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利克斯戰記 - 【旅館三部曲Ⅲ】再一次心動 / 再一次心跳(18禁)

一樣的房間

夜色落在帝都時，城市仍然亮著。

新世界的蒼星，比舊世界安靜許多，也比舊世界熱鬧許多。

電車沿著街線滑過，商店的燈牌映在濕潤的石板路上，遠處廣場的大型螢幕正播放著新商品廣告。亞利與瑪利安貝爾從人群裡走過，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戀人。

今天沒有政務。

沒有軍務。

沒有創星殘響。

沒有任何需要他們立刻趕去處理的世界級災害。

至少，原本應該如此。

他們只是約會。

一起用餐，散步，挑選香水。路過櫥窗時，瑪利安貝爾停下腳步，故意用挑釁的眼神問他：「這件適合我嗎？」然後在亞利認真思考回答之前，又先一步笑了出來。

那是她慣用的方式。

小惡魔式的主動。

帶點驕傲，帶點惡作劇，也帶點只有亞利才看得見的柔軟。

最後，他們來到帝都名物。

那棟粉紅色建築。

最貴的房間。

同一張床。

亞利站在房門口時，心情微妙地停頓了一下。

瑪利安貝爾回頭看他。

「怎麼了？」

「不……」

亞利看著眼前熟悉到有點過度的房間，忍不住低聲說：

「只是覺得，這裡好像每次都會發生點什麼。」

瑪利安貝爾微微一笑。

「你在擔心？」

亞利想了想，視線不由自主地掃過房間。

沒有奇怪的盒子。

沒有看起來像遊戲道具的東西。

沒有可疑的機關。

沒有什麼一看就知道會讓兩人一起社死的物品。

他稍微鬆了一口氣。

「至少這次沒有玩具，也沒有遊戲。」

瑪利安貝爾聽見這句，眼神危險地瞇起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我只是……」

亞利剛想補救，瑪利安貝爾已經走近。

她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發動更過分的攻勢，只是站在亞利面前，伸手碰上他的領帶。

她的動作很慢。

也很仔細。

先是指尖勾住領帶結，稍微鬆開，再慢慢將布料從衣領間抽出。

接著是釦子。

一顆。

又一顆。

她低著頭，神情認真得幾乎莊嚴。

亞利看著她，一瞬間甚至產生了錯覺。

彷彿這不是戀人的房間，而是某種授勳儀式。

只是這場「授勳」不是替他別上勳章。

而是由皇女親手卸下他的端正外殼。

那份認真讓亞利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心態有多失禮。

瑪利安貝爾這麼認真地靠近自己。

自己卻像是逃過一劫。

像是在確認她今天沒有設下陷阱。

這不對。

她不是要戲弄他。

至少，不只是要戲弄他。

這是她以戀人的方式靠近他。

而他也應該用戀人的方式回應。

亞利垂下眼。

他可以輕輕摟住她的腰。

可以靠到她耳邊，故意用氣息打亂她的節奏。

也可以在她低頭解開下一顆釦子之前，握住她的手，讓主動權交換。

最後，亞利選了最強烈的方法。

他輕輕握住瑪利安貝爾的手。

瑪利安貝爾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起眼。

那一瞬間，她似乎明白亞利想做什麼。

高興與害羞同時浮上她的眼底。

她沒有逃。

也沒有再用言語挑釁。

只是順著亞利的動作放鬆身體，微微抬高下顎，將自己調整到最適合迎接他的角度。

亞利靠近她。

近到兩人的呼吸開始交疊。

近到瑪利安貝爾眼中的光只剩下他。

近到那個被無數事件、選擇、戰鬥、創星、重生拉長的時間，終於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然後——

