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夜之前 - Chapter03 初夏微光（3）

八月盛夏，午後蟬鳴響個不停，涼意拂過大街小巷的炙熱，頃刻，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遠方湛藍的海浪鋪卷上岸，浪聲綿延，烈日明照海面波光瀲灧，微風一晃、鐘聲敲響，晨光透過搖晃的樹葉間隙，一地金光斑駁閃爍。

教室裡課桌椅的邊角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光線溫暖地打在認真聽講的學生們的側顏。

下課鐘響，課桌椅拉開時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學生起身敬禮，老師離開後，眾人各自成團待在角落。

「吶吶，妳們升學意願單都填好了嗎？」胡又葳唉聲嘆氣地趴在桌上，揮舞著手上的紙張。

「等等就要教師升學訪談了，妳還沒寫啊？」

就在第一次模擬考後，清汐高中按照往常慣例讓學生們依照自己的分數去試著填寫志願序，之後，老師們會進行一對一專門的升學輔導會談。

也是因為在校高三生人數少，故需要一個正式的流程，也是給還在迷惘的同學們一個良好的協助管道。

剛從福利社回來的孟希和任桑初悠悠靠近，然後給她們一人一瓶養樂多。

「是啊……但反正是一定要離開暮汐的，只是怎麼說，就是突然有點捨不得……」

重要的人事物都在這個地方存放，雖然很久以前就知道會有需要離開這塊土地的一天，但很多事情還是難免放心不下。

「不過也就幾年吧，妳還想回來的話，隨時都可以啊。」

「是這樣沒錯啦……但是島上的發展機會真的不多。」胡又葳眼看沒出聲的任桑初坐在自己旁邊，「桑桑，妳呢？妳應該都決定好了吧？」

「嗯，決定好了。」任桑初從自己的包裡摸出那張表格，「我會離開這個地方，但，一定會回來。」

三道視線齊聚在她身上，一瞬間鴉雀無聲，被她身上散發出的堅定給折服。

「不愧是我桑……」

「這句話真的很妳。」

孟希餘光看見前門有人，嘴裡正喊著讓任桑初去導師辦公室，「哎，外面有人在喊妳過去辦公室了，去吧去吧。」

「那我去了。」

「好嘞，待會見。」

「加油！」

「嗯，去吧。」

任桑初很快找到老師指定的小型會議室，好巧不巧，恰好碰見剛結束訪談活動的段之洲。

他關上門，轉身，就看見任桑初背著手站在他身後。

「你結束啦？」

「嗯。」段之洲瞄了一眼她手上的升學單。

讀出他的好奇，任桑初卻故意不給看，「那我進去了哦。」

段之洲見她不想多說，聞言只是點頭。

女孩子的會談時間沒有很久，只見她一臉平淡地進去，然後面不改色地出來。

任桑初低頭收好自己的單子，孰料腳步一個拐彎，她差一點迎面撞上倚在牆上的少年。

她摸了摸胸口，撫平赫然飆升的腎上腺素，「你怎麼還沒走？」

「在等妳。」段之洲誠實地說，「抱歉，嚇到妳了。」

任桑初忽然有點想笑。心想，怎麼會有人這麼明顯的把心思寫在臉上？不過，能看見與他平常的樣子不一樣的另一面，她又覺得這份反差著實可愛。

「你是真的想知道嗎？」任桑初向前邁進，毫不猶豫地戳穿他的心思，「我的選擇。」

段之洲怎麼會不好奇，畢竟她這段期間什麼都沒有透露。

「妳願意告訴我的話。」

這回，任桑初沒忍住噗哧一聲。

「怎麼了？」段之洲神色認真，是真的擔心自己的好奇會冒犯到她。

「沒事沒事。」任桑初暗自緊咬自己的下嘴唇，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說他怎麼這麼可愛。

段之洲不明所以，肢體表現都有些束手束腳。

「明明就很想知道……」任桑初抹了抹眼角的眼淚，「好吧，跟你說實話也不是不行。」

段之洲跟在她身側。

她走在他的左手邊，望出窗外，盛大的陽光刺進她的眼，刺激她瞇起。

「你也知道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是什麼……所以我的目標其實很明確、很簡單，就是考上青陽大學。」

