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利克斯戰記 - 【浴缸三部曲Ⅰ】選擇之前(18禁)

亞利很少真正休息。

不是沒有人替他安排休息，也不是沒有人提醒他該停下來。只是每當事情告一段落，他總會下意識尋找下一件能做的事。

擦劍。

整理行李。

檢查窗鎖。

確認走廊裡有沒有陌生腳步聲。

就算什麼都沒有，他也能把書攤開，讓視線停在紙頁上，假裝自己確實正在閱讀。

那一天也一樣。

任務結束後，他難得獲得一整晚的空白時間。

沒有報告。

沒有緊急聯絡。

沒有誰受傷。

也沒有必須立刻奔赴的戰場。

房間裡安靜得近乎奢侈。

亞利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

紙頁翻過三次，他卻沒有記住一句話。

夜色沉下來後，共同生活區的燈光只剩幾盞。暖色的光沿著牆面延展，把走廊照得很柔和。

他不知何時站了起來。

等他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走到那條熟悉的走廊上。

前方有三扇門。

米莉亞的房門。

瑪利安貝爾的房門。

阿薩琳的房門。

亞利停在那裡。

他並沒有想好要去哪裡。

或者說，他正因為什麼都沒想好，所以才停在那裡。

他只是忽然不想一個人待著。

這個理由太普通了。

普通到不像理由。

敲米莉亞的門，會不會像是自己在依賴她下班後的疲憊？

敲瑪利安貝爾的門，會不會讓那份從青梅竹馬時代一路延續至今的感情，變得太沉重？

敲阿薩琳的門，會不會讓她又把靠近理解成責任、償還，或某種必須回應的義務？

如果今晚敲了其中一扇門，那另外兩人呢？

這算選擇嗎？

算偏心嗎？

算把自己的寂寞交給別人處理嗎？

亞利站在走廊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頭。

那個動作帶著一點自嘲。

也帶著一點逃避。

像是在對自己說，算了吧，沒有必要把一個平凡的夜晚弄得那麼複雜。

他沒有敲任何一扇門。

轉身離開。

門後，三道視線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安靜下來。

片刻後，米莉亞先打開房門。

瑪利安貝爾也從另一側走出來。

阿薩琳最後出現，身上披著外衣，神情比平時更沉。

三人在公共區相遇。

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最後，米莉亞看向亞利離開的方向，低聲說：

「他剛才……是想敲門吧。」

瑪利安貝爾沉默了一下。

「不是想敲某一扇門。」

她垂下眼。

「是想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敲。」

阿薩琳皺起眉。

「有資格這種話，本來就不該由他一個人判斷。」

米莉亞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太了解亞利了。

他能在戰場上把自己放在最危險的位置，也能在某個人快要崩潰時毫不猶豫伸手。

可一旦輪到自己的需求，他反而會像剛才那樣，站在門前，什麼都不做。

他以為不選任何人，就是公平。

可那其實只是把自己排除在關係之外。

米莉亞說：

「我們可以把門打開。」

瑪利安貝爾看著她。

米莉亞續道：

「但不能替他走過來。」

瑪利安貝爾輕輕點頭。

「至少要讓他知道，門後不是審判。」

阿薩琳接上：

「也不是比試。」

三人對視。

那一晚，她們做了一個很小的決定。

不是為了誘惑亞利。

也不是為了替他選擇。

只是要讓他在不必站在三道門前的情況下，遇見一扇打開的門。

最後由猜拳決定。

米莉亞贏了。

沒有陰謀。

沒有作弊。

也沒有誰比誰更重要。

只是那一晚，偶然站在了米莉亞那邊。

門鎖響起時，亞利幾乎立刻抬起頭。

那是米莉亞回家的聲音。

他沒有多想，身體已經先一步站起來，走向玄關。

門打開。

米莉亞站在外面。

她的髮尾沾著夜風，外套上還留著外面的冷意，手裡提著公事包。她抬眼看見亞利，神情沒有任何驚訝。

「我回來了。」

亞利說：

「歡迎回來。」

很普通的兩句話。

普通到幾乎能讓人安心。

米莉亞走進來，沒有立刻往房間去。

她把公事包放到一旁，慢慢脫下外套，又將袖口整理好。動作不快，也不刻意。

像是總裁從帝通、帝鐵、帝電與一整日的文件之中脫身，重新回到這個家。

她把外套遞給亞利。

「幫我一下。」

亞利接過外套。

指尖碰到布料時，他低下眼，像是忽然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裡。

米莉亞看著他。

她看得出來，他有話想說。

但他仍然沒有開口。

於是米莉亞停在玄關，沒有往前走。

她說：

「今天不用那麼快把我送回房間。」

亞利愣了一下。

「我沒有……」

「嗯。」

米莉亞聲音很輕。

「那就當作是我想在這裡多站一下。」

她替他接走了一半壓力。

不是他要求她留下。

是她也剛好想停下。

亞利握著外套，手指微微收緊。

沉默變長。

他明明知道米莉亞在等。

也知道她不是不願意。

可「我想妳留下」這句話，仍然太難說出口。

那不是誰需要他。

而是他需要誰。

這讓他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米莉亞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過不來，便拿起公事包。