世界忽然一震。

不是地震。

也不是房間晃動。

而是更深層的東西被觸動了。

姆亞。

蒼龍。

兩人的神性在即將接觸的瞬間產生共鳴。

亞利愣住。

瑪利安貝爾的表情則在一瞬間從沉醉變成不可置信。

「……怎麼又來了！！！！！」

下一瞬間，現實被光吞沒。

完整念出的名字

亞利最先聽見的是蟬聲。

很吵。

吵到不講道理。

接著是風。

不是旅館房間裡空調送出的冷風，而是穿過樹葉、帶著草與水氣味的溫涼風。

陽光有點刺眼。

水聲在旁邊流動。

亞利睜開眼時，身體晃了一下。

他本能想穩住重心，卻發現重心的位置不對。

手臂短了一點。

腿也短了一點。

視野低了。

身體的重量輕得不自然。

他踉蹌半步，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便服。

布料有些舊。

袖口磨損，邊角補過。

他穿著短褲。

脖子上圍著領巾。

那條領巾帶著濃厚的英雄遊戲感，像是少年時代的他會用來模仿冒險者或騎士的東西。

亞利呆了片刻，走到溪邊，看向水面。

倒影裡，是年少時的自己。

尚未長成後來那個走過戰場、神域與創星的人。

他回到了那時候。

亞利第一個反應不是確認系統，也不是尋找出口。

他立刻看向四周。

尋找瑪利安貝爾。

她就在不遠處。

站在溪邊的草地上。

和亞利不同，瑪利安貝爾沒有失去平衡。

她低頭檢查自己的衣服，又稍微轉了轉身體。裙襬被風輕輕帶起，粉色長髮在陽光下飄動。

那畫面非常熟悉。

也非常陌生。

亞利胸口一緊，幾乎是反射性地挪開視線。

那是年少時的瑪利安貝爾。

熟悉。

無距離。

尚未被戀愛命名。

可是她剛才低頭檢查衣服、轉身時的姿態，又讓他想起今天約會時，她試穿新衣、等待他反應的模樣。

兩個她重疊在一起。

亞利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眼光看她。

那份心動來得太不合時宜。

甚至帶著一點罪惡感。

那時候明明沒有那種感覺。

那時的他還不懂。

那時的她也還不該承受這種目光。

「亞利？」

瑪利安貝爾走近了些。

她察覺到他的異常。

他背對著她，視線不穩，像是在逃避什麼。

她伸手想碰他。

亞利急忙開口。

「我沒事，瑪利安貝爾。」

聲音落下的瞬間，瑪利安貝爾停住了。

亞利確實努力表現得像沒事。

但對瑪利安貝爾而言，真正刺進胸口深處的不是「我沒事」。

而是那一聲。

瑪利安貝爾。

熟悉。

卻不是現在的亞利。

那是記憶中的聲音。

尚未變聲，青澀，無距離，也無心思。

只屬於那個夏天的亞利。

她的記憶被這一聲名字打開。

那時候，她以避暑名義來到亞利的故鄉。

對亞利而言，這裡只是故鄉。

對瑪利安貝爾而言，這裡是亞利的故鄉。

她真正的故鄉是帝都。

皇宮。

父皇所在的地方。

可是那一年，她在亞利的故鄉遇見了很多稱呼。

粉毛。

那是髮色。

帝都來的。

那是來歷。

皇女殿下。

那是身分。

她不喜歡。

不是因為每個稱呼都帶著惡意。

有些人甚至很有禮貌。

可那些稱呼都只看見她的一部分。

沒有人叫她這個人。

第一次遇見亞利時，他沒有叫她粉毛，也沒有叫她帝都來的，更沒有先把她當成皇女殿下。

他只是站在溪邊，用沒有距離、也沒有心思的聲調問：

「沒看過妳。妳叫什麼名字？」

瑪利安貝爾那時有些不耐煩。

「瑪利安貝爾。完整念。」

那名字對小孩子來說音節有些多。

亞利卻很認真地念。

「瑪利安貝爾。」

然後他拍了拍自己胸口。

「我是亞利。」

再然後，他指向溪水，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

「我們一起去玩水。」

那一瞬間，瑪利安貝爾覺得胸口深處像被誰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戀愛。

不是命運。

也不是什麼被看穿的孤獨。

只是有人完整叫出她的名字。

然後自然地把她拉進自己的日常。

從那一天開始，避暑不再只是避暑。

對亞利而言，那只是故鄉裡又一個夏天。

對瑪利安貝爾而言，那原本只是離開帝都的暫時停留。

可是從亞利第一次完整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天起，亞利的故鄉開始變成她會一再回來的地方。

