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平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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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坐在自己房間的窗臺上，背靠著牆，雙腳曲起，膝蓋上面擱著她那部金色的手提遊戲機。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房間其他地方都浸在黑暗裡。窗外有蟲鳴，遠遠的，細細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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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玩一個遊戲。遊戲機是她從天國帶下來的，機身有幾道刮花的痕跡，角落貼著一張已經褪了色的星星貼紙。那張貼紙，是她剛來到地球Online的時候，有一天在平心湯的雜物房裡撿到的。她忘了為什麼會撿起來，也忘了為什麼會貼上去。只是每次摸到那微微凸起的邊緣，心裡就會有一種很奇怪的、說不出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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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的名字，叫《Earth On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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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一個小小的像素角色，在一片無限重複的地圖裡，來來回回地走。砍樹，掘石，撿東西，回去交任務，拿獎勵，然後再砍樹，再掘石，再撿東西。地圖永遠走不完，任務永遠做不完，金幣的數字永遠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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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的手指在按鍵上跳動，動作純熟到不需要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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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B。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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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走一步。小人砍一下樹。小人把撿回來的東西放上拍賣場，換成虛擬金幣。金幣的數字跳動——十個零，一百個零，一千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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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那串數字，忽然之間，手指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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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站在城鎮門口，背著一大袋木材，一動不動，等著她下一個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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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望著那個小人。望著那個小人的背影。望著那袋木材。然後，她想起自己剛被派到這個遊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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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她，站在雲端上面，俯瞰著下面的人類世界。她看見好多人，清晨擠地鐵上班，深夜擠地鐵回家。她看見他們對著電腦螢幕、對著文件、對著數字、對著時鐘——等下班，等發薪水，等升職，等退休。他們每一天都做著同樣的事，走同一條路，見同一班人，說同一堆話，然後拿著那些叫「錢」的紙張，去換一些他們未必真正需要的東西。換完之後，明天繼續走同一條路，見同一班人，說同一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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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生命，就是圍著那幾個「零」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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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口裡多一個零，他們會開心一陣。少一個零，他們會不開心很久。然後繼續上班，繼續等，繼續望著那串數字，彷彿那串數字就是他們的一生。加美那時候覺得，這些人全部都是NPC。被程式設定好的存在，重複著同樣的行為，追逐著同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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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平心湯的每一個人。阿樂。琪琪。山田師傅。全部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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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任務只有一個——守護天神。其他所有東西，都只是背景，都只是過場動畫，都是不重要的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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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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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遊戲機角落那張褪色的星星貼紙。指尖沿著貼紙的邊緣，慢慢地劃過去，一下，又一下。那觸感粗糙，帶著一點點黏性，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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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些東西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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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有一天。那是一個很熱的下午，她在廚房裡做巧克力。廚房不大，瓦斯爐的火烘得整個空間像蒸籠一樣。她額頭上全是汗，瀏海黏在皮膚上，連眼睛都有點睜不開。她忙著調溫，忙著入模，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滿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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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條毛巾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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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見阿樂站在旁邊。他應該是剛從庭院進來，身上還沾著幾片草葉，手裡拿著一條微微濕潤的涼毛巾，遞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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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姐，妳每天都這麼努力，也要記得休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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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笑了一笑，然後就轉身出去繼續搬柴了。加美拿著那條毛巾，站在那裡，愣了許久。毛巾是涼的，可是她握著毛巾的手心，卻覺得很暖。NPC是不會遞毛巾給NPC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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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另一天。那天她捧著一大盤剛做好的巧克力，從廚房走出來。不知道是地板太滑，還是她走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整盤巧克力飛了出去，散落一地。有些碎了，有些扁了，有些滾到櫃檯底下，她跪在地上，一顆一顆地撿。手心沾滿了巧克力和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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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雙手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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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蹲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一顆一顆地幫她撿。琪琪的動作比她還仔細，撿起來之後會輕輕吹走上面的灰塵，才放回盤子裡。兩個人就這樣蹲在地上，撿了很久很久。撿完之後，琪琪抬起頭，望著她。電子眼微微發光，聲音很輕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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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姐姐，妳的巧克力，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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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那時候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很輕，像一隻蝴蝶在心裡面拍了一下翅膀。