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利克斯戰記 - 加班的總裁辦公室前篇

三十層樓高的總裁辦公室，午後的光從落地窗外斜斜灑進來。

玻璃外，是新世界的城市。

高架軌道在遠方交錯，空中航道像透明的河流，無數導引燈在高樓之間閃爍。更遠的天際線上，軌道升降塔的白色輪廓直上雲端，像一根把大地與星空縫合起來的細針。

亞利站在辦公桌旁，低頭確認今日的行程。

「下午三點，東區能源協議的遠端會議。四點半，軌道運輸局會送來第三期報告。五點十五分，通訊衛星網的安全測試需要妳最後確認。」

他翻過一頁。

「六點前後，尖端科技研究群那邊會提出太空港材料實驗的追加預算。還有，警備班會在六點換班，我會親自確認樓層封鎖。」

坐在辦公桌後方的米莉亞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她今天穿著簡潔的淺色套裝，長髮收得整齊，桌面上攤著好幾份報告。

能源。

運輸。

通訊。

太空港。

軌道升降塔。

月面材料測試。

每一份文件的頁角都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那些標籤背後，有的是一座城市，有的是一條航線，有的是一個研究機構，也有的是許多人還不敢相信能在有生之年看見的未來。

米莉亞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接著，她劃掉其中一行預算備註，在旁邊重新寫下幾個字。

亞利看著她。

那是他已經看過無數次的光景。

總裁辦公室。

三十層大樓頂層。

米莉亞坐在世界運轉的一角，一份一份處理著足以改變未來方向的文件。

可是，有時候亞利仍會產生一種錯覺。

彷彿只要窗外的光再暗一點，城市的輪廓再模糊一點，他們就會回到舊世界。

回到另一間同樣安靜、同樣高得讓人喘不過氣的辦公室。

回到那個什麼都還沒被打碎，也什麼都還沒被重新選擇的時候。

亞利的視線，不自覺地停在米莉亞身上。

最初的她，並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的米莉亞，連自己想去哪裡、想說什麼、想要什麼，都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線牽著。

