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毒
藍晨幽早走遠了，庭院裡只剩下樹葉在風裡沙沙響。
雲夕這才鬆了口氣，剛才真是凶險，要不是素素解毒讓藍晨幽退走，他們三個都得栽在這裡。他見素素竟能自己逼出毒血，心裡說不出的詫異，但他確實感覺到，素素體內的綿息把毒血導出了。
四下又靜了下來。素素閉眼調息片刻，睜開眼時氣息還是有點弱。她試著提了口氣，肩膀一動就疼得直皺眉，雖說毒逼出來了，可還沒完全乾淨。
「剛才我的綿息竟然自己動了起來，像是被你的真氣牽著走，自己去找那些毒血了。」
雲夕一愣：「它能感應到毒血？」
「好像能順著那毒去找。」素素點點頭，「從來沒遇過這種事。」她頓了頓，看看身旁的黃衣女子，「我沒事了，讓我來幫她吧，應該能把毒導出來。你剛才用了不少真氣，先歇歇。」
「你傷還沒好，別勉強。」雲夕連忙攔住她。
她語氣堅定：「你看她臉色，毒已經在走脈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入心肺。」
雲夕收回雙掌，讓到一旁。素素走到芷靈身後坐下，手輕輕貼上她的後背：「黃姑娘，我來試試幫你把毒導出來，你別抗拒。」
芷靈微微點頭。
絲絲綿息像煙霧一樣在芷靈體內散開，把經脈找了個遍。不多時，她眉心微微一動，綿息找到毒血了。那些零散的毒血被一點點聚攏，綿息層層包裹著，不讓它們亂跑，一路引到手臂的傷口處。毒血凝成芝麻大小的淡紫色顆粒，隨著芷靈鼓盪內息，從傷口滲了出來。
那顆粒落在地上，冒出絲絲白氣，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點紫紅色的濕痕。
素素收回手來，氣息不穩。
運功走了一個週天後，芷靈的脈息穩多了。她慢慢睜開眼，看了素素一眼：「素素姑娘，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素素正要說什麼，臉色突然一變，身子一晃，一下子栽進雲夕懷裡。
他連忙扶住，急道：「素素！」
她氣息微弱，嘴唇動了動，人就這麼暈了過去。
雲夕連忙把她抱起來。芷靈趕緊拿出解毒丸給他：「快讓她服下，能清除餘毒。」
他把素素抱回房間安頓好，餵她服下解毒丸。她呼吸慢慢平穩了，只是人還很虛弱，一直沒醒。
雲夕守了她一整天，時不時摸摸她額頭看有沒有發燒，湊近聽聽呼吸穩不穩，眼睛都不敢閉一下。芷靈本想離開，拿不到劍譜的話，十門武學就難以習齊。可素素是為救她才倒下的，這時候走了，那不是忘恩負義嗎？她握了握拳，最後還是留下來照應。
夜裡，芷靈來替換雲夕時，摸向懷裡，那張薄紙還在，硬邦邦地提醒她這趟來是幹什麼的。她看看床上的素素，默默把手收了回來。
第二天下午，素素才悠悠轉醒，雖然還虛弱，但已經能說話了。她堅持要起來走動走動，說躺久了反而氣血不暢。
又過了一天，兩人傷勢好了大半。素素已能走動，芷靈也把餘毒徹底清除了。
見她好些了，雲夕對芷靈說：「你要是不急，不如多留幾天，讓她再看看你的脈象，把餘毒清乾淨。」
芷靈微微點頭，語氣平靜：「我本該走了。不過她因我受傷，又幫我療毒，不看她好起來，心裡過意不去。」
這女子來意雖然不明，但懂得知恩圖報，跟初見時那冷冰冰的樣子大不一樣了。性子執拗了點，卻不是冷酷無情的人。
素素養傷這幾天，雲夕把外頭發生的事跟娘親說了。她早前聽老樸說過庭院裡的動靜，現在雲夕只說是場誤會，把凶險的那些掩飾過去，免得她和大伯擔心。娘親沉吟片刻：「這黃姑娘來歷不明，你得問清楚她來幹什麼。是敵是友，總得分清楚。」望了雲夕一眼，「救人是對的，但也要留個心眼。」
他點頭，心下已有打算。這天素素已經能自己走動了，覺得時機合適，當晚他便與芷靈在廊下對坐。月光如水，夜風裡帶著淡淡的藥草香。
他望著她，單刀直入：「黃姑娘，你來這裡究竟想要什麼？那個放暗器的又是什麼人？」
芷靈沉默半晌，目光落在廊外月色裡，才輕聲說：「這事......一言難盡。」她停了一停，把臉側過去，「你們對我有救命之恩，劍譜......我不再強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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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誼初萌
雲夕把芷靈引見給母親後，狄鶯打量著這個黃衣女子。姑娘眉目清正，舉止有度，不像是什麼歹人。
讓雲兒自己處理吧，狄鶯心想，他也該學會判斷人了。
「黃姑娘既然傷還沒全好，就多住幾天養傷吧。」狄鶯淡淡一笑，「素素姑娘一個人在這裡也悶，有個伴也好。」
芷靈正要推辭，狄鶯擺擺手：「雲兒的朋友就是客人，別客氣了。」說完便回房去了，把空間留給年輕人。
「我娘說得對，」雲夕點點頭，「你就安心養傷吧。」
次日清晨，素素推門出來時，芷靈早就在石階上打坐了，雙眼微閉，正在練功。晨光穿過薄霧照在她身上，遠處傳來鳥鳴和溪水聲。