「那我先回房間了。」

她轉身。

「你也早點休息。」

那一瞬間，亞利伸手拉住了她。

他自己也愣住了。

那不是經過思考的動作。

不是判斷。

不是正確。

只是身體比他更早承認了那句話。

不要走。

米莉亞停下。

亞利很快放開手，像是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

「抱歉，我……」

他退了一步。

「沒事。妳去休息吧。」

他想逃。

下一刻，米莉亞從背後抱住了他。

她沒有轉到他面前。

沒有逼他抬頭。

只是安靜地環住他的腰，把額頭輕輕靠在他背上。

亞利僵住。

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沒有關係。」

「可是我剛才——」

「你只是拉住我。」

米莉亞打斷他。

「而我沒有討厭。」

亞利沒有說話。

米莉亞的手臂沒有加重力道，只是穩穩地抱著他。

「不需要理由。」

她說。

「你不用把每一次靠近，都變成正確的事。」

亞利的呼吸微微亂了一下。

米莉亞繼續說：

「只要我接受，就可以了。」

那句話落下後，玄關變得很安靜。

亞利低著頭。

他真正害怕的，或許不是米莉亞拒絕。

他害怕的是，自己提出需求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

米莉亞鬆開他一點，從背後抬起頭。

「那麼，先進來吧。」

亞利微微一怔。

「進來？」

「我的房間。」

她說得太自然，反而讓拒絕變得困難。

「只是坐一下。你不需要現在決定任何事。」

亞利看向那扇門。

不久前，他站在三道門前，一扇也沒有敲。

現在，其中一扇門從裡面打開了。

他不是被拖進去。

也不是終於鼓起勇氣敲門。

他只是被允許走進去。

而這一次，他沒有轉身離開。

米莉亞的房間很像她。

安靜，乾淨，精密。

深色木質與霧面金屬構成冷靜的線條，暖白燈光被壓得很低，讓空間不顯得冷硬。書桌上放著幾份尚未收起的文件，終端螢幕已經進入休眠，細小的光點像沉在夜裡的星。

窗簾自動闔上。

門鎖聲輕輕響起。

外界的聲音被隔絕，整個房間像從世界裡切出來。

米莉亞把公事包放到桌上，指尖很輕地點了一下終端邊緣。

亞利沒有注意到。

他只聽見房間深處，某個方向傳來極輕的水聲。

像是遠處的潮汐醒了。

米莉亞回頭看他。

「先坐一下。」

亞利坐到沙發上。

米莉亞沒有坐到他旁邊，而是站在桌邊，慢慢解開髮上的固定飾件。紅色的髮絲落下來，夜燈在上面滑過一道柔和的光。

她說：

「剛才說的話，都是真的。」

亞利抬頭。

米莉亞看著他。

「如果我不願意，我會告訴你。」

她把手套取下，放在桌面。

「如果我願意，你也要相信我是真的願意。」

亞利指尖微微收緊。

米莉亞走近一點。

「不是因為你想要，所以一定可以。」

她停在他面前。

「是因為你想要，而我也願意，所以可以。」

浴室深處的水聲變得清楚了一點。

亞利終於察覺到什麼。

「米莉亞……」

米莉亞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淡，卻讓房間的空氣變了。

「不願意的話，現在說。」

亞利沒有回答。

米莉亞又問：

「不討厭？」

亞利移開視線，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不討厭。」

米莉亞看了他片刻。

「那就好。」

她轉身走向浴室。

「剛才說的話是真的。」

水聲在她身後越來越近。

「我會確認你願不願意，也會讓你拒絕。」

她停在浴室門前，回頭。

「可是亞利，那不代表我會一直乖乖等你準備好。」

亞利抬眼。

米莉亞的眼神安靜，卻帶著一種讓人背脊發緊的清醒。

「我配合你，不代表我要否定我自己。」

房間裡的燈光又暗了一點。

浴室門半開，蒸氣緩緩漫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浴室。

