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棲身
雪夜逃亡後,雲夕撐著傷殘的身子,總算找到一間荒廢的山廟歇腳。
這些日子他像野獸似的在山林裡掙扎,渴了喝雪水,餓了啃樹皮野果。外傷是止了血,內傷卻還重著,手腳使不上勁,走路一瘸一拐,動作慢得要命。第三天,他脫下那件血跡斑斑的錦袍,心裡突然一陣噁心——這衣服老提醒他從前是誰,那個已經死了的斷雲夕。
他找到一個死去的流民,扒下身上的破衣服換上。從那時起,斷家少主就真的死了,剩下的只是個不願想起過去的廢人。
每走一步都不如從前,右腳特別不方便,可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繼續往前走。
山廟破得不成樣子,屋頂漏雨,門也歪了一半。供桌上的香爐早就冷了,殘缺的佛像臉都看不清。雲夕蜷在佛像旁邊,夜裡冷得直發抖,也懶得再罵老天了。他在廟裡找到兩件破蓑衣,多少能擋點寒。
頭一晚,他還不死心,想試試能不能運功。閉上眼睛凝神,丹田裡卻是空空的,經脈都斷了,一點反應都沒有。他硬撐了一會兒,最後只能放棄。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試過。日子一天天過,有時候夜深人靜,他會想起剛開始學劍的那個午後。陽光透過梧桐葉子灑在院子裡,父親溫暖的大手握著他的小手,一遍遍教他擺劍勢。「雲兒,記住了,劍如君子,寧折不彎。」父親的聲音還是那麼清楚。
可現在呢,他連劍都提不起來了。那些溫暖的記憶像刀子似的割著心,越美好,越殘酷。他咬緊牙關,逼自己別再想。
他心裡明白,這輩子別想再練武了。劍譜丟了,父仇沒報,這些就夠讓人絕望了。可更可怕的是,母親和大伯那時的神情,那些話——要是連親人都不能信,這世上還有誰能信?
這種猜不透、問不明的痛,比刀傷還難受。他怕回去後會發現更殘酷的真相,怕知道這些年的親情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與其面對可能崩塌的一切,他選擇讓自己麻木。不想,不問,像個活死人似的過著。至少在這荒山野嶺,沒人對他有什麼期望,更不用面對自己的失敗。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子。每天瘸著腿到鎮邊小路找吃的,見了人就躲,碰到人就低頭,生怕被認出來。撿些人家丟的茶渣或爛果皮填肚子,運氣好的時候,也會有好心的店家給他一點剩飯或半個冷饅頭。
天黑了就慢慢挪回廟裡歇著,要麼枯坐,要麼昏睡。外傷是好了,可經脈斷了沒法復原,右腳也因此瘸了。就這麼過了兩個多月,眼看冬天快過去了。直到那天傍晚,遠處傳來幾個少年的笑聲,打破了荒廟的安靜。
「大頭,你慢點。」
「二頭你別亂搶,小頭別咬我。」
三個身影跌跌撞撞闖進荒廟。領頭的看著十七八歲,拿著半截竹竿當拐杖,一路指揮身後兩個孩子。看起來是對兄弟,小的還帶著稚氣。
領頭的雖然灰頭土臉,動作倒挺機靈,眼神也警覺,一看就是在流浪日子裡練出來的本事。
「啊呀。」叫大頭的突然退了一步。
廟裡牆角露出一截枯瘦的腳踝,一動不動。
「死人啊?」大頭聲音有點發抖。身後兩個小兄弟臉都白了,二頭緊抓著大頭的衣角,小頭更是直接躲到了後面。
大頭雖然有點怕,到底是這小團隊的頭。他定了定神,湊近去,伸手在那人鼻子下探了探。
過了一會兒,他鬆了口氣:「還活著……嚇死我了。喂,哥們兒,你可別死啊。我們這廟還想住幾天呢。」
大頭看著眼前瘦得皮包骨的青年,眼裡閃過一絲同情。這年頭能活下來就不容易了,看這樣子怕是餓了很久。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塊又髒又硬、被咬了兩口的燒餅,小心放在他旁邊。
「給你吧。這可是我三天來最像樣的一餐了。唉,算你運氣好。」
雲夕微微睜開眼,看見三張髒兮兮的臉正關心地看著自己。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點,目光警戒。經歷了背叛和追殺,任何陌生人靠近都讓他不安。
大頭仔細打量眼前這人。粗布衣服雖然破爛,人雖然瘦弱,卻帶著說不出的氣質。手指修長,皮膚雖然被風吹日曬得粗糙,卻不像天生做苦力的人。他心想這人有些來頭。
「我是大頭,這是二頭,那個最小的叫小頭。」大頭咧嘴一笑,聲音清脆,仔細聽還有幾分像女孩子的嗓音。「我們三個就是靠討飯過活的。你呢?有名字嗎?不過在這兒,大家都只叫我大頭,真名什麼的……就算了吧。」
雲夕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叫我……灰九就行了。」
他不敢說真名。
大頭看了看四周。這廟雖然破,總算能擋點風、遮點雨,比睡大街強多了。
「灰九,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兄弟三個也正愁沒地方過夜,這荒廟你一個人住著也冷清,不如我們一起湊合湊合?也好有個照應。這地方雖破,總算擋風,咱們幾個擠一擠,也能熬過這冬天。」
