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夜之前 - Chapter04 失戀無罪（3）

夜色漸沉，雨勢淅淅瀝瀝，絲毫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滴答。

豆大的雨水降落在被撕了角的照片，泛黃的相片上僅有一人，大抵是個女人年輕時的模樣。

儘管糊了一片，仍然藏不住她的模樣端莊以及笑容下的得體。

淋濕的髮梢攜著冷意與肌膚接觸，段之洲低眸，目中有道光閃過，視線落在與自己的五官相仿的女人上。

這張照片是任桑初的母親在他十八歲生日時給他的，連同他親生母親從十八年前罹癌後便擬好的那份——股權轉讓書一起。

他捏緊紙張，照片上的人影瞬間皺摺起來，而那掛在臉上的幸福與如今對比，顯得諷刺。

那則新聞裡歡聲笑語的一家人，與他僅差幾個月生日的孩子…….害死母親的罪魁禍首們依然逍遙，一個生命的逝世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現在，更是因為這群人，暮汐島上的所有人都要與他陪葬——

不知過了多久，段之洲收起照片，抬手掀起衣帽，拾步沒入雨幕之中。

此時此刻，依然在家裡焦急等待的任桑初披著暖光在客廳來回走動，她雙手抱胸，手機不離身。

眼看時間就快來到晚上十點，可段之洲仍然無消無息，傳給他的訊息也是石沈大海。

任桑初的訊息只能點到為止的傳。她既不想打擾他的私人空間，也不願造成他的困擾。

可是，那就像洪水快洩洪般的擔心和恐慌，卻會在她一鬆懈下來時填滿她的全身上下。

她望向窗外，聞著雨聲喃喃：「下這麼大的雨，又沒帶傘……段之洲你到底去哪裡了——」

叮咚。

門鈴聲一響，任桑初想也沒想直衝玄關，途中差點因為拖鞋跑掉而摔跤。

殊不知，聞聲而來的不只她一個。

門一打開，渾身濕透的段之洲帶著一身狼狽站在門外，身後是深不見底的雨夜，而頂上的小燈暖暖地揉成光暈包裹著他。

「外面冷，快進來。」任桑初溫度攀升的手牽起他淋過雨後冰的快要僵化的手，寒意一點一滴地融化。

任桑初原以為自己會想罵他，豈料，他只要人一出現，什麼謾罵的話語全都化成了心疼和沒有盡頭的關心。

「小洲你回了呀，快，先去洗澡。我給你熱點湯，暖暖身子。」

任父走上前把準備好的浴巾蓋在他頭髮上，順手胡亂搓揉一把：「傻小子，你啊——」

段之洲猛地抬眼，映入眼簾的除了滿目憂心自己的女孩子，還有她身後的任父任母、站在樓梯扶手旁雙手環胸的項衡之，即使他閉著眼沒往他的方向看。

「對不起。」段之洲緊咬後牙槽，過了半會兒，能說的只有這一句道歉。

「白癡。」

一直沒有開口的項衡之在氣氛沉澱之際，率先打破沈默，然後下一秒頭也不回地轉身上了樓。

任桑初生氣的剁了下腳，看著樓梯口的方向雙手拳頭緊握，「啊——項衡之那個嘴鈍的笨蛋！跟你說，那個熱湯其實是他為了你準備的。」

正走至彎角處的項衡之聞言，腳步一頓，隨後生硬的「嘖」了一聲，再叨念句任桑初就愛多嘴，接著繼續邁步向上。

段之洲的目光掃過廚房裡的任父任母，重回到還在氣憤的女孩子身上。

他頭上蓋著條印有貓咪圖案的浴巾，頓了頓、微微低頭，一抹水光以無人知曉的姿態濛上雙眸，然後——他悄俏地彎起唇畔。

那心臟一點點在流失的體徵，好像正在重新湧進源源不絕的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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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之洲淋浴出來，發現女孩子還沒去睡，她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段之洲，你快過來！」任桑初在看見他出來以後，立刻欣喜地向他招手。