至少在那一刻，不是。

亞利看著那片蒸氣，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水域邊緣。

而米莉亞已經先一步入水。

浴缸不大。

但當亞利坐進熱水裡時，那片水域似乎比它看起來更深。

浴室裡的燈光很柔，蒸氣模糊了白瓷邊緣。水面映出兩人的影子，卻因為細小波紋而始終無法固定形狀。

米莉亞在對側入水。

她沉得很安靜。

只露出肩頸以上的輪廓，琥珀金的眼睛隔著水氣看著亞利。

她沒有立刻靠近。

只是輕輕擺動。

水波便一圈一圈推過來。

不是接觸，卻比接觸更難以忽視。

熱水繞過亞利，像被蛇信引導的暗流，時而靠近，時而遠離。

每一次波紋擦過，都像是在問：

還要繼續留在這裡嗎？

亞利沒有退。

於是水面又晃了一下。

墨蛇知道，蒼龍還在看她。

米莉亞開始移動。

她不是靠近。

她是游弋。

水面上幾乎看不出變化，水面下的暗流卻已經改變了方向。

亞利每一次想避開那股逼近的溫度，墨蛇便順著他的退路滑入另一側。

他退一步，水就補上一寸。

他偏開視線，波紋就從另一個方向纏來。

狹小的浴缸逐漸不像浴缸。

它變成一片被墨蛇標記過的水域。

亞利這才意識到，米莉亞不是在追他。

她是在縮小世界。

直到他能停留的地方，只剩下她允許他停留的位置。

距離終於被吃掉。

墨蛇沒有撲上來。

她只是順著水流貼近，像一條黑色的影子，纏上龍的鱗脊。

亞利的呼吸變得清楚。

不是因為水太熱。

而是因為這片水域裡，所有波紋都開始回應米莉亞的節奏。

蛇不再只用眼睛讀他。

她用水。

用溫度。

用貼近前一瞬的停頓。

用幾乎沒有碰上的距離。

亞利每一次繃緊，每一次遲疑，每一次想說停卻又沒有說出口，都被那條墨蛇讀得一清二楚。

米莉亞靠得很近。

聲音低得像藏在水霧裡。

「還沒有拒絕呢，亞利。」

那不是催促。

也不是命令。

只是蛇在龍耳邊吐信，提醒他：

規則仍然存在。

毒牙也仍然存在。

然後，水域收緊。

不是暴力。

不是征服。

而是整片水開始向亞利傾斜。

墨蛇的身影纏上來，溫柔得近乎殘忍。

她沒有咬。

沒有越過那條線。

只是把所有退路都化成水聲，把所有猶豫都逼到呼吸之間。

蒼龍被困在水域中央。

他終於明白，米莉亞所謂的試探，不是要奪走他的拒絕。

恰恰相反。

她是在逼他確認：

要停，就說停。

要留下，就別再假裝自己只是被水推著走。

水面劇烈晃動了一瞬。

亞利伸手，按住她。

不是傷害。

不是厭惡。

而是讓這片水域停下。

「等一下……米莉亞。」

墨蛇停住了。

沒有不滿。

沒有追擊。

沒有趁他動搖時繼續逼近。

她只是停在那裡。

像一條終於露出毒牙、卻選擇不咬下去的蛇。

片刻後，她輕聲說：

「很好。」

亞利怔住。

米莉亞看著他。

「學會拒絕，也很重要。」

亞利想開口道歉。

米莉亞卻先一步阻止他。

「不用道歉。」

「可是我——」

「你剛才做得很好。」

她的聲音很穩。

「如果你只學會邀請，卻不會拒絕，那只是換一種方式勉強自己。」

水面慢慢平復。

米莉亞退開，準備離開浴缸。

她是真的退開。

沒有生氣。

沒有受傷姿態。

也沒有再逼近。

她把空間還給他。

那一刻，亞利才真正明白。

她不是用「你可以拒絕」來換取他不拒絕。

她是真的允許他停下。

米莉亞轉身時，亞利再次伸手拉住她。

這一次，不是反射。

他知道自己可以讓她走。

也知道她會尊重。

他沒有被困住。

所以這一次，那隻手說的不是「不要走」。

而是：

我知道可以放手。

但我希望妳留下。

米莉亞停住。

回頭。

「那你想要我留下？」

亞利喉嚨發緊。

他停了很久。

但這一次沒有逃。

「嗯。」

他低聲說。

又像是怕不夠清楚，補上一句：

「我想妳留下。」

米莉亞看著他，終於露出一點笑。

不是勝利者的笑。

而是放心。

「好。」

她重新回到水裡。

「這次是你說的。」

蛇性暫停。

輪到蒼龍。

亞利仍然緊張。

但他沒有放手。

他開始靠近。