熱夏玩水。

秋天撿楓葉。

冬天打雪仗。

過年。

春天賞櫻野餐。

再一次熱夏。

原本只是以避暑名義來到亞利的故鄉。

結果變成一段沒有歸期的避暑。

父皇很寂寞。

回到溪邊時，兩人找了塊石頭坐下。

亞利還在降溫。

他需要處理現在的意識與年少身體之間的錯位，需要處理眼前年少模樣的瑪利安貝爾與成熟戀人記憶的重疊。

瑪利安貝爾也在降溫。

她剛剛聽見那個尚未變聲的亞利，再一次完整叫出自己的名字。

一時之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最先打破停滯的是瑪利安貝爾。

她看著亞利游移不定的視線，稍微鼓起臉。

「你剛才一直沒有好好看我。」

亞利僵住。

「不是，我……」

「以前，就算靠得再近，別人也只會說我們感情好，很可愛。」

瑪利安貝爾慢慢數落。

「現在我挽著你的手走在街上，旁人也只會說登對。」

她瞇起眼。

「那現在是怎麼回事？我是帶刺的仙人掌不成？」

亞利無言以對。

瑪利安貝爾見他這樣，小惡魔模式又悄悄抬頭。

她望向溪水，語氣忽然變得懷念。

「真懷念。那時候在山裡跑來跑去，什麼遊戲都玩過。」

亞利警覺起來。

她轉頭看他。

「不過，我們好像還少做一件事。」

亞利背脊發涼。

瑪利安貝爾微笑。

「就是隨著成長產生的過剩好奇。」

「瑪、瑪利安貝爾？」

「我們現在已經懂了。」

她語氣柔軟，眼神卻不懷好意。

「那個不可說的遊戲。」

關鍵字剛出口，亞利瞬間被打回現實。

他慌張得身體一偏，本來就尚未完全適應的年少重心直接崩掉。

「亞利！」

瑪利安貝爾急忙伸手拉住他。

結果兩人一起失去平衡。

落水聲響起。

冰冷溪水包住身體的瞬間，世界再次被光吞沒。

雨中的女學院

落水聲變成了雨聲。

雨滴一下一下敲在軍帽上。

溪水的冰冷，變成軍服被雨打濕後貼在身上的冷。

亞利睜開眼時，記憶也跟著復甦。

這一天，是帝國軍校拜訪帝國女學院的特別日子。

亞利就讀帝國軍校。

瑪利安貝爾就讀帝國女學院。

他是交流團的一員。

但並不特別。

不是班長。

不是掌旗者。

不是代表。

只是未來帝國軍的一隻雛鳥。

女學院廣場上，軍校生排列整齊。

那陣形像閱兵，也像出征。

行程原本非常完美。

準時。

端正。

威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一場突然的陣雨，把所有人都淋成了狼狽的樣子。

亞利憑著記憶配合周圍行動。

這裡和溪邊不同。

那裡只有他和瑪利安貝爾。

而這裡有軍校生、女學院學生、教官、接待人員，以及不知是真實還是權能複寫出的幻影旁人。

他不能節外生枝。

大雨中，教官臉色鐵青。

軍靴踩得又重又響。

帝國軍校生不能因一場雨而動搖。

亞利一邊維持隊列，一邊想起當時的自己曾經以為活動會順延。

或者至少會在大雨中整齊返回軍校。

但活動沒有中止。

因為她出現了。

帝國女學院迎接軍校的代表——瑪利安貝爾。

她穿著透明雨衣。

但雨勢太突然，雨衣根本擋不住全部。

粉色長髮被雨打濕。

制服沾著水痕。

身體有點發抖。

外觀看起來絕不完美。

可是她站在大雨中，態度依然堂堂。

發音準確。

姿勢端正。

流程沒有亂。

她以皇女執行公務的嚴肅，完成了雨中的迎接儀式。

那一瞬間，亞利彷彿覺得連雨都避開了她的光芒。

儘管她已經淋濕。

她不是因為完美無瑕才耀眼。

而是即使狼狽，也仍然站得筆直。