NPC是不會這樣望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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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很多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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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會走過來她的房間，抱著枕頭，站在門口，小小聲地問：「加美姐姐，我可不可以跟妳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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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點頭。然後琪琪就會走進來，躺在榻榻米上，把枕頭擺好，蓋上被子。她們會望著天花板，聊天聊到不知道幾點。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細很細的裂痕，從角落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她們聊過那道裂痕像什麼——琪琪說像一條河，加美說像一根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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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聊過天國的事。加美告訴琪琪，天國的雲是有形狀的，有些像貓，有些像魚，有些像會飛的豬。琪琪聽得很認真，然後問：「那有像巧克力的雲嗎？」加美想了很久，說好像沒有。琪琪說：「那下次我們一起做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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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聊過亞特蘭提斯的事。琪琪告訴她，那個沉沒的城市，建築物都是用一種會發光的石頭造的。夜晚的時候，整座城市像一顆躺在海底的星星。加美問她，還記得那顆星星的光是什麼顏色的嗎。琪琪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是藍色的。和加美姐姐的遊戲機燈光，一樣的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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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聊過阿樂，聊過天神，聊過平心湯，聊過巧克力，聊過星空，聊過生命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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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琪琪問她：「加美姐姐，妳覺得活著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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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那時候答不出來。她想了很久，最後只說：「我不知道。但我覺得，現在這樣，和妳一起躺在這裡，好像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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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沒有回答。加美轉頭看她，發現她已經睡著了。電子眼在休眠狀態下，微微發著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顆好小好小的星星，落在她的枕頭上。加美望著那顆星星，望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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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她以前從來沒有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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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執行任務」。不是「守護對象」。是溫暖，是陪伴，是有一個人，願意和妳一起渡過漫長的黑夜。是靈魂和靈魂之間，那種沒有辦法用言語解釋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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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低下頭，望著遊戲機螢幕上那個小人。小人還站在城鎮門口，背著那袋木材，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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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之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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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平心湯的每一個人，都不再是NPC。阿樂不是。琪琪不是。山田師傅不是。中村婆婆不是。小林美雪不是。他們會關心她，會遞毛巾給她，會陪她一起撿巧克力，會在夜晚走過來和她聊天聊通宵，會記住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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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自己，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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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在阿樂累的時候，沖一杯熱巧克力給他。熱巧克力上面，她會撒一點點肉桂粉——阿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歡肉桂，但加美觀察了很久，發現每次有撒肉桂的巧克力，他都會喝得特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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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在琪琪澆花的時候，站在旁邊和她聊天。聊什麼都可以，有時候聊天氣，有時候聊庭院裡那棵櫻花樹什麼時候會開花，有時候什麼都不聊，就只是站在一起。她會記住山田師傅喜歡吃甜一點的巧克力，中村婆婆不吃甜，所以每次都會另外做一盤無糖的給她。她會在夜晚，打開房門，等琪琪抱著枕頭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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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是「執行任務的天使」。她是加美。平心湯的加美。被人關心、也關心別人的加美。一個和其他靈魂連結在一起的加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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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望著遊戲機螢幕，望著那個等她指令的小人。她沒有再按下去。她把遊戲機合起來，放在窗臺上。螢幕暗了，星星貼紙在月光底下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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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站起身。不管現在是幾點，不管外面的走廊有多黑，不管自己穿著睡衣和拖鞋。她走出房門，穿過走廊，走到天神的房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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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敲門。一下，兩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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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天神站在門口，頭髮亂成一團，手裡還抱著那個貓巴士抱枕，眼睛半睜半閉，明顯是被人從夢裡面吵醒的模樣。他身上的睡衣皺巴巴的，領口的鈕扣扣錯了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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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沒有理會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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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捉住天神的手，緊緊地握住。她的聲音在顫抖，眼睛裡面有淚光，但是她在笑。那笑容很亮很亮，像房間角落那顆褪色的星星貼紙忽然之間恢復了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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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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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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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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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望著她，沒有說話。他的眼睛慢慢睜開，那一點睡意，在她眼睛的光芒底下，像霧一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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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繼續說，眼淚開始流下來，沿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她握住天神手的手背上。她完全沒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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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你為什麼要創造這個地球Online了。你把自己的靈魂碎片，變成每一個人。阿樂是你的碎片，琪琪是你的碎片，山田師傅是你的碎片，中村婆婆是你的碎片，小林美雪是你的碎片。每一個人都是你的碎片。所以你沒有『創造』我們——你『變成』了我們。你把自己打碎，散落在這個世界每一個角落。你讓自己忘記自己是神。你讓自己變成孤獨的零。