沒有急躁地掀起巨浪。

只是像一頭終於在水裡甦醒的龍，緩慢巡遊，確認這片水域是否真的容納自己。

米莉亞伏在對側，安靜得像一條無害的緞帶。

但亞利看得見她眼中隱隱閃爍的微光。

她在看他如何跨出第一步。

龍影第一次越過水線。

水流不再只是繞行，而是輕輕撞上墨蛇伏身的邊界。

墨蛇沒有退。

於是蒼龍知道，這片水域允許他再靠近一點。

他一邊前進，一邊隨時準備承受拒絕。

正因為這份克制，蛇依然安分。

毒牙收在唇齒之間。

允許這股溫熱的侵略繼續加深。

這一次，換亞利在縮小世界。

他不再只是試探，而是讓自己的存在感逐漸包覆米莉亞。

水域不再屬於單方。

蒼龍的水勢緩慢上升，將墨蛇的棲身處納入自己的波紋之中。

米莉亞原本可以隨時滑走。

但她選擇留在那裡。

她看著亞利長久以來壓抑的渴望，在眼中逐漸燃燒。

這頭蒼龍終於不再逃避自己想要靠近的本能。

但那份靠近不是粗暴的掠奪。

而是存在感的包覆。

他不是要吞掉她。

他只是第一次承認：

我也想讓妳留在我的水域裡。

就在亞利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接管這片水域時，墨蛇動了。

不是反悔。

也不是抗拒。

而是屬於米莉亞的傲骨。

她忽然反咬一口。

不是為了否定亞利，而是重新劃定範圍。

你可以靠近。

但我也不是純粹的承受者。

這一刻，水域重新動了。

龍與蛇在極近的距離下互相讀取，互相索求，互相校準。

亞利反而更安心。

因為他知道，她仍然有毒牙。

攻防與勝負在某一刻失去意義。

水面上的喧囂與蒸氣全部退去。

龍與蛇雙雙沉入最幽深、最寂靜的水底。

那裡沒有勝負。

沒有追逐。

沒有誰吞掉誰。

只有彼此存在的重量。

蛇不再測試龍的邊界。

龍也不再確認蛇是否退讓。

他們一起沉入更深的水底。

亞利終於相信，自己的渴望沒有摧毀米莉亞。

米莉亞也確認，亞利不再逃避自己的渴望。

臨界點到來。

水域在某一瞬間失去邊界。

潮聲撞上浴缸，溢出的水沿著白瓷邊緣落下。

那不是崩壞。

而是容器承受不住波動後，自然流出的餘量。

片刻後，暴潮退去。

浴缸仍在。

水位低了，卻沒有乾涸。

水面平了，卻不是死寂。

龍與蛇都還在水裡。

誰也沒有吞掉誰。

誰也沒有逃走。

誰也沒有被迫變成對方的形狀。

只剩下極細的漣漪，隨著沉下來的呼吸，在水面上慢慢擴散。

他們沒有毀掉彼此。

也沒有破壞浴缸。

在這片暴潮過後的水域裡，他們終於找到了共存的、愛的形狀。

亞利終於放鬆下來時，米莉亞忽然靠近。

在他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

亞利僵住。

「米莉亞？」

她退開一點，舌尖輕輕一吐。

「你鬆懈了。」

她眼睛裡浮著笑。

「所以我就咬上去了。」

亞利摸著脖子，半晌說不出話。

米莉亞靠回水裡，語氣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不用擔心。」

「這次沒有毒。」

亞利更尷尬。

「……這次？」

米莉亞沒有回答。

浴缸裡的水又輕輕晃了一下。

這一次，亞利終於知道，那不是規則被破壞的聲音。

只是愛又換了一個形狀。

兩人回到臥房時，水聲已經停了。

亞利換好了衣服，卻仍坐得有些拘謹。

米莉亞換上浴袍，坐在梳妝台前擦頭髮。她的髮絲還帶著濕氣，毛巾在指間慢慢滑過，保養品的瓶身映著夜燈，房間裡有一種事後才會出現的安靜。

浴室是神話水域。

臥房是生活空間。

前面是蒼龍與墨蛇。

現在是亞利與米莉亞。

亞利低聲說：

「剛才……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米莉亞沒有立刻放下毛巾。

她只是繼續擦著頭髮，像是在告訴他，這不是需要立刻審判的大事。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你會這樣想，我不覺得不好。」