她漂亮、聰明、溫順。

像被放在展示櫃裡的完美人偶。

可是現在不同了。

現在的她會決定。

會命令。

會承擔。

會用平靜的聲音推翻別人的方案，也會在誰都還沒看見風暴之前，先一步調整整個世界的方向。

亞利的目光落到桌上的文件。

那些東西，不屬於迪蘭。

在這個新世界裡，迪蘭的人生如何發展，亞利並不清楚。

至少，這裡沒有那個男人生下米莉亞、塑造米莉亞、囚禁米莉亞的歷史。

沒有那座牢籠。

沒有那條被安排好的繼承道路。

可是米莉亞仍然坐在這裡。

她仍然走到了這裡。

甚至走得更遠。

「……亞利。」

米莉亞的聲音忽然響起。

亞利回過神。

「啊，抱歉。剛才說到哪裡了？」

米莉亞抬起眼，靜靜看著他。

她沒有戳破他剛才一直看著自己的事，只是把筆放下。

「茶。」

「嗯？」

「你剛才說，會泡茶過來。」

亞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行程表，這才想起來。

「啊，對。我馬上去。」

米莉亞看著他轉身走向茶水櫃。

她當然注意到了。

從剛才開始，亞利就不時看向她。

不是平常確認她是否疲累的視線。

也不是警護時檢查周圍風險的視線。

那是一種更遠，也更安靜的目光。

像是在看現在的她。

又像是在透過現在的她，看向很久以前的某個人。

米莉亞沒有說破。

她低頭，把文件最後一行看完，然後合上資料夾。

沒過多久，亞利端著熱茶回來。

白瓷杯放上矮桌時，發出很輕的聲音。

兩人離開辦公桌，坐到靠窗的沙發區。

陽光正好落在亞利肩側。他低頭替她把杯柄轉到方便拿的位置。

米莉亞端起杯子，輕輕吹了吹。

亞利坐在她對面，手裡也拿著杯子，卻沒有喝。

他還是在看她。

米莉亞垂下眼，喝了一口茶。

然後，她放下杯子。

「亞利。」

「嗯？」

「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亞利微微一怔。

「沒有……也不是沒有。」

他像是想要解釋，卻又找不到合適的開頭。

米莉亞看著他那副難得卡住的表情，忽然站起身。

亞利以為她要回辦公桌，剛想跟著起身，下一刻，米莉亞卻走到他面前。

然後，她很自然地坐上了他的膝蓋。

亞利整個人頓了一下。

他沒有像很久以前那樣慌張到手足無措，也沒有立刻滿臉通紅地後退。

只是困惑。

像是突然被推到某個他沒準備好的問題面前，正在努力理解米莉亞這個行動的意思。

米莉亞看著他。

這麼近的距離裡，她可以清楚看見亞利眼中的動搖。

她原本只是想確認。

確認亞利剛才看著她時，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確認他是不是覺得現在的她太遠了。

確認他是不是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碰觸現在的她。

可是，當她坐上來，當亞利沒有慌亂，而是露出那種認真思考該如何回應她的表情時，米莉亞反而先離開了。

她站起身，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

亞利看著她，似乎更困惑了。

米莉亞沒有解釋。

她只是低頭望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剛才還握著筆。

再往前一點，桌上那些文件也都經過這雙手。

能源、運輸、通訊、太空港、軌道升降塔、尖端研究。

沒有哪一份文件上寫著迪蘭的名字。

也沒有哪一條路，是誰替她鋪好的。

可是，她看著自己的手，仍然覺得很熟悉。

像是無論世界如何重新排列，她總會在某一天，用這雙手握住相似的東西。

文件。

鋼筆。

茶杯。

還有亞利。

她喜歡現在的自己。

這不是謊言。

她喜歡能夠決定，能夠承擔，能夠把一個又一個原本只存在於構想中的未來推進現實。

可是，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地察覺到。

自己心裡，確實有一個很難對人說出口的慾望。

她想把自己交出去。

想在他面前，不再是總裁，不再是支撐世界的人，不再是永遠走在前面的那個米莉亞。

想成為亞利喜歡的形狀。

這個念頭浮上來時，米莉亞的指尖輕輕收緊。

她沒有害怕。

只是有一點陌生。

像是第一次看見自己身上還有一扇沒打開過的門。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再次站起身。

這次，她沒有繞到亞利身前，只是坐到他旁邊，又慢慢靠了過去。

亞利放下杯子。

「米莉亞？」

米莉亞抬起頭，看著他。

「你希望我對你做什麼？」

亞利眨了眨眼。

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這是某種試探。

或是米莉亞想用問題逼他說出剛才沒能說出口的話。

於是他想了想，選了一個最安全，也最不會讓她困擾的答案。

「那……摸摸我的臉頰？」

米莉亞沒有笑他。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上他的臉。

她的手很溫暖。

亞利下意識停住呼吸。

米莉亞的拇指從他臉側慢慢滑過，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他的輪廓，又像是在照著他的話完成某個指示。