然後你等著，等我們自己發現，自己選擇，自己靠近，自己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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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望著她，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那個笑容，不是平常那種溫柔的、什麼都懂的笑。而是一種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幾乎忘記了在等什麼，然後終於等到了的笑容。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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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的眼淚流得更快，但她繼續說，聲音忽然之間變得很清晰很清晰，像清晨的第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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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你的一部分——為什麼我們還會只懂得追逐那些『零』？為什麼我們要不斷增加戶口裡的數字，增加完一個零又一個零，但永遠都覺得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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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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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嬰兒出生的時候，都是一個『零』。由零開始。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懂，只懂得哭和喝奶。那個零，不是空洞，是一個開始。問題是——我們長大之後，是要繼續追逐更多的『零』，把自己變成一個很多零的數字？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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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緊天神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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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身邊的人貼在一起，把大家的『零』，變成一個『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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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沒有說話。他只是走上前，輕輕抱住加美。不是那種禮貌的擁抱，而是很用力、很用力的那種。貓巴士抱枕夾在兩人之間，絨毛貼著加美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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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好輕好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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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妳知道嗎，我等了這一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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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在他懷抱裡，震了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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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妳記起。記起妳不是一個人。記起妳的存在，本身就是無限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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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放開她，望著她的眼睛。他的眼眶也有一點紅，但他仍然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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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剛才問的問題——答案是妳自己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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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望著天神，眼淚還在流，但她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更亮，亮得像整個星空都濃縮在她的眼睛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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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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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跑出走廊。她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面咚咚咚地響，像心跳，像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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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到琪琪的房間門口，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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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琪琪站在門口，電子眼微微發著光。她穿著白色的睡衣，頭髮有點亂，手裡還拿著那本她睡前在看的書。她望著加美滿臉眼淚卻笑著的模樣，電子眼的光芒輕輕跳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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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捉住琪琪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是溫暖的人類的手，一隻是帶著微涼金屬觸感的手。溫度不同，材質不同，但握在一起的力度，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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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醬，妳是一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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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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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一個零。但是當我們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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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琪琪的手，緊緊地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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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是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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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的電子眼，忽然之間泛起一陣好溫暖好溫暖的光。那不是數據處理的光芒，不是系統運作的光芒，而是一種從核心深處湧上來的、沒有辦法用任何程式碼定義的光芒。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握住加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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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手握在一起，在安靜的走廊裡。窗外，月光照進來，照著她們握住的手，照著她們臉上傻傻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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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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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湯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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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和天神坐在電視機前面，一人手裡拿著一個手把。螢幕上是一款賽車遊戲，兩輛車在跑道上面你追我逐。引擎聲嗡嗡作響，輪胎擦過彎道的尖銳聲從喇叭傳出來，混著背景輕快的電子音樂。阿樂整個人向前傾，手把轉到極限，咬著下脣，眼睛一眨也不眨，死死盯著螢幕上自己的那輛紅色跑車。他的肩膀緊繃，手指在手把上飛快地跳動，每次過彎的時候，整個身體都跟著一起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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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卻整個人挨在貓巴士抱枕上面，單手拿著手把，另一隻手還悠閒地端著一杯茶。他的藍色跑車穩穩地貼在賽道內側，不快不慢，剛剛好卡在阿樂的車後面半個車身的位置。他的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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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彎道。