亞利抬頭。

米莉亞從鏡子裡看著他。

「因為這代表你沒有把我的接受當成理所當然。」

她放下毛巾，拿起保養品。

「那是你的溫柔。」

亞利垂下眼。

米莉亞將瓶蓋旋開。

「只是，不要讓它變成你懲罰自己的理由。」

亞利沉默。

米莉亞的語氣很平穩。

「下次，如果你想靠近誰，就先確認對方現在方不方便。」

她把保養品抹開。

「如果方便，就提出邀請。」

亞利聽著。

「如果對方願意，那就相信她的願意。」

米莉亞停了一下。

「如果對方不方便，也不代表你被拒絕，只是那個時間不適合。」

亞利的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

他像是在重新排列一句很普通，卻很難說出口的話。

「那……」

米莉亞沒有催他。

亞利看著自己的手。

「今晚……」

他停頓。

聲音有些不流暢。

「我可以留下嗎？」

米莉亞的動作停住了。

毛巾垂在她手邊。

保養品的瓶蓋停在指尖。

空氣安靜了一瞬。

她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這時，浴室深處再次傳來注水聲。

很輕。

卻清楚。

亞利抬起頭。

第一次注水，是米莉亞主動鋪場。

那是墨蛇的領域展開。

第二次注水，是在他提出邀請後發生。

這一次，像是水域回應了亞利的邀請。

米莉亞放下手裡的東西，慢慢站起來。

她走向亞利。

那笑意不重，卻很危險。

「現在還有離開的機會哦。」

亞利看著她。

這句話既是確認，也是挑釁。

你還可以拒絕。

你還可以改變主意。

你不是說出口後就被困住。

但水域已經醒了。

現在退走還來得及。

亞利聽著浴室裡的水聲。

那聲音像從無機物再次轉為蛇的意志。

像是白瓷深處重新吐出的蛇信。

他沒有逃。

第一次，他是被米莉亞引導進入水域，學會拒絕。

第二次，他是自己提出邀請後，再次走向水域。

蛇的水域再次打開。

只是這一次，走進去之前，蒼龍已經知道自己可以回頭。

也正因如此，他沒有回頭。

米莉亞伸出手。

亞利握住她。

水聲仍在繼續。

愛不是找到一次形狀就結束。

下一次靠近，水又會重新流動。

邊界仍在。

形狀卻會重新生成。

這一次，亞利不是被水聲帶走。

是他先開口，水才再次醒來。

後來，米莉亞只是簡單告訴瑪利安貝爾與阿薩琳：

亞利仍然有虧欠感。

但他已經開始理解邀請、確認、拒絕與相信接受的差別。

瑪利安貝爾聽完，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她看向一旁。

「至少他沒有又把自己關回去。」

阿薩琳也點頭。

「如果他能把『想靠近』說成邀請，而不是罪過，這是好事。」

她們都懂這個道理。

也都知道，亞利不是米莉亞的戰利品。

那一夜不是順位。

也不是規則。

