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脈神劍 - 第七章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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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春

清晨又到了導氣的時候，素素只站在門邊，一句話也不說。

雲夕早看出來了，這些天她話越來越少，笑容也淡了，原本每天三次來給他導氣，如今只是默默進來、默默出去。她還是會煎藥送飯、收拾屋子，做事還是那麼細緻，眉眼間卻冷冷淡淡的，像隔著什麼似的。

他心裡納悶，卻不願多問。他自知氣血不行，走路只能勉強撐著。只是這幾天，心裡總有股煩躁怎麼也散不開，不知是為自己這一瘸一拐的樣子，還是為那在夢裡一遍遍響起的聲音。「大頭」兩個字，每次想起，心裡就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本以為那聲呼喚把他喚了回來，現在才知道，喚回的不只是知覺，還有滿腔不甘。徐犧已經死了，他卻還活著。他恨自己無能為力，更恨自己只能在夢裡一遍遍想她的模樣。

素素為什麼變了，他想不透，也不想深究。她的沉默就像面鏡子，照出他現在的狼狽。那冷淡的眼神，好像在問：你還想做個人嗎？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又過了兩天，兩人之間越來越僵。

這天午後，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轉角。素素正端著藥經過，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說：「就你現在這樣，怕是連這片竹林都出不去。」

雲夕皺了皺眉，沒說話。沒想到她又接著說：「就算真能走出去，又能幹什麼？是要逃避？還是甘願繼續做個廢人，回街上要飯？」

這話句句戳心，雲夕胸中怒火直往上冒。

他壓著聲音，咬牙問：「你今天這是什麼意思？要羞辱我？」

素素停下腳步：「我只想知道，你還想不想活得像個人。」

雲夕終於忍不住了，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要是不想活，早就死在街頭了。你現在說這些，是想證明你救的只是個廢物？」

「這話是你自己說的。我也納悶，費了這麼多心思，卻只換來一個只會喘氣、夜夜做噩夢的軀殼。」

雲夕臉色鐵青。

他握緊手裡的拐杖：「你要是真有本事醫好我，這條命給你又如何！」

素素嘴角露出一絲淡笑，那笑不是得意，倒像是許久沒見的波瀾。

「你這條命我不要。」她接著說：「要是我能醫好你的經脈，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醫好經脈？他心裡冷笑，這女子好大的口氣。

「什麼事？」

素素收起笑容：「我還沒想好。但要是有一天我提起，你必須答應。」

他聽了這話，心裡覺得荒唐又有點不安。這女子竟要他答應一件連自己都沒想好的事。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秋風掠過樹梢，發出細碎的聲響。

雲夕愣了一會兒。她為什麼要這樣刺激他？難道真有辦法治好他？算了，反正現在這副樣子，還能更差？

「好！我答應你就是！但要是治不好，你就放我走，別再管我死活！」

素素聽他應下，微微點頭，轉身回房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雲夕還站在原地。

他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才慢慢挪回房去。整個下午，他心裡都在想，她真能醫好他？還是只是在戲弄他？

夜裡，素素獨自坐在窗邊，望著夜空出神。月光灑落下來，映在她掌心那縷若有若無的氣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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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

柴門外傳來馬蹄聲。

素素推門出去，見一個穿粗布衣裳的漢子牽著馬站在門前，滿臉風塵，神情凝重，手裡緊握著一封信。

那人深深一揖：「請問姑娘可是白素素姑娘？」

素素點點頭。

「我是江南鄧府的下人。白大夫為我們家公子治好病後……沒多久就病倒了，臨終前寫下這封信，囑咐我一定要送到姑娘手上。」

說著，他放下一袋銀兩：「這是主人的一點心意。老先生的遺體還在路上，小人這就回去會合，過幾天就能送到。」

說完，雙手奉上書信。

素素接過信，手指微微發抖。她向那人深深一禮：「有勞你了，路上辛苦。」

「這是應該的。姑娘節哀。」說完，牽著馬轉身離去。

素素目送他走遠，才慢慢轉身回到屋裡，展開信紙。筆跡雖然有些顫抖，卻是她最熟悉的字跡。

素兒：

見字如面，我或許已不在人世了。年過七十，歸去本是天命，你切勿為此掛懷。此番出行能再救得一人性命，便覺此生無憾，就算在路上離世，心中亦甚是安然。你若為我而泣，我便失卻氣節；你若能展顏而笑，我便可安心去矣。

我別無他願，只願你謹記一句話：若我不能再為人醫病，你便代我繼續行此道。見有病患者，當盡力救治；見有迷途者，當為其指明方向。你天性仁善正直，醫術已經純熟，當不負我平生所授。