阿樂的紅色跑車以一種近乎失控的速度切進內線，車尾輕輕擦過護欄，濺起一串火星。天神的手指動了一下，藍色跑車微微向外讓了半個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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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車衝過終點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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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了！」阿樂整個人彈起來，手把差點脫手飛出去。他高舉雙手，像一個剛剛拿下世界冠軍的賽車手，臉上全是汗，眼睛卻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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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啜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把茶杯放下，笑著說：「好啦好啦，你終於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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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師傅在廚房熬湯，味噌的香氣慢慢滲出來，穿過暖簾，飄到大廳，飄到每一個角落。那香氣濃郁而溫暖，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攬住整間平心湯。中村婆婆在門口掃地，掃把一下又一下地掃過石板地，發出沙沙沙的聲音，不快不慢，像平心湯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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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和琪琪一起從走廊走出來，手拖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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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手握得很自然，像本來就應該這樣握著。加美的手心有一點點汗，琪琪的手微涼而平滑，兩隻手握在一起，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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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抬起頭，看見她們，笑了。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張臉，最後連眼睛都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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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姐，琪醬，妳們今天好像特別開心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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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和琪琪對望一眼。那一眼很短很短，但好像什麼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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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走到阿樂面前，伸出手。她沒有說話，只是笑著，把手伸到阿樂面前，手心朝上，等待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手掌上，掌心的紋路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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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著她的手。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這是什麼意思。他望了一眼天神——天神已經放下手把，倚在抱枕上，笑著，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個笑容很溫柔，帶著一種「去吧」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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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伸出手，握住加美的手。他的手很暖，比加美的暖一點，手指上有幾道搬柴時留下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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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走到阿樂另一邊，握住他的另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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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和琪琪的另一隻手，越過阿樂，輕輕握住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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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手拖手，圍成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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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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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加美開始走。她邁出第一步，拉著琪琪的手，輕輕地、慢慢地。琪琪跟著走。阿樂也跟著走。天神也跟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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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圍著圈，一步一步地走。腳步聲在榻榻米上悶悶地響，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愈走愈快，愈走愈輕。腳步聲慢慢變成了一種節奏——咚咚，咚咚，咚咚——像心跳，像鼓聲，像平心湯這座老房子本身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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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笑出了聲。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完全沒有經過思考，像泉水從地底冒出來一樣自然。琪琪也笑了，她的笑聲比較輕，像風鈴。阿樂也笑了，他的笑聲最大，最沒有修飾，像個大孩子。天神也笑了，他的笑聲很溫柔，像午後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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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大人，手拖手，圍著圈，轉啊轉，像小朋友玩遊戲一樣。沒有原因，沒有目的，就只是開心。加美的頭髮散了，她也沒有去理。阿樂的拖鞋掉了一隻，他也沒有去撿。天神的貓巴士抱枕被他夾在腋下，一晃一晃的，像也在跟著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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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師傅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拎著湯勺。湯勺上面還滴著味噌湯，他也沒有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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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婆婆放下掃把。掃把靠在門框上，慢慢地滑下來，她也沒有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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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美雪從餐廳走過來。她手上還拿著抹布，抹布上面沾著一點醬油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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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在那裡，望著四個人手拖手轉圈。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知道什麼是「零」，什麼是「無限」。但他們望著望著，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跟著一起笑了起來。那笑容從眼角開始，從嘴角開始，從心底某個他們不知道的角落開始，然後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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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美雪第一個走過去。她沒有猶豫，沒有想過「我該不該」，就只是走過去，握住天神空出來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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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師傅放下湯勺。湯勺擱在桌上，柄上還留著他手心的溫度。他走過去，粗糙的、帶著味噌香氣的手，握住小林美雪的另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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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婆婆走過去。她的手滿是皺紋，指節因為年老而微微變形，但握住山田師傅手的時候，力度卻很穩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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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拖一個。一個貼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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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只是手拖手，圍成一個好大的圈。