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野澄停滯了一會兒,回過神來,默默把照片放進了口袋裡,與此同時,身後的房門傳出了窸窸簌簌的聲響,她猛得回頭,瞪向那狹小的門縫,對上了一道陰沉黏膩的目光。
應該是楊白頌所謂的父親。
她和他都沒有迴避,但也沒有主動,就這樣看著彼此、打量對方。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楊父推開了門,踏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出來。他雖然很瘦,可也比范野澄高了半顆頭,整個人像根搖搖欲墜的枯木條。
腐朽、凋零,卻還頑強地活著。
他原本的模樣早已被自己摧毀殆盡,如今的他雙頰凹陷、面色蠟黃,鬍渣亂生、不修邊幅,跟牆上那張帶有書生氣的婚紗照根本兩模兩樣。
連嗓音也被香菸浸染,沙啞至極:「妳是誰?」
范野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雙眼帶著毫無掩飾的厭惡,她輕輕開口:「我是白頌的老師。」
他上下凝視,目光黏稠:「我們這裡可沒有這麼年輕的老師。」
「現在有了,」范野澄緩緩勾起唇角,可卻沒有一絲笑意,皮笑肉不笑地說:「我是上禮拜剛調過來的,姓范,你叫我范老師就行。」
「最近有需要,我要帶白頌去市裡住,不好意思了。」范野澄說得委婉,態度卻是在告訴他,他沒有拒絕的餘地。楊父俯瞰她,空洞漆黑的眼神讓人不寒而慄,似乎在他眼前的不是一個人,只是一件物品。
可以任他為所欲為的物品。
片刻後,他沙啞的嗓音再次響起:「楊獻廣。」
「願妳記住。」說完,楊獻廣轉身回房,關上門時,還瞥了一眼范野澄,和那間屬於楊白頌房間的房門。
范野澄就這麼冷冷看著他的背影,直至他進門。她垂放在身側的手早已握緊成拳,用力到顫抖,她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去找楊白頌,剛剛楊獻廣的那個眼神,讓她很不舒服。
在她剛走到那扇門前時,楊白頌恰巧拉開了門要出來,見到人,她驚了一下,下意識想關上門,發現是范野澄後才又拉開。
等范野澄再次向楊白頌確認東西都拿了後,她們才準備離開。
最好是別讓楊白頌再來了。范野澄想著,目光沉沉地悄悄看了眼楊白頌。
回去的路上,依舊是楊白頌在前,她在後,待徹底走出這棟髒亂陰冷的公寓,回到光明處時,她才又拿出那張收起來的照片,輕聲詢問:「白頌,這張照片妳還要嗎?」
楊白頌愣了一下,接過後仔細瞧了瞧,好像才認出來是誰。她抿著唇遲疑,思索半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謝謝姐姐。」她把照片放進了自己在房間整理好的背包裡。
范野澄笑著說了聲「不客氣」,視線卻沒看楊白頌,反而在這棟樓尋找著什麼。楊白頌見她這樣,就默默不說話了。
范野澄在找窗戶,找楊獻廣那間臥室的窗戶。
找到的同時,她也發現了一雙眼睛,一雙漆黑的,埋伏在暗處的眼睛,他正盯著她們看。
范野澄默默把楊白頌擋在身後,扭頭微笑地看向楊白頌,柔聲道:「白頌,我們回家吧。」
楊白頌朝她點了點頭。
她們並肩走回去,很長一段時間都只有腳步聲存在,她們都不開口說話。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Sj2gUFKFw
——楊白頌是一直低著頭,范野澄是因為楊白頌不開口,在思考要開什麼話題,又不會冒犯到她。
該問什麼?開什麼話題?她會不會只想靜靜?范野澄苦惱地想。
這幾個問題縈繞在范野澄腦海中,她仔細思索不刺激她,又可以緩和氣氛的話,正當她想問「晚上吃什麼」時,楊白頌卻率先開了口,她小聲囁嚅著:「姐姐……」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b5ZSp7ajS
范野澄側過頭看向她,對上她的眼睛,眼底是一片晶瑩:「我可以一直待在妳身邊嗎……?」
范野澄心口有些悶痛,呼吸不上來。但作為一個成年人,她在楊白頌心裡應該是個可靠的存在,所以她盡量保持著穩重、成熟的模樣,安撫地摸了摸楊白頌的腦袋,輕聲回答:「當然可以啊。」
楊白頌悄悄往她懷裡靠,雙手輕輕碰上了范野澄的腰,范野澄微微垂頭,手將她往懷裡攬了攬,兩個身體靜靜地依偎著,默默感受彼此的體溫,交換著無聲的沉重。
不知道過了多久,范野澄才輕柔地拍了一下她的背,小聲問道:「今晚想吃什麼?」
楊白頌聲音悶悶的:「吃麵吧……」
范野澄笑了聲,說了句「好」。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DVtHpthej
剛鬆開,楊白頌就牽住了她的手,范野澄呆滯了一下,唇張張合合,最後還是沒說什麼,默許她們的手緊密相觸。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Mi9od1uB
她們就這樣繼續前行,回到那間屬於她們的「家」。
一回到家,范野澄就讓楊白頌好好坐著看書或看電視,她一個人去了廚房準備晚餐。
家裡現在只剩泡麵,單吃太簡單了,所以她切了一些菜和肉放進去,還加了一顆蛋,努力讓它看起來溫馨一點,給楊白頌一些歸屬感與安全感,讓她可以好好住下去。
她才幾歲啊,儘管不是小孩了,但也只是個少女而已,她不用背負那麼多的。
范野澄承認自己有點救世主情結或英雄主義在的,她很容易對「他們」心軟,想要保護「他們」,為此可以不擇手段。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nJg91ETLJ
范野澄把兩碗麵分批端了出來,放在客廳的桌上,事先還墊了兩張餐墊,是她帶出來的,圖案都滿可愛的。她又搬了兩張小椅子過來,讓楊白頌坐下來吃,沙發太高了。
簡簡單單配著電視新聞吃完後,楊白頌主動要求去洗碗,范野澄還想阻攔一下,但楊白頌不聽阻攔,直接去了廚房。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bgxacNgIQ
范野澄無奈地笑了聲,剛好趁這段時間幫她整理了一下客房,又放了幾本童話在床頭,希望楊白頌可以看看,只是感覺有點少,也許她該去找找附近有沒有書店了,買幾本小說給孩子看。
客房的窗簾沒拉,她看出去,是一片沉靜的夜色,點綴了幾顆星星在上面。
虧得這裡是偏鄉,要是在她原來住的尾里,這點夜景可是難得一見的,夜晚常常只有嘈雜作伴,早些年還有范欣顏撕心裂肺的吼叫。
她走過去,仔細檢查了一下紗窗有沒有破損的痕跡,確認沒有後才打開玻璃窗通風。入秋的晚風總是帶著點涼意,讓人感覺愜意又清爽,范野澄安靜地站在那裡,吹了片刻。
晚風裡沒有其他異味,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的同時睜開了眼。
都過去了。
一切,都過去了。
她忍不住笑了,但怕嚇到楊白頌,所以她的笑沒有聲音,只有張揚至極的表情,以及各式各樣的肢體動作。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k50aRDdTM
待她心情緩緩平復後,她才走了出去。下到客廳時,就見楊白頌已經乖巧地坐在了沙發上,正在看電視裡的綜藝。
察覺到范野澄的視線,她扭頭過去,叫了句:「姐姐。」
她勾起微笑過去,坐到了她身旁。9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BDyV3ET1x
這是她們共度的第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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