二頭和小頭巴巴地望著雲夕,眼裡帶著期待。
雲夕看著三張期盼的臉,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但他沒去理會,只是木然地點點頭。
反正他也攔不住。而且……至少不會再那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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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畔真相
過了幾個月來,四個人在破廟裡相處得還不錯。大頭話最多,總拉著雲夕出去討飯,還教他怎麼賣慘要吃的。雲夕一開始還沉默警惕,漸漸也習慣了這份熱鬧。
一天,大頭見雲夕走得特別慢,連端碗的手都在抖,好奇問:「你這身子是……天生的嗎?還是後來傷的?」
雲夕臉色一沉,眼裡閃過一絲悲憤。但很快又恢復了木然的樣子,只是搖搖頭,連話都懶得說。
大頭雖然年輕,在江湖底層也混了兩年,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他也不再問,只是笑笑口:「反正都到這步田地了,管他天生還是後天。」
那天午後,初夏天氣悶熱,四個人在街上討飯,卻不小心在酒樓門前惹怒了掌櫃。
「滾開,髒東西。」掌櫃怒喝一聲,提起一桶髒水潑過去。
四個人頓時狼狽不堪。大頭一邊罵一邊招呼二頭、小頭和灰九快跑。「走走走,這些勢利眼。」
一行人跑到城外河邊,準備洗掉身上的髒東西。大頭先給兩個小傢伙擦臉脫衣服,在河邊打鬧了一陣,才回頭對雲夕說:「灰九,你自己去那邊洗,別亂跑啊。」
說完,大頭就神神秘秘地往河道深處走,拐進一處樹叢遮著的地方。
雲夕默默走到河道另一邊,脫下破爛的衣服。冰涼的河水沖著身上的髒污,也碰到那些結了痂的舊傷疤,有點不舒服。但這點感覺,比起心裡的陰影,又算什麼?
他瞧見河面飄來一件淺色衣服。那衣服雖然舊,卻比他們身上的乾淨多了。雲夕撈起來,本想留著自己穿,轉念一想,還是決定拿給大頭。
他提著衣服,朝大頭洗澡的地方走去。剛轉進林子裡,只見遠處水霧中,大頭正背對著他在河裡洗身上的污垢。
雲夕正要出聲,卻突然愣住了——大頭洗去了污垢,脖頸白皙,濕髮垂落,露出的面容柔和清秀。胸前平時束緊的布帶鬆開了,隱約顯出不該是男人有的起伏。
大頭是個女的。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雲夕急忙轉身捂眼睛,話都說不穩。
河裡傳來一聲驚叫,水花四濺。轉眼間,一件濕衣服飛過來,正好打在雲夕臉上。
「你……你看到什麼了?」大頭在林子裡喊,帶著慌亂和警戒。
「我什麼都沒看見。」雲夕連忙說,「我只是想把這件衣服給你……」
過了一會兒,大頭又說:「你轉過去,把衣服掉過來。」
不一會兒,兩人在河邊的大石頭上坐著,氣氛有點尷尬。
「你看到的……也就那樣吧。」大頭終於開口了,語氣倒是坦然。「我不叫大頭,我叫徐犧。」
她望著遠處的夕陽,臉上沒了平時的嬉皮笑臉,而是從沒見過的沉靜。
「我爹娘原本在市集賣包子,雖然不富裕,日子過得還算安心。後來爹病死了,娘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暴躁易怒。再後來,她改嫁了個粗聲粗氣的男人,我從來不敢靠近他。」
徐犧說得越來越小聲。
「那個晚上,那男人喝了酒……對我動手動腳。我拼命掙脫,逃到院子裡,滿身是傷去找娘。可她不但不信我,還……還說我勾引她男人。」
她低下頭,說著說著就哽咽了:「第二天,她就把我賣到妓院去了。過了幾天,被人領進房間,我二話不說就從窗戶翻了出去。那房在二樓,我跳下來摔得頭破血流,但還是逃了。」
雲夕聽得心裡一緊,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我一路跑,一路怕,到了妓院門口時,撞上了個大漢,嚇得當場癱了。他叫宋虎,是那院子的護院打手。我索性撿起地上一塊石頭就往自己臉上砸,心想毀了這張臉,誰還會要我?」
徐犧苦笑了一下:「他一把奪走石頭,卻沒說一句狠話。原來他早就聽說過我娘賣女兒的事,心裡不忍。看我這副慘樣……居然放了我,還指了條小路讓我逃出城去。」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所以我活下來了。從那時起,我就束胸扮男,披頭散髮,說話故意裝粗。只有這樣,才比較安全……」
說完,徐犧側頭看向雲夕:「你呢?你身上那些傷……你也不是普通人吧?我看得出來,你以前一定不是這樣的。」
雲夕半天沒說話,才低聲說:「我以前……以為自己了不起。現在才知道,什麼都不是。」
他望著河水裡的倒影,那張滿是滄桑的臉已經完全陌生了。
徐犧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你還活著啊。我覺得你還不錯,至少比那些自以為是的男人強多了。沒死,就還有活著的希望。對吧?」