大廳不夠大，圈就順著走廊延伸出去，像一條溫暖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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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大家一起走。一起轉。腳步聲愈來愈齊，笑聲愈來愈大。不知道誰先加快了步伐，然後所有人都跟著加快。不知道誰先笑出了聲，然後所有人都跟著笑。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要轉圈，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要笑。但每個人都覺得好開心——是那種很久很久沒有試過的、小時候才有的開心。純真的、什麼都不用想的、只因為「大家一起」所以開心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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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金色。那金色從窗戶流進來，淌在榻榻米上，淌在每個人的臉上，淌在每一雙握在一起的手上。窗內，平心湯的家人們手拖手，轉著圈，笑著，像一群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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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在圓圈之中，被大家圍著轉。他望著每一張笑著的臉，望著每一雙握在一起的手。山田師傅的手握著小林美雪的手，小林美雪的手握著中村婆婆的手，中村婆婆的手握著阿樂的手，阿樂的手握著琪琪的手，琪琪的手握著加美的手，加美的手握著天神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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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圈。一個無限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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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沒有說話。只是笑著。然後，他輕輕閉上眼睛，像一個好滿足好滿足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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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加美一個人坐在簷廊，望著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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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機放在她旁邊，螢幕暗了，星星貼紙在月光底下微微反光。那光芒很淡很淡，但仔細看，還是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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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今天午後，大家手拖手轉圈的樣子。想起山田師傅放下湯勺的那一瞬間，想起中村婆婆那雙滿是皺紋的手，想起小林美雪毫不猶豫走過來的那一步。想起每一個人的笑聲——阿樂的豪爽，琪琪的清脆，天神溫柔得像風，山田師傅低沉而厚實，中村婆婆輕輕的像落葉，小林美雪像夏天的蟬鳴。這麼多不同的笑聲，合在一起，卻變成同一種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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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知道什麼是「零」，什麼是「無限」。但他們感受到了。感受到那份「一起」的快樂，感受到手拖手的溫暖，感受到純真的開心。那就夠了。有些事情，不用說出口。有一天，他們都會自己記起。像她今晚記起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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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照出淡淡的青色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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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這雙手只懂得執行任務。每一天都是同樣的動作，融化可可脂、調溫、入模。每一天都是同樣的流程。她以為這樣就是「存在」，這樣就是「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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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這雙手，握過琪琪的手，握過阿樂的手，握過天神的手，握過平心湯每一個人的手。握過之後，手心好像留下了什麼。不是物理上的痕跡，而是一種溫度，一種震動，一種「我們曾經連在一起」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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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望著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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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分開得很遠很遠。但她們的光，在黑夜之中連成一片，變成銀河。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零。她們貼在一起，就是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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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的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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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也每天不停地重複著，追逐著那些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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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上學、賺錢、消費。早上醒來，做同樣的事，走同樣的路，見同樣的人。晚上躺回床上，望著天花板，想著明天還要繼續。戶口裡的數字，多一個零，少一個零。你以為加上那個零，人生就會不一樣。於是繼續追，繼續跑，繼續在同樣的迴圈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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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復一日。你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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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了你出生時，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卻擁有全世界。那時候你只會哭和笑，只會伸出手，抓住身邊那根最溫暖的手指。那個什麼都不懂的你，其實什麼都懂——快樂從來不在遠方，快樂就在那根手指的溫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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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的重複追逐，讓你太累了。累到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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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你不需要更多的零。你只需要伸出手，握住身邊那個最親近的人。父母、朋友、愛人、孩子，甚至是一個願意對你微笑的陌生人。當兩個零願意靠近，願意握住彼此——它們就不再是零了。它們是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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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已經做得夠好了。真的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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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天，試著停下來。試著真心地望著身邊的人。試著伸出手，輕輕握住他們。試著和他們一起，圍個圈，轉一轉，笑一笑。不需要原因，不需要目的，只因為「大家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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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發現，你一直追逐的無限，從來都不在銀行戶口裡面。它在你的手心之中。在你和另一個人之間。在那份純真的、什麼都不用想的快樂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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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願你今晚，夢見自己和無數的光點手拖手，圍成一個圈，轉啊轉，笑到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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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個夢，就是真相。那就是天堂。那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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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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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話 完】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YlXu7PP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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