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有應得 - 第三章：保祐

一段時間後，范野澄終於抬頭直視楊白頌。

其間，楊白頌的心緒似乎不在童話上，范野澄頻頻感受到她熾熱的目光，可每當她回視之時，楊白頌又迴避地躲開，且眼神開始亂瞟，最後才回到那本童話上。

循環往復好多次了。

她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多少都有些敏感，以至於不敢貿然開口問一些事情，但一直坐著也沒辦法，於是她只好先小心翼翼地問道：「白頌……我可以這樣叫妳嗎？」

楊白頌似乎被她突然出聲嚇到了，整個人顫了一下，隨後才輕輕點了點頭。范野澄抿了下唇，繼續道：「妳想在這裡住幾天啊？有想回去拿東西嗎？姐姐可以陪妳回去拿。」

楊白頌垂下了眼，沉默著。

寂靜的客廳裡，只能聽見她們平穩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楊白頌還是沒有開口，范野澄害怕小孩覺得壓力或者害怕，正想換個話題，就聽見楊白頌說：「那……陪我回去吧，謝謝姐姐。」

范野澄立刻掛上溫和的微笑，輕聲說：「好啊，妳等我一下，姐姐拿一些東西。」

她說完就起身上了樓，留給楊白頌一個相對自由的空間。

房間裡，她打開櫃子，拿上了那個陪她從出租屋裡走出來的背包。

拿上它，是因為它裡面有一把刀和一塊玉。

那是一把了結了周揚名的水果刀，以及一塊周蘭花年輕時求來，戴了好幾年後，卻在她十五歲生日時送給她的玉。

她拿出來看了看。

不知是心理因素，還是刀子本身就是如此，她感覺那一把普通的刀，在手上沉甸甸的。上面的血已經黑了、乾涸了，似乎溶入了刀刃裡，她抽了幾張濕紙巾擦拭，可還是抹不掉痕跡。

真的很髒啊。

而那塊玉則是被香火供養了很久，微微泛黃，她頗為小心翼翼地也擦了幾下，隨後將它翻過來，玉的背面刻著兩個字——

保祐。

端正刻板，細長簡單，卻蘊含了龐大且難以言說的期許。

雖然不曉得周蘭花當初求這塊玉的目的為何，但她明白為什麼周蘭花會送給她。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g9vQdseuf

這就足夠了。

她把它們放回去，提上背包，將它們一併帶了下去。

楊白頌依然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童話已經被她合了起來，擺在桌子上，她維持著雙手交疊的姿勢，正安靜地等待她。

范野澄走到她面前，笑著叫她出門，讓她幫忙帶一下路。

路上，楊白頌走在前頭，范野澄綴在她身後，默默看著她瘦小的背影。

此刻的陽光不如之前溫暖熱烈，她們一步一步在地上留下聲響，微風輕輕掠過她們身側，范野澄愈往楊白頌的生活走去，就愈發覺得陰冷潮濕。

感覺像是回到了那間暗無天日、無法逃離的出租屋。

窒息、恐懼、顫抖。

范欣顏有段時間很愛哭，她哭著哭著就會開始抓頭髮，試圖用疼痛來了結悲傷。如果抓頭髮還緩解不了，她便會把頭往牆上撞，往臥室的那片白牆上，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撞過去。

在她走之前，那上面還留著許多深深淺淺的痕跡。

當時的周揚名很煩她，每次發生這種事情，他就用暴力來讓她閉嘴，不過常常造成惡性循環。

要是范欣顏被打的時候她也在家，她就一定會到她的面前，不管是用爬的還是怎樣，反正死也要到，然後睜大雙眼，瞪著她。

用那種絕望的、死氣沉沉的眼神，一直、一直盯著她看。

在她死的那一晚亦是如此，范野澄親眼看著她沒了氣息。

范欣顏恨范野澄，所以她要讓范野澄感同身受她的痛苦，甚至要她千倍萬倍的，感受到那種絕望、那種恨。

……

「姐姐，到了。」

楊白頌怯生生的語氣讓范野澄回過神來，沉浸在回憶的她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目的地。

她先觀察了下周遭——這一片地方滿偏的，周圍的建物「復古」得厲害，而她眼前的一棟樓更甚。

最上方是不出所料的鐵皮加蓋，其餘地方油漆斑駁脫落，蜘蛛網遍布，幾個防盜窗形同虛設，桿子都斷了，不過這還算好的，還有的玻璃破了沒裝新的，更有甚者，直接沒了窗戶，空著個框。