做完之後，她沒有退開。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像是在等待下一句話。

亞利的心跳慢慢變得清楚。

「米莉亞？」

她沒有回答。

那雙眼睛很平靜，卻又不是平常處理公事時的平靜。

那是一種更柔軟，也更危險的安靜。

亞利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那……解開我的領帶。」

米莉亞伸手，照做了。

她的指尖勾住領帶結，動作並不熟練，卻很仔細。領帶慢慢鬆開，垂落在亞利胸前。

亞利看著她。

窗外的光落在她睫毛上。

她的表情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玩笑。

也不像試探。

米莉亞沒有停。

她的手指移到他的襯衫領口，開始解第一顆釦子。

第二顆。

亞利猛地握住她的手。

「等一下。」

米莉亞停下動作。

亞利的掌心有些用力，卻沒有弄痛她。

他看著她。

視線落在她的手上。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舊世界的夜櫻。

想起那個明明站在他面前，卻像是連自己的腳步都不屬於自己的少女。

他知道眼前的米莉亞不是那時候的她。

可是正因如此，他才更害怕。

害怕自己的「想要」也會變成某種線。

害怕自己握得太緊。

害怕她明明已經走到這裡，卻因為他的一句話，再次停在別人的掌心裡。

亞利低聲說：

「對不起。我有點得意忘形。」

米莉亞靜靜看著他。

然後，她說：

「這樣也沒關係。」

亞利怔住。

米莉亞望著他。

剛才那一瞬間，她並沒有變得空洞。

她照著亞利的話摸他的臉頰。

照著亞利的話解開領帶。

甚至在沒有被要求的地方，自己繼續往前了一步。

可她沒有消失。

她仍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也清楚地知道，這是她想做的事。

原來如此。

米莉亞輕輕吐出一口氣。

原來這也是她。

米莉亞抽回手。

亞利以為她要退開。

可是下一刻，米莉亞重新跨坐到他身上。

這次不是試探。

不是短暫確認。

她雙手輕輕搭在亞利肩上，低頭看著他。

窗外午後的光照在她背後，使她的輪廓像是被城市與天空托住。

亞利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米莉亞的聲音很輕，卻清楚得沒有任何迷惘。

「做你想做的事。」

亞利的手指微微收緊。

米莉亞繼續說：

「破壞我現在的殼也沒關係。」

她低下頭，額前髮絲垂落，眼神卻直直望進亞利眼裡。

「我還是我。」

「也還是你的米莉亞。」

亞利覺得，自己遭遇了人生中最難解的問題。

這比戰鬥難。

比面對敵人難。

比保護誰、拯救誰、承擔誰的命運都更難。

他能推開她。

他也能抱住她。

可是無論哪一個答案，都不能只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米莉亞沒有催促。

她只是看著他。

那不是等待命令的眼神。

而是等待他選擇的眼神。

終於，亞利開口。

「米莉亞。」

「嗯。」

「妳可以使用空間情報遮蔽嗎？」

米莉亞微微一愣。

亞利的耳朵有些紅，但他的聲音很認真。

「把這間辦公室和外界的所有連結都斷開。」

米莉亞看著他。

亞利避開她的視線一瞬，又像是不想逃避似的重新看回來。

「我也會嘗試看看。」

他停了一下。

「更理解自己過去不去正視的另一個自我。」

這句話說出口時，亞利的表情比剛才更難為情。

像是他不是在提出要求，而是在承認什麼不想被人知道的東西。

「但是，那個樣子……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除了妳。」

米莉亞的眼神慢慢變柔。

她抬起手，撫上亞利的臉頰。

這一次，不是照著他的要求。

而是她自己想這麼做。

她的指尖溫柔地滑過他的側臉，像是在誇獎他，也像是在告訴他——她聽見了。

聽見他的努力。

聽見他的害羞。

也聽見他願意把那個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的自己，交給她。

「好。」

米莉亞輕聲說。

下一刻，辦公室裡的光微微扭曲。

不是變暗，也不是被什麼屏障包住。

而是外界的一切連結都像被悄悄收束。

通訊。

監視。

感測。

空間座標。

外部干涉。

甚至連空氣中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觀測痕跡，都被米莉亞一層一層抹去。

三十層樓頂端的總裁辦公室，從世界的中樞，變成只屬於兩人的密室。

亞利看著她，慢慢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忽然僵住。

米莉亞察覺到他的變化。

「怎麼了？」

亞利的表情變得非常複雜。

像是剛剛才下定決心跨出去，結果一腳踩到完全沒注意過的陷阱。

「……有一個問題。」

「嗯？」

「瑪利安貝爾看得見。」

米莉亞眨了一下眼。

亞利臉色更尷尬。

「她是姆亞。御子的上位存在。妳的遮蔽……對她無效吧？」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米莉亞笑了。

不是平常那種禮貌而精準的微笑。

而是真正忍不住的笑。

亞利看著她，整張臉逐漸紅了起來。

「這不是很好笑的事吧……」

「不，很好笑。」

米莉亞一邊笑，一邊伸手替他把鬆開的領口稍微整理好。

「下次我們用餐，她的椅子看來又要挪得離你更遠一點了。」

亞利整個人僵住。

他幾乎已經能想像那個畫面。

瑪利安貝爾端坐在餐桌另一端，姿態端莊，表情冷靜，眼神卻完全不看他。

米莉亞若無其事地喝茶。

自己則坐在中間，連餐具該怎麼拿都不知道。

「……拜託不要提醒我。」

米莉亞低頭看著他，笑意仍留在眼底。

「可是，亞利。」

「嗯？」

「就算她看見了，也沒關係。」

亞利愣住。

米莉亞輕輕靠近，額頭抵上他的額頭。

「因為這件事，還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外界仍然被遮蔽著。

城市在玻璃另一側閃耀。

新世界還在往前走。

軌道升降塔連向天穹，衛星網在看不見的高度運轉，研究所裡的燈光也許直到深夜都不會熄滅。

可是此刻，世界被留在外面。

總裁辦公室裡，只剩下亞利與米莉亞的呼吸。

還有那個終於不再屬於舊世界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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