聞言，段之洲一直悶悶不樂的胸口稍微鬆了口氣。

「巧了，我也是。」

任桑初對此一點都不意外，聳了聳肩，「那太好了，這樣我們三個確定未來幾年又可以在一起了。」

本該感到開心的事情，段之洲卻蹙眉：「三個？」

「嗯哼，項衡之那傢伙也想考青陽。你不知道啊？」

「你們兩個……」

「對，我們兩個討論過這件事的。」任桑初勾唇，話語裡的笑音藏都藏不住，「只有你……是不是害怕我們三個人分道揚鑣呀。」

女孩子滿眼狡黠，原來等的就是自己敗露的這一刻。

段之洲愣了愣，腦海中閃過這幾天他們鬼鬼祟祟的行徑，而後無奈微笑：「玩不過妳。」

「哎唷，就是我們很少見過你緊張的樣子嘛。」任桑初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他的，「不過現在不擔心了吧？我們目標一致，不會分開。」

「嗯，不擔心了。」

「不會分開」這四個字對其他人來說可能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但是對於段之洲來說，是句很重、卻又易碎，需要有人小心翼翼捧著的珍禮。

段之洲沒看那個撩而不自知的她，抿唇掩飾，垂眸看向另一側。

他們回到班上的時候，已經有些人讀累了正趴在桌上小憩、有人在討論習題，當然也有趁師長不在偷偷搗亂的。

「那你要來我們班一起讀嗎？」

孟希她們睡得天翻地覆，任桑初急需尋找一個可以問問題的人，且段之洲絕對是第一人選。

段之洲當然不會拒絕：「我去拿書過來。」

會談時程安排在自習課間，由於各班人數不多，很多時候不同班的朋友都會相互串班。許是現在還在暑輔期間，加上鄰近放學，老師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吵不鬧，維持秩序就好。

「那我們就先走嘍。」

一到下課時間，胡又葳和夏林背起早收拾已久的書包，分別和任桑初還有段之洲道別。

兩張並在一起的書桌放滿書本、考卷和各種資料，上面佈滿黑色、紅色等等筆記字跡。聞聲，任桑初拿著一本向外卷的講義，抽出一隻手和她們說掰掰。

不知又過了多久，剛剛不知道消失去哪的孟希再度回到教室，她撈走自己掛在椅背上的背包，看著學習態度認真的兩位，誠懇地問道：「你們兩個還不走啊？」

任桑初沒看她，目光在自己的考卷上游移：「忙著呢。」

「行。」孟希俯視，站在桌旁打量了他們一會兒，「你們加油。」

沒多久，教室裡的人幾乎都走光了。

午後的陽光拂照在窗邊的兩個人，白色紗簾隨風晃漾，萬物寧靜祥和，步調在這一刻漸漸緩了下來，捲進翻書時的從容不迫。

段之洲坐在任桑初的斜對角，只不過方向是面向她的。兩個人各寫各的，偶爾交頭接耳，時而笑聲連連，提筆在對方的考卷上寫寫畫畫。

時間飛逝，天空染上漂亮的淺橘色漸層，候鳥遷徙，日落漸沉。

烏鴉在耳邊啼叫，任桑初摁回黑色原子筆換成紅色的，打算批改剛寫完的化學卷子。

豈料剛捲好袖子準備動工，任桑初眼角餘光就瞄到旁桌的段之洲已然陷入熟睡。

她動作一頓。

鬼使神差之際，她緩緩地面向他的方向趴下，伸出手悄咪咪地撥弄他的瀏海、得寸進尺地戳了戳他的額頭，頓時間，她沒耐住，逗的自己輕聲笑出來。

時光靜止，波動澄澈的眸底反映著那張優秀的五官，眨眼時眼睫輕顫，翕動的唇仿若是倉皇時的欲蓋彌彰。

「真是萬幸。你跟我，大家還會都在一起。」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很容易被途經的風吹走，卻收不回去。

半晌，任桑初眼睜睜看著那個本該是睡著的少年睜開雙眼。

「你、你怎麼還沒……」任桑初的臉頰迅速變紅，紅的發燙，活脫像個受驚嚇的小兔子，「你裝睡？」

「裝睡的值得了。」在她急得冒煙、先發制人時，他語聲溫柔。

「……你什麼時候醒的。」

「妳猜。」他趴在臂彎裡，第一次笑得眉眼都彎起。

逆反了逆反了。

「我們該回家了。」任桑初猛地從桌上爬起，開始裝忙收拾書包，然而心臟的怦動撞得比她收書時還要用力，難以忽視。

段之洲就靜靜地在那裡看她。

「你……你到底走不走？不然我不等你了。」

段之洲收拾好，很快站了起來。他的身後是窗外一片橙海，落地是陰影，正面輪廓光明。

「應該要一起才對，不是嗎？」

不知道是不是過於敏感，任桑初總覺得他特別加重「一起」兩個字。

「對。」

任桑初咬齒，無法否認，瞪了他一眼後加快腳步離開教室。

段之洲雙手插兜，慢條斯理地跟了出去。

與此同時，任桑初同時心道——自己這是完完全全被他擺了一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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