樓外的空地同樣慘不忍睹，紙箱、寶特瓶、廢棄物……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堆了滿地，隱約能瞥見幾隻蟑螂在迅速爬行，靜下心聽，還有若隱若現的「吱吱」聲。

氣味也是令人難以言喻，像是放了很久的垃圾堆加上發酵了幾天幾夜的廚餘，還添了點排泄物以及屍體腐爛的氣息。

聞得范野澄有點暈暈糊糊。

她從比較乾淨的草叢裡拿了根木棒，對著地上的幾堆障礙物掃了掃，竄出了幾隻又大又肥的老鼠，看上去過得挺滋潤。

范野澄：「……」

從現在起，楊白頌在她心裡更顯可憐了，她以前好歹是住乾乾淨淨的房子，這個都不成「屋」樣了。

就在她下定決心準備邁出一步時，楊白頌扯了扯她的衣襬，有些畏畏縮縮地說道：「姐姐，那個……」

「……我爸爸在臥室，可能在休息。」

她讓她小心。

范野澄點點頭，安撫性地摸了摸楊白頌的腦袋。她倒是不怕，當初拿上這個背包，就是已經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

反正這些人也沒有活著的必要。

這次換成了范野澄走在前面。理論上來講，這一棟樓是楊白頌生活的地方，她是比她更加熟悉的，應該是她在前面才是，但范野澄怕意外發生，堅決讓她跟在後面。

走著走著，范野澄便覺得自己黏上了一道灼熱的目光，她悄悄觀察了下四周，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那只能是身後的小孩了。

她沒有回頭：「走樓梯要看腳下，不要一直盯著前面。」

楊白頌：「……喔。」

最終她們停在了五樓一扇格外破舊的門前，楊白頌扯著范野澄停了下來。

她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手微微顫抖著，她扶住門把輕輕轉動——

「嘎吱」一聲，門開了。

屋內凌亂且骯髒，牆壁不用細看都能看見汙垢，甚至是蟑螂的身影，地板也被五花八門的垃圾覆蓋，有些連食物殘渣都清晰可見。

范野澄張張嘴想問些什麼，可是想到剛剛楊白頌說的，又閉上了。

裡面很安靜，不像有人的樣子，但仔細聆聽後，有間房間確實傳來了綿長的呼吸聲。

范野澄站在門口觀察完，才微微側身，留出一個通行的空間，楊白頌會意，輕巧且無聲地走向了自己的臥室。

等楊白頌進入了房間後，范野澄也邁開腳步，跨入了應該是客廳的位置，她站在一塊還算乾淨的地方，細細打量起屋內的陳設。

從被掩埋在髒污下的家具來看，楊白頌家一開始的經濟狀況應該不錯，或是有自己的品味在，不至於過得太差，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

不過媽媽大概是沒有在了，無論她是死了還是跑了，反正都一樣消失在楊白頌的世界裡了。

她靜靜在原地待了一下，見楊白頌還沒有出來，便繼續觀察起了客廳。她就這樣左看看右看看，還真讓她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菸灰缸下，似乎有一張照片。

她小心翼翼地將其抽出，仔細一瞧，是一個清秀典雅的女人，她好像是坐在編織椅，雙手交疊著，掛著淺淺的微笑。

跟楊白頌有點像，是媽媽吧。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nqC5wHrGi

剩下的她就看不太清楚了，照片整體已經被煙燻黃了。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Vrptfwd0

她不知道「媽媽」在楊白頌心中是個什麼樣的存在，決定先收起來，等一下再問問楊白頌還需不需要。然而，不經意間的一翻，讓她看到了熟悉無比的兩個字——

保祐。

細細長長的幾撇，與那塊玉上的近乎相同，只不過這個是手寫的。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nP3Y09O4

范野澄抿了下嘴，第一次覺得「緣分」很可怕。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HmiTVTZd

聽周蘭花說，那塊玉是在一個偏僻但很靈的廟宇求來的，字是出自一位年事已高的阿嬤，她之後還打聽了一下，阿嬤是當地知名的神婆，平時很少做這些，除非看到「有緣人」。

那兩個字，像是把她和楊白頌串起來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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