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怪長出了翅膀 - 第五節：遙遠的露台

深宵，予信的睡眠很淺，不時醒來，也許因為心有牽引，巴不得立即向小雫訴苦的緣故。突然，他尿急，轉身坐在床沿，背上和屁股一陣瘀痛。

「唉……」

倒楣的一天令予信沮喪，他信步走出小廳，在黑忽忽的客廳下更覺鄰壁的燈光明亮，1315 戶窗沿的光爬進廳裡。予信倏地屏住氣息，珠子扣緊了琳涵的身影。她的馬尾重新歸位，妝漾的髮圈棲身上面，正在露台發呆，仰望懸在半空的皎月，表情不見平日的臭臉。

「小時候總有憧憬未來，隨著自己的心志邁向大人的世界。不過孩童往往被學校、家長、教育制度等三方一同殘害原本具可塑性的心靈。可悲的是，這些苦難不像瘀傷、疤痕、粗糙的四肢等顥而易見……」

琳涵在吶吶開口，每顆字卻清晰敲在予的心上。

「她在與妖怪談話嘛……？」

予信又在想：刻板的說話完全不像她會講的。她這種女生應該是按狂手機，裸著雙腿，亮著屏幕看亂七八糟的綜藝，坐得像難以服侍的小公主。

「童話是騙人的！我最討厭它！」

哇！

予信嚇了一跳。琳涵氣沖沖，走入廳裡把圖書朝垃圾桶擲出漂亮的拋物線，然後四周張望。

予信一震，倉皇躲起來，生怕被她發現。一分鐘後他又耐不住性子窺探 ⸺

『嘩，她竟然在換衣服！』

他心下驟覺不妙，琳涵正一顆一顆地解開鈕釦，沙發上多出一件黛藍色的水手服，艷麗的紅色蝴蝶結扎在衣襟上。

『她怎麼如此不小心，沒注意到那位置可能被人見到？』

予信雙頰燙紅，速逃。但身子要躡手躡腳地走路，以免吵醒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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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隔天一早，祖母把用來敲鍋邊的湯勺聲叩了予信一下。他揉著睡眼，咕噥為何比平時弄醒他？

「先向昨天那戶人家道歉才上學。」

祖母硬把孫兒拉起床，延續昨晚的責備口吻（只是裝出來）。昨晚她與予信父母通話，說起他闖的禍，掛掉電話後就奉命行事，懲罰他。

儘管予信不快，也只好唯唯諾諾，梳洗並換好校服便走出客廳。餐桌上依舊只有合乎營養標準的沙拉、穀物早餐，予信更是沮喪。

「先別吃。」

予信一口粥差點噴：「需要這麼在意？」

「愈早道歉愈有誠意。」祖母已穿上出門衣。「拿著這個。它是我早前在內地旅遊買的名產，用它賠罪，別告訴你父母。」

予信錯愕揚眸，原本其中一項懲罰是用他的壓歲錢買賠錢，他記得那是綠豆椪。話畢，祖母把精美的禮盒塞進予信手中，還立時教他兩手捧住它的姿勢。

⸺ 1315。

當予信看見門牌，心跳漏拍。門前蓋著舊地毯，吸掉鞋底的污漬，就如阻隔他的一道防線。

祖母按鈴，門先敞開一條縫，應門的是琳涵母親。祖母恭恭敬敬地低頭：「昨天我孫子不懂事，令妳們添麻煩。」

伯母得知他們的意圖，乾脆拉開門閘，以慣性的禮貌笑容答道：

「別放在心頭上，鄰里是應該一團和氣，守望相助。」

予信心中吐糟：嘩，不愧是大人，竟看得出祖母最愛嘮叨上古世紀的屋邨情懷。此時，予信瞥見長髮蓬鬆的琳涵在後頭晲他，直像在說「知道了我厲害沒？」，心情快慰。

輸人不輸陣，予信投以不忿的眼神 ⸺

⸺ 算妳贏，滿意啦？

逞強的氣勢守不住兩秒，予信被祖母推到前面，拍拍肩膀，示意叫他快低頭道歉。他只好滿腔委屈的聽命。

「呵……妳已起床，正好。」祖母矇矓的視線發現琳涵。「昨晚我孫子特意嚷著下樓，買了這禮物向妳道歉。」

祖母故作清嗓子，予信依照早前綵排的調子，如獻寶似的遞出禮盒。

琳涵倚在門框，雙手環胸，好整以暇的說：「妳孫子自己不會道歉？」

「昨天……對不起。」

「哦。」

就一個字，冰得能結霜。

琳涵可惡地挑眉，沒接，刺人的目光釘在予信臉上。

「⸺ 我們怎能收下這點心意？」

伯母異常地調高聲量，說著有的沒的打圓場，開始催促琳涵快點進屋。

「等、等一下。」

予信不識趣地說。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妳睡得好？昨晚有地方要去？」

琳涵拚命眨眼，仍未搞清楚目前狀況。伯母眸子一轉，看似在揣摩她沒有掌握的事。

「你……看到了？」琳涵咬唇。

「啊，我……」予信直覺後退一步。

琳涵的淚腺擠出一絲水光，氣瘋，朝予信的衣領揪攏，兇巴巴地嗆：「你這色鬼是不是看到我換衣服！？」

予信猛地搖頭，但他灼熱的臉龐實在難以令人信服。

「滾回去！」

琳涵盯一把拍打予信的手，禮盒擲在地上。她砰地摔門，不留任何痕跡。

冷僵的氣氛蔓延，隨後伯母和祖母接二連三的質問，予信都沒回話，腦海全是那聲門摔，像把什麼東西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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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被看到的，似乎不是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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