迎接儀式結束後，軍校生被引導進入校內。

雨來得太突然，動線開始混亂。

軍校生急著躲雨。

不該發生的失序讓教官的軍靴聲踩得更重。

亞利直覺往人少的廊道移動。

在轉角處，有人拉住他的手。

他轉頭，看到瑪利安貝爾。

她躲在轉角，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往這裡來。

前一刻，她還是大雨中代表女學院迎接軍校的皇女。

此刻，她卻熟練地把亞利從隊列裡偷走。

「這邊。」

她低聲說。

女學院是她的地盤。

她知道哪條廊道人少，哪個轉角不容易遇見教師，哪扇門能暫時避雨。

剛才在溪邊，是亞利在自己的故鄉帶她去玩水。

現在，換瑪利安貝爾在自己的女學院裡，拉著他走向體育倉庫。

體育倉庫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雨聲、學生喧囂與教官軍靴聲都被隔在外面。

裡面有木頭、灰塵、布料、體育器材與濕衣服混合的氣味。

亞利脫下濕透的軍帽、鞋襪與軍服外套。

他開始扭乾外套。

動作專注得像是在保養步槍。

視線固定。

手指用力。

姿勢端正。

然而內心躁動得一塌糊塗。

一旁的瑪利安貝爾也淋濕了。

她在換衣服。

亞利沒有回頭。

他只聽得見布料摩擦聲，濕衣服被拉開的聲音，以及自己逐漸失去冷靜的呼吸。

瑪利安貝爾很快注意到他過度正直。

「亞利。」

「什麼事？」

亞利沒有回頭。

瑪利安貝爾的聲音含著笑。

「可以幫我擦背嗎？」

亞利當場被嗆到。

他沒有回頭，反而更專心扭乾軍服外套。

力道大到像是要把雨水、羞恥和理智一起擰出去。

等瑪利安貝爾換好衣服時，亞利的軍服外套幾乎快被扭壞。

她坐在體操墊上。

換上了女學院的體育服。

姿勢是體育坐。

「先說明，我在學校沒有備用制服。」瑪利安貝爾說，「只有體育服能換。不是故意的。」

事故是真的。

小惡魔加工也是真的。

她用手拍了拍身旁的體操墊。

「你可以坐過來一點。」

亞利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迴避似乎太過了。

對瑪利安貝爾來說，那可能像是毫無理由的拒絕。

他壓下胡思亂想，坐到她身邊。

那不是現在戀人的距離。

只是他此刻可以承受的距離。

靠近了。

但仍然克制。

倉庫裡忽然安靜下來。

外面的大雨聲、學生喧囂、教官軍靴聲，都像被隔在另一個世界。

瑪利安貝爾忽然說：

「我聽說，體育倉庫是學生之間不可說的默契。你聽過嗎？」

亞利僵住。

他當然聽過。

體育倉庫是學生情侶約會勝地之一。

只不過，帝國女學院是女校，帝國軍校是男校。

那種學生情侶傳說本來與他們無緣。

更何況這裡是帝國女學院的體育倉庫，自然不可能流傳那種男女學生情侶的傳說，也不太可能有人偷偷實踐過。

瑪利安貝爾不懷好意地靠近。

「那要不要我們來當創造傳說的第一對戀人呢？」

亞利頓時慌了手腳。

但他沒有開口喝止。

因為現在的瑪利安貝爾真的很危險。

衣服換了。

身體卻還濕著。

體育服不透明，卻因濕氣貼在身上，輪廓比平常更明顯。

頭髮還沒有擦乾，帶著濕潤感。

像是才剛從浴室出來。

真正危險的不是衣服本身。

而是權能發動前，他們確實在旅館約會。

而且正處於即將親吻的狀態。

場景是學生時期。

意識卻還殘留在成熟戀人的房間。

瑪利安貝爾靠得更近。

亞利一急，起身迴避。

結果不小心撞上貨架。