可是，四人關係的均衡確實開始變動。

因為米莉亞證明了一件事。

亞利可以在沒有任務、沒有危機、沒有誰崩潰的情況下，主動靠近一個人。

阿薩琳很快把這件事轉化成行動。

她問亞利：

「亞利，你哪天有空？」

亞利以為是訓練、王國事務，或需要幫忙搬什麼東西。

「有什麼事嗎？」

阿薩琳停了一下。

像是下定決心。

「沒有。」

她神情認真得像準備拔劍。

「我不用理由，也可以去找你吧？」

亞利愣住。

阿薩琳似乎想擺出一副「別看我是無害人妻，其實我也有點危險」的模樣。

可惜演技不太好。

效果更像戰前宣誓。

米莉亞在旁邊忍笑。

瑪利安貝爾則很自然地用正宗小惡魔語氣開口：

「亞利。」

亞利轉頭。

瑪利安貝爾微微歪頭，笑得十分漂亮。

「我隨時都可以咬你喔。」

亞利手裡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米莉亞低頭處理文件，肩膀微微顫動。

阿薩琳認真思考。

「咬，是必要程序嗎？」

瑪利安貝爾說：

「妳不懂，這是氣氛。」

米莉亞終於忍不住輕聲說：

「瑪利安貝爾，妳好像抓錯重點了。」

瑪利安貝爾立刻反擊：

「妳偷用我的語氣，還敢說我抓錯？」

就在這時，餐桌旁無預警多了一個人。

瑪琳眨著無邪的眼睛，看著大人們。

「咬人？」

空氣瞬間凝固。

「新遊戲？」

在她說出下一句之前，米莉亞、阿薩琳、瑪利安貝爾同時動手。

米莉亞遮住她的眼睛。

阿薩琳遮住她的耳朵。

瑪利安貝爾遮住她的嘴巴。

亞利噴出咖啡。

瑪琳被三人圍住，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只能發出含糊聲。

米莉亞若無其事地說：

「不是遊戲。」

阿薩琳嚴肅補充：

「也不適合未成年。」

瑪利安貝爾臉紅到快要維持不住皇女威嚴。

「總之，妳沒有聽見。」

瑪琳眨眨眼。

亞利咳得幾乎要把靈魂咳出來。

在絕對純潔的結界前，慾望的遊戲在這個家也只能先退場。

而亞利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咖啡。

那細小的波紋讓他想起夜裡的水聲。

浴缸是邊界。

水是愛。

愛有邊界，但沒有絕對的規則。

它會波動，會滿溢，會退潮，會重新平靜。

也會在下一次邀請後，再度注入。

他曾經站在三道門前，不敢敲門。

後來，有人替他打開門。

再後來，他在水域裡學會停下。

最後，他第一次問：

今晚，我可以留下嗎？

真正的選擇，不是不能拒絕時的接受。

是確認自己可以拒絕之後，仍然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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