｔ大雖然位於繁華市中心，佔地卻很寬廣，平時學生跑堂多騎自行車，遇到下雨天就比較麻煩，像今天。張遙徒步在校園裡走著，經過圖書館附近時，她抄捷徑穿越幾顆灌木叢，忽然見到林之謙迎面走來，他低著頭沒有注意來人。

張遙下意識隱身到樹叢後，連她自己也訝異這樣的反應。自從林之謙康復後，兩人已有近一個月未聯繫，儘管心中還是有所期待，但她就是無法主動往前邁一步。撞見Anna進出他住處，她沒說什麼，在他生病期間用心照顧陪伴，她覺得自己已經努力在累積兩人間的信任感，卻換來對方冷淡疏遠，林之謙依然與其他女孩過從甚密。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張遙無法再繼續付出，畢竟，在感情的世界中，她已經輸過太多次。她不敢面對，更不敢細想，那份失落與挫折感就像一個巨大的包裹擱在心裡，碰不得，深怕下一刻就炸裂開來，摧毀這顆幾經修補的心。

林之謙當然看見了那道轉身隱入樹叢的身影，當下沒喊住她，卻也意識到再不能繼續逃避。取消下午最後一堂專題討論，林之謙久違地來到張遙的小公寓，卻在一樓門前看見了周永成的車。

他走過去，敲敲車窗。

周永成親自坐在駕駛座，他放下車窗，神情冷漠。

「有事？」林之謙問。

「你不該再來找她。」周永成淡淡地說。

林之謙笑，「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說吧？」

「我說過，就算她再找，也不能是你。」

林之謙收起笑臉，正色道：「你也管太多了！周董，你們已經沒有關係了。」

「那你就錯了！」周永成發動引擎，他不想讓張遙回來撞見兩人爭執，「去找你那些玩伴，別再來打擾她。」說完，油門一踩，楊長而去。

裹著夜晚的涼意拾級而上，張遙推開門，屋內一片寂靜，她還沒開燈，就知道他來了。

「這麼晚才回？」他的聲音帶著睡意。

熟悉的氛圍令張遙感到一絲脆弱，這屋裡有太多兩人一起度過的纏綿時光，她現在甚至有點害怕回家。

「今天為什麼躲我？」果然他還是看見了。

「之謙，」張遙站在玄關，「我們停止吧......」

窗外透進朦朧的光線，照映出孤單的身影，張遙看不清他的神情。

「停止什麼？」他問。

「停止現在的關係。」

「理由是？」

「不適合......」

「是妳覺得不適合，」他打斷她，「還是其他人覺得不適合？」

「這些天，你不也躲我嗎？」

「妳想多了！開學這陣子忙，我們不是一直都各忙各的？」

「我也無法接受你和那些女學生的互動。」張遙坦白了說。

「哪些女學生？妳不是女學生嗎？」

「是，我也是女學生，說不定還是你和誰之間的第三者。」

「不要把我和妳以前的經歷連結在一起！」他的話是利劍，直指傷疤。

張遙深吸一口氣，他都知道了。心中彷彿落下一顆大石，卻仍面臨著深淵。

「過去的事，我不在乎。」林之謙語氣放緩。

「真不在乎，還會說這樣的話？」

「好，那就攤開來說，周永成又是怎麼回事？他明明早該從妳的世界消失，結果呢？還能時不時來這裡找妳，還能影響妳的決定！張遙，我說過，誰都可以，就是不能周永成。」他頓了頓，「還有沈風，也不行。」

「什麼叫做誰都可以？你當我什麼樣的人？我也說過，周永成於我是家人，這點永遠不會改變！」她緩了緩，又說：「沈風是工作夥伴，是我休學時拉我一把的朋友。」

「妳從來沒有真正劃清界線！」林之謙壓抑著情緒。

「你才是沒有界線的那一個！誰都可以！」她努力穩住自己，「林之謙，我們都誠實一點吧！事實就是——我們誰也無法信任對方，都只顧著自己，這樣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夠了！」林之謙再次打斷她。

張遙感覺自己正一寸寸陷入黑洞，自厭自棄的念頭逐漸佔據心思，她背靠著門，無力地說道：「我累了，林之謙，我們停止吧......我無法不顧一切愛你，也不敢對你有任何要求，我有什麼資格呢......」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消失在熾熱的懷抱中，他的吻像帶著火光的餘燼一點點燒進她心底，張遙眼角濕潤，她恨自己懦弱，恨自己如此渴望他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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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沈風從部落歸來，神清氣爽背著行李直接走進工作室，正好張遙也在。他翻看了張遙和小鳳合力完成的提案，在此之前他們已經連線進行過多次討論。

「不錯，比我預期中完整。」他讚許道，接著又說：「下週我們飛一趟福岡，讓你們看看幾個現地合作社的自建案，對設計想法會有幫助。」

「這麼快？」張遙一愣，有些意外。

「有個地方剛好在搭屋頂，可以看結構調整的過程。」

張遙垂下眼睫，這麼好的機會，她當然想去，但想起林之謙說的那些話。

沈風望著她的神色，打趣道：「猶豫什麼？擔心男朋友不讓妳去？」

「那不至於。」

「擔心自己？」

「我自己？有什麼好擔心的？」張瑤笑。

「那妳得好好問一問自己。」沈風語氣輕得像風，卻直達她內心深處。

「回去慢慢想，現在先找趙哥確認下差旅費額度，工作室有預算的，也通知小鳳準備一下。」

連著幾天林之謙都來到張遙的小公寓過夜，知道她要同沈風一起去福岡，也沒多說什麼。白日裡，他身邊照樣圍著年輕學生，一切似乎沒什麼不同，隱約又醞釀著不同。

出發前一晚，張遙和小鳳在二樓核對接下來幾天的行程，沈風正帶著耳機和現場師傅連線討論幾個工法上的問題。

林之謙走進來，小鳳看到一陣驚喜，喊道：「林老師！」

沈風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林之謙來到張遙身旁，輕輕摟住她，「還沒弄好？」

小鳳睜大眼睛，她當然聽過張遙和林老師的傳聞，不過自從和張遙一起工作後，她就覺得傳聞是假的。沒想到，就這樣在她面前公開了！

張遙有些不自在，她並不想公開兩人關係，至少不是現在。她站起身，巧妙掙開他的手臂，「我還要一會，你先走吧！」

「等妳。」林之謙拉開椅子坐下，伸直了長腿交叉擺放，一派輕鬆。

小鳳察覺氣氛不對，行程還沒對完就說約了同學先走一步，張遙只好獨自繼續未完的工作。

沈風結束線上會議，仍坐在那兒處理其他事，背對著兩人。一向多話的林之謙也安靜待著，隨手翻閱架子上的雜誌，張遙只能盡快整理好要帶去福岡的資料。

終於把最後一批檔案傳上雲端，張遙趕緊收拾好個人物品。

「沈風，我們先走了。」她說。

沈風側頭，揮了揮手。

兩人離開後，他停下手邊的工作，往後靠向椅背，怔怔望著窗台。夜色寧靜，晚風吹來梔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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