架上的紙箱晃了晃，隨即滾落。

而且正朝瑪利安貝爾頭上落下。

那一瞬間，亞利腦中的混亂與雜念全部消失。

他眼中只剩下陷入危機的瑪利安貝爾。

他撲了過去。

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

紙箱砸在他身上。

裡面掉出來的是排球。

排球滾得滿地都是。

比想像中痛。

亞利卻顧不上那些，立刻低頭確認她。

「妳有受傷嗎？瑪利安貝爾。」

瑪利安貝爾怔住。

這是第二次。

現實複寫後，亞利第二次念出她的名字。

溪邊那一聲，是尚未變聲的聲音。

這一次，亞利已經變聲。

但還帶著未完成感。

青澀。

粗糙。

尚未完全穩定。

卻已經有未來成熟期亞利的輪廓。

瑪利安貝爾知道這道聲音未來的完成形是什麼。

她知道未來的亞利會用什麼聲音叫她。

在戀人距離裡。

在神性羈絆裡。

在成熟期的夜晚裡。

完整叫她：

瑪利安貝爾。

她不自覺放軟身體。

像是在替未來預演。

也像是在恢復權能共鳴前，那個即將接觸的身心準備。

亞利也感覺到了。

那是他非常熟悉的變化。

戀人在接受自己的愛之前的準備動作。

情緒放軟。

溫度靠近。

呼吸變近。

視線不再迴避。

亞利本來應該起身。

可是那些熟悉的感覺不斷勾起記憶，刺激他的情緒。

他不自覺趨向前。

就在即將接觸的瞬間——

權能再次共鳴。

世界第三次被光吞沒。

能承受愛的現在

體育軟墊變成旅館的豪華床。

濕冷變成空調的風，混合兩人接觸時的體溫。

倉庫外的大雨聲、學生喧囂與教官軍靴聲消失。

只剩彼此近在眼前的呼吸。

視線也只剩接吻前的對視。

最初被打斷的那一刻，重新接上。

瑪利安貝爾最先意識到兩人回到了現實。

姆亞權能已經安定下來。

現實複寫停止。

空間不再改變。

時間不再追溯。

可是亞利還沒有完全回來。

他的視線帶著混亂。

他看著眼前的瑪利安貝爾，卻又不只是看著現在的她。

他眼中重疊著許多個瑪利安貝爾。

年少時的她。

學生時期的她。

戀人的她。

皇女的她。

姆亞的她。

以及更多不同時間點的她。

每一個都是瑪利安貝爾。

每一個又無法分開。

亞利看到溪邊被完整叫出名字的她。

看到雨中完成迎接儀式的她。

看到體育倉庫裡放軟身體的她。

看到此刻近在眼前的戀人。

以及所有曾經心動、尚未心動、再次心動的她。

他回到了現實，卻還沒有從所有時間的瑪利安貝爾之中回來。

姆亞權能已經安定。

但蒼龍權能仍在躁動。

瑪利安貝爾看著他。

然後，她沒有給他時間整理。

她躺在床上，立即抱住亞利後頸，將他拉向自己。

她吻住他。

那不是單純親密。

而是定位。

你現在碰到的是我。

你現在吻著的是我。

所有時間的我，都收束在現在的我身上。

深吻與確認結束後，兩人緩緩分開。

亞利像是夢醒般開口。

「瑪利安貝爾？」

那是成熟期的聲音。

不是尚未變聲的青澀。

不是正在長成未來的未完成。

而是現在戀人的聲音。

迎接他的，是瑪利安貝爾熟悉的微笑。

亞利想確認剛才的怪異現象。

他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權能共鳴。

高次元因果演算。

現實複寫。

未遂的創星。

會不會危險。

會不會影響她。

可他剛想開口，瑪利安貝爾就用手指抵住他的嘴。

「那種事，待會再去想。」

她看著他，聲音很輕，卻不容他逃走。

「現在是約會。」