段之洲也很聽話的走到她面前。

他頭髮未擦，脖子上的毛巾也還沒摘，坐在她旁邊看她拿出吹風機，一副就是要替他吹頭髮的架勢。

「你坐好，我幫你——」

任桑初剛把插頭插上，話都還沒講完，剛轉過身就被身上赫然壓上來的重量給嚇到。

她的手伸直，一時之間橫在他肩下，下巴墊在他的肩頭，雙眸微微放大。

「可以借我充個電嗎？」

段之洲低又啞的嗓音就沉在任桑初的耳畔，怕被拒絕一樣，攬著腰的手在說話的同時又收得更緊了些。

好像一隻怕被主人遺棄的狗狗，任桑初在心裡失笑。

「你不需要用借的。」

任桑初還沒來得及心動，先被漫溢的心疼給淹沒。她的手順著他綿延的背脊撫摸，語聲輕哄，緩和他的心寧。

段之洲半張臉埋進她的肩窩，撒嬌似的卻又不敢弄疼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抱著她纖細、曲線又不失柔軟的身形，像是對待一件易碎品。

「段之洲。」他的頭髮像是小刺，細緻地在頸項刮搔，她動也沒動，在他呼吸起伏趨於穩定後抱著他問，「我能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你究竟是因為什麼事情而感到不安呢？」

聞言，從女孩子肩後只能見他露出一雙黯淡下的眼眸。

「沒什麼，就是想到我母親的事情而已。」

任桑初一愣，這些年來她很少聽段之洲提起自己的生母。而且就她所知，他的母親好像從他剛出生沒多久就……

但無論如何，他被遺棄是事實，早就已經造成無法抹滅的傷痕。

任桑初知道他此刻無需多餘的言語安慰，一昧地抱他抱的更緊。

不知過了多久，他退開她的懷抱，直勾勾地望進她的目光，「明天陪我去散散心，好嗎？」

任桑初看見他眼裡浸染的孤寂。

儘管看著不深。

「好。」

任桑初回應的乾脆，然後笑著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轉身，意思是她準備要替他吹頭髮了，現在這件事很重要。

熱風拂過指縫間的髮梢，眨眼之間，那陣風卻不再悶熱，風聲倏地變得不同了。

從綠浪中躍出嚮往的自由，一縷縷的流水聲和蟲鳴鳥叫交織一場無止盡的轟響，兜頭灌下的是一陣空曠而遼遠的風。

任桑初轉了轉手裡的桃子，瞥了眼一把扯下五味子的少年，「你說的散心居然是來園子裡摘果？」

「就是想起妳第一次帶項衡之來這裡。」他說。

經他一提，任桑初在烈日下笑了開懷。儘管過了這麼多年，項衡之吃進酸後那張皺緊的臉依然歷歷在目。

看著她的笑顏，段之洲繼續帶著她走過他們三人從小到大一起經歷過的所有地方。

每每到一個點，他都像是在懷念。

夜晚即將來襲，兩個人並肩面朝大海，落日沉金，海浪一波又一波地侵襲沙灘將其鋪的又濕又平。

海浪襲上腳踝，激起浪花，掌心踩在上面，軟軟綿綿，支撐點彷彿隨時會塌陷。

指骨輕輕一抬，擦上不屬於自己的溫熱。

一溜煙地，任桑初滑進他的指裡，五指勾起，而他也是。

她們所在的地方是被夕陽遺忘的角落，暗影吞沒暮色，萬籟俱寂。

海上風光流轉不息，晚風伴著暮日殘光途經，吹起她耳後的髮贈與晚色將至的涼意，緊接無聲退場。

「明天晚上我們一起來賞星星吧。」她的聲音險些被鋪卷上岸的浪潮捲走，「據說，明晚會有流星雨，一定很漂亮。」

但是段之洲聽得無比清晰。

「好。」

他們沒有看向彼此。

心卻炙熱，好似要燃燒殆盡般地——緊繫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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