切勿思念，切勿垂淚。向前走，不要回頭。

——爺爺親筆

素素讀完信，紙頁在指間輕輕顫抖。她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雙眼漸漸紅了。她把信小心折好收進懷裡。

那天晚上，她獨自坐在門外的石階上，望著皎潔的月光，發了很久的呆，彷彿爺爺正從那山間小路慢慢走回來，步子還是那麼穩。

第二天清晨，素素照常煎藥。雲夕注意到她眼眶有點紅，但什麼都沒問。她還是為他送飯、替他調理經脈，只是話越來越少，神色越來越平靜。

她明白，從今往後再沒有依靠了，只有把爺爺臨終的囑託記在心裡，才不辜負他。

從那天起，她每天子時到卯時之間，都會為雲夕輸送一縷綿柔的氣息。那氣息極其細微柔和，像絲線滲進清水，沿著他的經脈慢慢流動，一碰到斷裂的地方就輕輕纏繞，日子久了，那些斷處似乎有了絲絲暖意慢慢凝聚。

她從不多說，只是默默觀察。每次送氣完了，她都要靜坐很久，掌心輕輕貼在雲夕背後，仔細探查那斷去的經脈有沒有一絲連接的跡象。

雲夕開始沒察覺什麼異樣，只當是普通的導氣治療。可是過了幾天，每當她運氣入體的時候，他就覺得有股細微溫和的氣息在體內慢慢流轉，像春水潤澤枯枝，四肢不再像灌了鉛那麼沉重。這股氣息無形無聲，卻能循脈潤骨，每天都有細微的變化。他心裡驚異，也慢慢相信，素素或許真能治好他。

某天三更，他忽然從睡夢中醒來，看見燈火搖曳下，素素斜靠在書桌旁，趴在一本醫書上睡著了，臉上滿是疲憊。

她眉頭微微皺著。他看著她，心裡不禁有些觸動。

這女子是真心實意地照顧他，日復一日，從來沒有絲毫懈怠。

他輕手輕腳地為她拉好披在肩頭的外袍，沒出聲驚擾她。窗外夜色濃得像墨，山風掠過寂靜的林間。

這些天他試著調息吐納，開始時斷斷續續，後來漸漸能合氣而行，頗有進展。

接下來的日子，素素比往常更沉默，卻也更專注於治療。

五天後，一輛簡陋的驢車載著一口木棺，慢慢駛到白林小築門前。

那個送信的人依約送來白中平的遺體。「老先生臨終前說要葬在後山，這是他的遺願。」那人行了個禮，「小人告退了。」

素素默默接過，親手為爺爺清洗衣物，整理遺物，在後山為他壘土立墳。山風一陣陣吹過，她獨自跪在新墳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卻始終一句話也沒說。

雲夕在遠處看著這一幕，胸中莫名升起一陣沉重。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女子遠比他更堅強，卻也比他更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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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名

入夜後，窗紙上映著搖曳的樹影。

素素還沒睡，在屏風另一側的書桌旁翻著一本泛黃的醫書，心思卻早飄到了別處。燈火映在案邊，照出她沉靜的身影，屋裡一片寂靜，只有偶爾翻書的輕響。

雲夕躺在臥榻上。這些天他體內氣息漸漸平穩，臉色也一天比一天紅潤。雖然走路還有些笨拙，但神情氣度已跟剛來時大不相同。經脈修復了七八成，真氣重新在體內流轉，言談舉止間也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從容。

他聽著翻書聲，慢慢起身，走到屏風邊，望著她纖瘦的背影：「你今夜……怎麼還不休息？」

素素一愣，合上書，回過頭來：「吵到你了？」

「沒有。」雲夕走過去，在旁邊的椅子坐下，「這幾天常常這樣，身子不像從前那麼沉了，反倒捨不得睡。」

素素想了想：「你身上這些傷……其實一直沒問過是怎麼來的。現在你氣脈穩了，能說給我聽聽嗎？」

屋裡燈火搖曳，暖黃的光影輕輕晃動。雲夕望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顫抖。

他慢慢說起斷天門的往事、父親慘死、大伯那複雜的神情，還有母親的冷漠。接著說到自己經脈盡毀，流落街頭，成了乞丐。

「她叫徐犧，」他說，「我叫她大頭。嘴上刻薄，心地卻極好，在我最黑暗的日子裡，她是唯一的光。」

他簡短說起徐犧怎麼在他最落魄時給他溫暖，後來又怎麼死了。

說完這些，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壓在胸口很久的重石。他低聲說：「灰九……那是她問起我名字時，我隨口說的。」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duObHawq

「我叫斷雲夕。」

素素抬眼看著他，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我是白素素。」

兩人沉默了很久，只有案上的燈火在輕輕跳動。

「多謝你，素素。」雲夕說，語氣很誠懇。

過了一會兒，雲夕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送我來的人……還有二頭、小頭，你可知道他們後來去了哪裡？」