雲夕一愣,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樹蔭下,兩個同樣殘破的人靜靜坐著。
遠處,二頭和小頭的笑聲隱隱傳來,給這份沉重添了些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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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伴時光
山廟雖破,夜裡風聲呼呼,對他們來說倒成了個家。每天還是討飯度日,但在困苦之外,竟多了些說不清的溫暖,或是一聲呼喚,或是一陣笑聲。
徐犧還是那個大嗓門。她愛用拳頭敲人腦袋,對二頭、小頭罵個不停,卻從不讓他們餓著。二頭膽小,卻愛學路人說話,模仿得像極了,每次都逗得大家笑個不停。小頭吃東西最慢,撿到什麼都要舔乾淨,被徐犧敲過無數次腦袋也不改。
雲夕如今也學會了靠牆坐著,看他們拌嘴,偶爾搭兩句話,甚至會笑出聲來。
他學會用僅有的力氣劈柴。動作雖慢,四肢常軟,卻也能劈出些細木來生火。他學會在鎮上低聲下氣地要飯,反比徐犧裝兇來得管用。他甚至會把小頭撿來的破席子鋪在佛像下,一邊曬太陽,一邊聽徐犧東拉西扯。
有時候,他會忘了自己是個經脈盡斷的廢人,忘了自己是斷家最後的血脈。只覺得日子雖苦,卻還能活下去。
這天晚上,火堆旁,四個人圍坐著。
「我說,」徐犧嚷著,「我有個夢想——將來要是能有自己的攤子,就賣包子!誰揉麵、誰吆喝、誰招客,我都想好了。灰九你擺攤,小頭站門口賣可憐,保證生意興隆!」
「那我呢?」二頭急忙問。
「你?」徐犧翻了個白眼,「你去給客人說書唄!就憑你那張嘴,光說『我爹是武林盟主』就能多賣五個包子!」
大家笑成一團。
雲夕也笑了。笑著笑著,目光不覺落在徐犧側臉上——她還是那副模樣,披頭散髮,滿臉灰塵,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他眼裡,她的眉眼竟不再那麼粗野。她的眼神還是剛烈,卻藏著一絲他從沒見過的柔軟。
他注意到,她笑起來最放肆,聲音最大,可當大家漸漸不笑了,她卻總要多笑一會兒,好像捨不得這歡樂散去。
雲夕看著火光映照下的她:「你那夢想……是真的嗎?」
徐犧愣了一下,沒像往常那樣打趣:「是真的。我不指望真能有攤子,只是……總要有個盼頭吧。」
她低頭看著火焰燒著枯柴:「要是真能有個地方,不必逃,不必騙,不必裝作別人,你說不好嗎?」
雲夕沒說話,只默默把火堆撥得更旺些,讓那點暖意多留一會兒。
那夜他夢見自己再次走上山林。四肢無力,身無內功,心裡卻不害怕。
他在夢裡想:沒了仇恨,我還是我嗎?但此刻腳步雖然不穩,身後卻沒人追趕,風雪也不再刺骨。他終於明白,活著不必總是奔命和對抗。
夢裡風雪漸停,有個聲音在遠處笑著喊:「灰九,快回來!包子要涼了!」
他忽然覺得,命運未必只有一條路。也許,這條路不再通往仇恨,而是通往一個人。
天快亮時,雲夕醒了。火堆只剩餘燼,徐犧和兩個孩子都還在熟睡。他靜靜躺著,聽著這些呼吸聲,心裡頭一次覺得踏實。
第二天清晨,徐犧從廟外打水回來,見雲夕正坐在佛像下給小頭編草鞋。陽光透過破瓦縫隙斜照下來,落在他專注的臉上。
「你這樣子比誰都像個乞丐了。誰還看得出你不是要飯的?」
雲夕抬頭,淡淡一笑:「我寧願他們看不出。」
徐犧走近了幾步,在他身旁坐下。
兩人沒說話,只是挨得很近。初夏的晨風吹進來。
角落裡傳來二頭的鼾聲,小頭還沉沉睡著。徐犧低頭看著自己手心:「我說呀,要是哪天能吃上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饅頭,自己掙來的,不用搶也不用藏,那日子……該有多好。」
雲夕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會有的,咱們得活久一點。」
她沒笑,只靜靜望著他,眼底有光閃動。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場漂泊的苦難,也許終有歸處。
「徐犧。」
「嗯?」
「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你那包子攤開了,第一個包子……留給我吧。」
她愣了愣,隨即笑了。這次的笑不同往常的放肆,而是帶著些許羞澀:「好。不過你得付錢。」
「我一個乞丐,拿什麼付?」
「那就劈柴抵賬。」她又笑了笑,「不過你那身子骨,劈一天也抵不了一個包子錢。」
兩人相視而笑。在這破廟裡,日子雖困,卻竟然有了家的感覺。
遠處傳來雞鳴,新的一天又開始了。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7X4Ostp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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