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淵見黎明 - 【13】心裡的怪物

顧沉舟分開人群後，略過刀疤男，直接走向陳儀，眾人見狀忍不住驚呼，有些人開口試圖勸阻他前進的步伐；但顧沉舟眼神仍沒有驚慌或戒備，堅定地走到陳儀身旁並蹲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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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見狀便沒有阻擋顧沉舟繼續靠近陳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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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仔細檢查陳儀傷勢，又看了看旁邊那株被燒得只剩焦炭的變異草；他的眉頭鎖得很緊，但眼神裡沒有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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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副官，」刀疤男氣勢稍斂，但語氣依然強硬，「情況您也看到了，這太危險。我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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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什麼？不能拿全部人的生命冒險？」顧沉舟出聲打斷，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每個人，「那麼，難道就能在情況不明時，就放棄一個還有呼吸、受傷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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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轉而緊盯著刀疤男，「嗯？趙剛，你説説看，尼奧要塞哪條規定這麼教你，」顧沉舟聲音更加冰冷，聽得出其中慍怒的情緒，「還是我有這樣教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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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沉舟的氣場強大，緊盯的視線讓趙剛喉頭一緊，到嘴的話硬生生凍在舌尖；顧沉舟數十年的經歷，不可能沒看出剛才趙剛刻意為難、煽動群眾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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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這也才知道刀疤男的本名——趙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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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沉舟用腳尖撥了一下變異草的殘骸，「這東西，我們確實都沒見過，它可能帶病毒，也可能不帶；可能引發變異，也可能只是單純的變異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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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大家早就有覺悟，當喪屍病毒爆發的那刻起，人類就注定要迎接各種變數。未來或許還會出現其他攻擊型態的變異植物，甚至是變異的動物——到那時候，你們都要這樣處理掉身旁的戰友、甚至是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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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雖沉，但也放軟聲線，循循善誘的引導著手下的士兵，

「如果今天我們因為恐懼，因為可能、因為萬一，就輕易處決一個還活著的同伴，那我們跟那些憑本能行動的怪物，還有何分別？我們守著的這點人性，算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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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大部分的人終於冷靜下來，有的人更低下頭，不敢直視顧沉舟那直抵內心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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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顧沉舟轉身，「既是妳護下的陳儀，那就由妳貼身護送，一有異常，妳知道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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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用力點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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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顧沉舟點頭，果斷下令，

「陳儀安置到三號車隔離艙，由黎昭全程陪同監護、治療，由我開車，其他人均分到一、二號車。林春和沈炎，再帶兩個人，把這東西的殘骸盡可能收集採樣，密封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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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看向趙剛及所有人，「返回途中，三號車與前車保持五十公尺距離。回到要塞後，陳儀直接送入科研所地下室的隔離室，由科研所監測研究；保證安全後才會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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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銳利，「有異議的，現在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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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無人舉手，顧沉舟繼續說，「既沒有異議，回程有任何人未經允許擅自靠近三號車，或做出危害陳儀、黎昭的舉動，依軍規處置；現在開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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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剛臉上一陣青白，最終咬著牙，暗暗瞪了黎昭一眼，轉身擠出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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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沉舟與黎昭用擔架，小心翼翼地把陳儀抬上三號車後廂的隔離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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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廢棄醫院的二樓，有一道身影收回目光，轉身離開。黎昭似是有所感應，看向二樓破碎的落地窗，但只剩下隨風飄蕩的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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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啟動，踏上歸途；三號車孤零零地吊在最後，與前車拉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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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艙裡，光線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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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靠坐在牆邊，讓陳儀的頭枕在自己腿上，陳儀側著臉熟睡；黎昭的手則一直輕撫在那條受傷的小腿上，維持著最低程度的治癒力，一直到小腿肌膚都恢復如初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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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奧城的廢墟飛速倒退。

黎昭看著那些扭曲的建築黑影，又低頭看看陳儀慘白的臉，再回想剛才隊友冷漠躲閃的臉龐，她的心裡有股異樣蕩漾著；像根既矛盾又讓她不適的刺，扎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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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很累，不只是消耗異能後身體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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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駕駛座與後艙間的對講機，忽然響起輕微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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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聽得到嗎？」顧沉舟的聲音傳來，他的聲音很溫和，從對講機傳來的聲音就像在聽老式收音機一般。黎昭從望向窗外的怔忡中回神，連忙回應，「聽得到，顧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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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儀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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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體徵穩定，傷口沒有感染或惡化跡象。」黎昭的回答像在背誦報告，聲音乾澀。