素素搖搖頭：「送你來的是位姓宋的大哥，你來時已經昏迷不醒了。他只說在路上撿到你，見你傷得太重，就送來我們這裡。臨走時也沒說要去哪裡，只是拜託我盡力醫治你。」

「那兩個孩子呢？」

「跟著宋大哥一起走的。看樣子，那位大哥會照顧好他們。」

雲夕沉默了一會兒，「原來是姓宋，可惜沒能當面謝謝他，也不知道去哪裡找他們。」他嘆了口氣，「只盼二頭、小頭能過得好些。」

素素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絲哀傷。

「原本該是爺爺親自為你診治的。可惜那時他正好出遠門行醫，我就代為看診，誰知道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她望著窗外如水的月光：「那些日子本來極難熬，可是你這一身傷，讓我還有事可做。每天為你調理氣息、施針用藥、煎湯熬藥，反而幫我慢慢度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時光。」

她微微一笑：「說是救治你，其實也是在救我自己。」

雲夕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屋外月色如霜，照著兩人靜坐無言。這一夜雖然話不多，心裡的距離卻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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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譜

午後的山風吹過前庭。這是素素為雲夕做最後一次調理。

素素收回手掌，雲夕盤腿坐著，調息了許久，額頭滲出細汗。他睜開眼時，體內真氣已能順暢流轉，經脈修復得差不多了。

「你的內息穩了，經脈也接上了，氣息能正常流通。至於內力什麼的，我不太懂，以後應該不用我再幫你調理了。」

雲夕神色複雜：「你這些天幫我調理的氣息……跟尋常內力完全不同。」

素素淡淡一笑，在他身旁坐下：「這不是什麼武功，是我爺爺傳給我的歸藏脈訣，調理經脈的法門，用的是綿息。」

「綿息……」雲夕低聲重複：「你怎麼想到用這個方法的？」

「其實是你自己提醒了我。」素素抬眼看著他。

「我？」

「還記得有一晚你睡得不安穩嗎？你在夢裡說話，聲音雖小，我卻聽得清楚。」

她望向窗外搖曳的樹影：「你說：『彼氣之盡，實為氣之初也。綿息若存，則氣可反走。』」

「我聽到綿息二字，心頭一震。我修習的歸藏脈訣正是綿息。爺爺曾說過綿息能治經脈之疾，但還沒來得及教我具體用法。那晚我試著引氣入你體內，沒想到，竟然有用。」

「這些話……你在夢裡說的，不會是說胡話吧？」

雲夕聲音低沉：「那是我家傳劍譜裡的總訣。」他垂下眼：「傳說是絕世武學。可你看我現在這樣……說到底，不過是個天大的笑話罷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可是……你只憑總訣裡幾句話就能接續斷脈，我練了這麼多年，卻從來沒想到……」

他看著素素，眼裡滿是困惑：「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會不會……會不會我從來沒真正理解過它的意思？」

他猶豫了一下：「要是我把它寫下來，你願意看看嗎？也許能看出我理解不了的地方。」

素素靜靜點頭。

雲夕起身進屋，拿了筆墨紙硯出來，想了想，開始書寫。

沒多久，紙上已有字句：

破穴者，氣亂　破經者，氣阻　破脈者，氣散

經脈斷者，乃勝負之始

脈斷經傷，氣息如絲。經斷者可續，氣伏者可提。彼氣之盡，實為氣之初也。綿息若存，則氣可反走；一念振頻，則形可逆修。

天地萬物皆循常理，唯斷者，得非常之機。經碎者若能續，神藏者若能悟，則可引無聲之氣，動無形之劍。非殘者不得其門，非痛者不得其旨，非震者不得其形。

意動成招，念起物斷，氣海無涯，人劍合一。

以此明言，後有十式，隨順心機，感之可修。

素素接過紙，細細讀了起來。讀到『經脈斷者，乃勝負之始』時，微微皺眉。等看到『綿息若存』和『非殘者不得其門』那幾句，她呼吸一滯，又從頭看了一遍。

「有些句子我看不太懂，像『振頻』、『形逆』這些詞，確實不好理解。」

她指著劍譜開頭：「破穴、破經、破脈，從醫理來看，這是在說三種不同程度的傷害。」

她繼續說：「但後面這些『經斷者可續，氣伏者可提』，這不是在說攻擊，更像是在說經脈修復的過程。一般人看這劍譜，大概會以為是專攻穴道經脈的劍法，但從大夫的角度來看……」

她看著雲夕：「這更像是在說，懂得如何破，才能懂得如何立。就像你現在，經脈重新接上後，氣息的運行方式可能已經和常人不同了。這劍譜，會不會正是為這種特殊情況而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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