亞利的呼吸停了一下。

瑪利安貝爾微笑。

「現在的我，可以承受你所有的愛。」

她指尖離開他的嘴唇。

「你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好。」

亞利沒有得到追問的機會。

也沒有得到拒絕的機會。

瑪利安貝爾再次吻住他。

五感轉化

錯位的時間，沒有被粗暴地切斷。

它們只是被瑪利安貝爾一一收回。

被她的視線、味道、聲音、溫度與香氣，轉化成現在。

最先被轉化的是視覺。

亞利看見太多個瑪利安貝爾。

溪邊的陽光，雨中的銀線，體育倉庫裡昏暗的影子，都像薄膜一樣覆在她身上。

皇女。

姆亞。

戀人。

青梅竹馬。

學生時期的她。

全部重疊在眼前。

他不是認不出她。

而是同時看見太多個她。

瑪利安貝爾不讓他閉上眼。

也不讓他挪開視線。

她讓亞利看著自己。

她不否定過去的自己。

因為那些都是她。

但她要亞利知道，現在在他眼前的，不是夢裡任何一個尚未準備好的自己。

而是能承受他的瑪利安貝爾。

「看著我。」

她的聲音很輕。

「全部都是我。可是現在在你眼前的，是能承受你的我。」

那些影子沒有消失。

它們只是被現在的她一層一層收回。

最後，亞利視線裡不再有哪個時期的瑪利安貝爾。

只剩下瑪利安貝爾。

接著被轉化的是味覺。

深吻之中，瑪利安貝爾嚐到亞利唇齒間殘留的黑咖啡味。

亞利不抽菸。

他的味道裡沒有煙草，也沒有刻意的強烈酒氣。

可他有喝黑咖啡的習慣。

那苦味太直接。

太不懂得討好人。

瑪利安貝爾向來不喜歡咖啡。

可是亞利吻裡的苦味，卻不是她討厭的苦。

那是他的日常。

是他清醒時的習慣。

是他熬過公務、旅途、守夜、思考與等待時留下的痕跡。

她在那份苦澀裡嚐到亞利。

於是苦味在深吻裡變得柔軟。

甚至變甜。

亞利則在吻過她頸側時，嚐到一點極淡的鹹味。

那味道讓他想起雨。

想起帝國女學院的廣場。

想起透明雨衣下被淋濕的粉色長髮。

想起她在大雨中仍然完成迎賓職責的姿態。

那時他站在軍校生隊列裡，覺得連雨都該避開她的光。

而現在，他正擁抱著那道光。

學生時期未能觸及的心動，被收回成熟期的吻裡。

第三個被轉化的是聽覺。

剛才那句話，在兩人耳中回響。

現在的我，可以承受你所有的愛。

那不是普通台詞。

它像一道在房間、身體、神性羈絆中反覆震動的聲音。

瑪利安貝爾聽見自己說出的成熟答案。

她想起過去的自己。

溪邊的她還不懂愛。

她只是希望亞利完整叫出自己的名字。

雨中的她開始明白距離、視線、異性與悸動。

但那時候，身體與心都還在路上。

還沒有準備好。

甚至現實歷史裡，兩人的初戀也並不順利。

有錯過。

有退讓。

有成全。

有沒能說出口的距離。

所以現在她說可以承受，並不是輕浮，也不是一時衝動。

那是她走過青梅竹馬、學生時期、冰城、姆亞、創星與新世界後，終於能說出口的答案。

於是她貼近亞利，用只有戀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說：

「我準備好了。」

那不是皇女的命令。

不是姆亞的判定。

也不是小惡魔的挑釁。

而是戀人對戀人的允許。

亞利聽見那句話時，胸口深處那股無處安放的炙熱終於有了方向。

他知道，溪邊的瑪利安貝爾還沒有準備好。

雨中的瑪利安貝爾也還沒有準備好。

那些時期的她只能被珍惜、被守護、被完整叫出名字。

不能承受成熟期戀人的全部愛。