那頭靜了幾秒，顧沉舟的聲音再次響起，話題轉得突兀，「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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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嗎？」黎昭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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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顧沉舟輕聲開口，像個和女兒談心的老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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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問身體，是問你的心情如何。剛剛感受到大家敵對的情緒，心裡不好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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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委屈嗎？害怕嗎？還是說對人性那一瞬間的冰冷感到心寒嗎？好像都對，又好像不足以完全描述心裡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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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複雜。」最後，她只能乾巴巴地擠出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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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

顧沉舟的回應很快，也很平靜，彷彿早就料到，「第一次面對來自自己人的槍口，比面對喪屍難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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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黎昭心裡那根刺，她鼻子一酸，用力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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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大家為什麼會那樣，」她聲音低低的，「明明不久前，還一起戰鬥，是彼此關心信任的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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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機裡傳來顧沉舟一聲輕嘆。

「趙剛，看得出他的盤算與借題發揮；但其他人，大部分只是被嚇傻的孩子。」他聲音平緩，「恐懼，能讓堅固的心變脆弱，也讓原本聰明的腦袋變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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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沉舟的話語裡沒有太多責備，

「末日把大家心裡的安全感撕得粉碎，一點風吹草動就足以讓他們崩潰。他們只是太害怕那一絲不確定，會奪走手裡僅存的安全；所以揮舞著拳頭盲從，本能的想把任何未知的東西徹底從眼前清除，以為這樣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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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一片沉默，一時間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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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真的做得非常好，」顧沉舟忽然開口，語氣裡是滿滿的肯定，「沒有被恐懼帶跑，也沒有被惡意激怒。

既保護了隊友，也守住自己心裡的那條線，這比殺一百個殭屍都難，也更重要。看得出來妳比同齡人都要理智、成熟，也經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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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說，「在末日，我們要對抗的不只是外面的怪物，有時要對抗自己心裡的怪物，有時還要面對身邊人被恐懼餵養出來的怪物。守住本心，看清楚什麼是對的，然後像今天一樣，站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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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聽著，眼眶不自覺得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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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混亂的情緒，似乎在顧沉舟平靜的描述和簡潔的肯定中，找到了安放的位置。心裡那根刺，雖然還在，卻似乎被撫平了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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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顧副官。」她啞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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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沉舟的聲音恢復了些許軍人的硬朗，「好了，休息吧。有任何變化，隨時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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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話落，對講機的指示燈熄滅。黎昭緩緩靠回冰冷的車壁，車內又剩下引擎聲還有陳儀勻稱的呼吸聲。

她再次望向窗外，心情與剛才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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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並非獨自面對這一切，也對於剛剛大家的態度有所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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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慶幸有一位可靠的長官、要塞裡有等著她回去的好姐妹。她還要等到跟哥哥重逢的那天，她會守住本心，更不會輕言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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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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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顧沉舟蹲下查看陳儀傷口時，沒有人注意到，醫院二樓那道藏在窗簾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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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潛伏任務時的老習慣，讓他可以輕易的將自己隱藏，但又能把一切看清楚。

騷動、恐懼、對峙，還有女孩堅毅的背影，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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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黎昭身上。

他心想，不久前才幫她收拾掉一隻喪屍，現在她又把自己推到槍口前。擋在不知道會不會變異的隊友前面，連槍指著她都不退。

他覺得這很蠢，他見過太多因為想保護別人而送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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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的目光卻挪不開。

那背影讓他想起一些以前的事。那時候他也相信過一些東西，比如同伴、比如任務、比如上頭說的不會放棄任何人。

然後他就被扔在那裡，眼看一個個兄弟倒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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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他皺了下眉，這種感覺讓他有些煩躁；像平靜的水面突然被扔了顆石子，攪動著他早已麻木的心。

直到顧沉舟控制住場面，開始指揮，他才收回視線。最後看了眼樓下的黎昭，她正在幫陳儀調整姿勢，側臉沾了點灰。

然後他往後一退，像被影子吞掉一樣，消失在窗邊。沒聲音，沒動靜，好像從沒人在那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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