所以他一直克制。

不是因為不想靠近。

而是因為不能把現在的愛錯投給過去的她。

可懷中的戀人正貼著他，親口告訴他：

我準備好了。

於是那份炙熱終於找到出口。

不是失控。

是被她的聲音允許抵達。

第四個被轉化的是觸覺。

亞利原本只是想重新確認她。

確認她不是溪邊的幻影。

不是雨中的殘像。

不是體育倉庫裡未完成的距離。

不是高次元因果演算製造的夢。

他的掌心重新認識她的輪廓與體溫。

可是越是確認，他越清楚地明白。

青梅竹馬的瑪利安貝爾已經不在了。

學生時期的瑪利安貝爾也已經不在了。

甚至連戀人這個詞所能容納的瑪利安貝爾，也正在變得不夠。

不是那些她被拋下。

而是那些她全都被收束在此刻。

被更深的熱、更深的愛，重新鑄成另一種形狀。

她的輪廓沒有停留在現在。

她正在更進一步變化。

變得更神聖。

像是愛的形狀整個改變。

亞利感覺到，自己觸碰的不是某個時間點的她。

也不只是現在的她。

而是瑪利安貝爾正在被愛改變後的下一個形狀。

瑪利安貝爾也感覺自己正在被改變。

不只是輪廓。

連心也一起。

她的小惡魔。

她的驕傲。

她的羞恥。

她的慾望。

她過去所有尚未準備好的自己。

青梅竹馬時期的悸動。

學生時期的未完成。

初戀的不順利。

皇女的自尊。

姆亞的神性。

現在戀人的選擇。

全部都像被放進同一座熔爐。

她像一塊被重新鑄造的鐵。

每一次無形之錘落下，她都會變化。

不是被摧毀。

而是成形。

她感覺自己變得比皇女更柔軟。

比戀人更深。

比姆亞更像一個人。

她即將迎向最後。

不是被奪走什麼。

而是終於被鑄造成能完整承受亞利的自己。

第五個被轉化的是嗅覺。

香水的氣味逐漸瀰漫整個房間。

那是今晚約會時的香水。

是亞利親手送給她，而瑪利安貝爾選擇戴在身上的禮物。

一開始，它只是停在她髮間與頸側的淡香。

可隨著兩人的距離徹底消失，空氣也不再平穩。

無形的氣流時靜時動。

香氣像被水面上的漣漪推開，一圈又一圈，從她身上、從床單間、從兩人交疊的呼吸裡擴散出去。

那不是溪邊的草氣。

不是雨水打濕軍服後的冷味。

也不是體育倉庫裡木頭與灰塵的氣息。

是現在。

是這個房間。

是今晚的約會。

是瑪利安貝爾選擇以戀人的身分，承受亞利所有愛的證明。

香氣覆蓋了溪邊、雨中與倉庫的殘影。

最後只留下今晚。

這個房間。

以及能承受亞利所有愛的瑪利安貝爾。

最後的一次擊打，撞出了最後的火花。

那不是權能共鳴。

不是系統演算。

不是新的創星。

不是現實複寫。

也不是神性失控。

可那一瞬間，確實有什麼被改變了。

愛的形狀已經改變。

亞利與瑪利安貝爾，都不再是前一秒的自己。

那不是世界級事件。

不是神性事件。

不是系統事件。

那只是兩個成熟戀人之間，完成抵達後產生的不可逆變化。

也正因如此，它更私密。

更重要。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空調聲回到耳邊。

香水仍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瑪利安貝爾在亞利眼前。

她疲憊。

有點難堪。

帶著剛才餘韻留下的失衡與狼狽。

但亞利看著她，沒有遲疑。

那仍然是瑪利安貝爾。

不管她如何改變。

不管她是青梅竹馬、學生時期的初戀、皇女、姆亞、成熟戀人，或是剛剛被愛重新鑄造成另一種形狀的她。

亞利都能認出她。

他的視覺不再混亂。

他不需要分辨是哪個時期的她。

他只知道——

她就是瑪利安貝爾。

亞利低下頭，額頭幾乎貼著她，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剛剛成形的世界。

「瑪利安貝爾……」

後面說了什麼，她其實沒有聽清。

也不重要。

瑪利安貝爾的視線還有些朦朧。

意識像是仍停在剛才那道最後的火花裡，身體與心都尚未完全從被重新鑄造的熱度中回來。

但她確實聽見了那個名字。

瑪利安貝爾。

不是粉毛。

不是帝都來的。

不是皇女殿下。

不是姆亞。

是她。

那聲音像一條細而堅固的線，穿過餘韻、疲憊與近乎迷失的深處，將她重新拉回現實。

她找到了亞利。

也找回了自己。

只要這條羈絆還在。

不管未來她會如何變化。

不管愛的形狀又會如何改變。

她都能找到他。

也能在他呼喚自己的時候，找回名為瑪利安貝爾的自我。

早餐桌上的後續處理

隔天早上。

亞利與瑪利安貝爾回到住所。

早餐桌上，阿薩琳正優雅地切著麵包，米莉亞則一邊喝咖啡，一邊用平板處理總裁公務。

瑪利安貝爾將昨晚發生的事簡單說明。

權能共鳴。

高次元因果演算。

夢入侵現實。

未遂的創星。

阿薩琳聽得興趣滿滿。

米莉亞則沒有抬頭。

瑪利安貝爾補充：

「那並非真正的創星。比較像是權能共鳴意外啟動高次元因果演算，讓『夢』稍微入侵現實而已。」

她放下杯子。

「現實並未被取代。新蒼星仍是所有人掙來的因果未來。」

阿薩琳點點頭。

「原來如此。」

她看向亞利，又看向瑪利安貝爾，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興趣。

「那下次我跟亞利約會，也利用那間房好了。」

亞利差點被咖啡嗆到。

阿薩琳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偶爾該換個地點。重溫初戀與心動，感覺是吸客賣點。」

瑪利安貝爾看她一眼。

「系統與相關事物是機密。」

「我知道。」阿薩琳微笑，「只是玩笑。」

然後她看向一直沒有加入話題的米莉亞。

「米莉亞，那間情侶旅館是妳的資產。妳沒興趣嗎？」

她沒有說「使用」。

只是問得很自然。

米莉亞終於抬起眼。

她沉默片刻，淡淡說：

「……拆掉重建了。」

餐桌安靜了一秒。

米莉亞低頭在平板上滑動，語氣像是在處理凶宅。

「這次要加入對系統與權能失控的防範體系。」

亞利直接噴出咖啡。

阿薩琳很自然地拿起手帕替他擦。

「沒事吧？」

「咳、咳……拆掉？」

米莉亞平靜地說：

「高風險資產不該放任。」

粉紅色建築即將消失。

未來或許會以更加堅固、更加安全，也更加不祥的姿態重新開張。

瑪利安貝爾看著米莉亞的平板，又看了亞利一眼，忽然笑了。

然後她拿起自己的平板，開始搜尋新的約會地點。

分類是旅館。

亞利看見她的搜尋頁面，沉默了一會。

「瑪利安貝爾。」

「怎麼了？」

「至少這次……」

他停頓片刻，真心誠意地說：

「不要讓系統也訂房。」

瑪利安貝爾笑出了聲。

阿薩琳也跟著笑了。

米莉亞則在平板上新增了一項備註。

系統訂房防範機制：列入設計需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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