素素沒急著開口，就這麼靜靜看著她。
昨晚雲夕跟她說了芷靈的一些話，說她其實不想奪劍譜，是有自己的苦衷。雖然雲夕沒說得太詳細，但素素聽得出來，她心裡藏著事。現在看她獨自坐在石階上練功，安靜得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素素忽然有些明白了，她不是冷漠，只是習慣了一個人扛著。素素心裡一動，自己不也是這樣麼？
看著晨光中的芷靈，她心裡一軟。這女子做事乾脆利落，說話也克制，可偶爾流露出的那點真誠，反而讓人難忘。
芷靈練完功，慢慢睜開眼，看見素素站在那裡。
「早。」芷靈點點頭。
「早。」素素走過去，「身子好些了嗎？」
「好多了，今天該告辭了。」
「你身上的毒才剛解，還得再調養幾天。我配了些藥，喝完再走也不遲。」
芷靈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接下來幾天，兩人倒是聊得投契。素素從小跟著白爺爺採藥行醫，芷靈也常替賈老尋找珍稀藥材。一說起山中藥理、百草習性，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早聊到晚都不覺得累。罕見毒物、古方解法、武學心得，山中見聞、江湖趣事、人生感慨，什麼都能聊，越聊越投緣。
兩人年紀差不多，一個沉靜內斂，一個果決直率，性子雖然不同，卻有種說不清的默契。
雲夕偶爾經過，聽到她們聊得熱絡，搖搖頭笑了。有些人就是這樣，才認識沒多久，倒像是認識了很多年。
這天午後，兩人在院子裡賞花閒坐。素素忽然神色認真起來，沉吟片刻，像是下了決心：
「芷靈，我有句話想問你，不知道該不該問。」
芷靈見她神情鄭重，放下手裡的草結，正色看著她：「姐姐有話就說吧。」
素素深吸一口氣：「你來這兒是為了奪劍譜，是不是有什麼難言的苦衷？那天下毒的人，看起來像是衝著你來的，我說得對嗎？」
芷靈身子微微一震，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她垂下頭，雙手緊握，左右為難。素素的眼神太真誠了，讓她沒法再迴避。
好半天，她才抬起頭，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奪，只是沒有別的選擇。」
素素見她這麼痛苦，心一軟，放輕了聲音：「如果你信得過我，不妨說出來。或許我能幫上什麼忙。」
芷靈看著她關切的眼神，內心的防線終於垮了。她深深嘆了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緩緩開口。
她說起自己奉命奪取十門武學，為的是讓師叔幫她解除焚火勁。又說到在玄天觀被人陷害，馬谷因此而死，最後說到她如何設局，引出真正的下毒之人。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對人吐露心事。
素素聽完，覺得這一切比自己想的要複雜得多。她從小跟爺爺相依為命，除了醫書和病人，沒結識過什麼朋友。可眼前的芷靈，她是真心想幫。「既然都是朋友了，讓我和雲夕幫你吧。」
芷靈從沒想過，這條路上還會有人願意陪她走。聽著素素的話，她鼻子一酸。她知道兩人本事不小，可這一路風險太大。她垂下眼，正要拒絕，素素卻像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輕輕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我們既然想幫，心裡有數。你不用推開我們。」
芷靈眼眶有些發熱，點了點頭。
轉眼幾天過去，三人相處得越來越自在。一起進城，逛市集、看戲曲，有說有笑。素素還給芷靈梳妝換衣，她煥然一新，跟平時那個英氣十足的樣子像換了個人。她本來就眉目分明、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還有個小酒窩，現在添了幾分柔和，別有一番風姿。跟素素那種靜婉的美，各有各的好看。
素素打量著她，笑了起來：「這樣子，我敢說玄天觀那幫道士再見到你，也認不出來了。」
芷靈打量著鏡中的自己，第一次覺得，原來被人用心打扮是這種感覺。這些日子的歡聲笑語，讓她幾乎忘了肩上的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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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
這天夜裡，芷靈的焚火勁如期發作。屋裡靜得只聽得見三人的呼吸聲。芷靈額頭上都是汗，臉色發白，看著就讓人揪心。素素把手貼在她掌心上，閉上眼，用歸藏脈訣慢慢探進去，想看看焚火勁的情況。可沒一會兒，她皺起眉頭，收回了手。
「不行，進不去。」素素看向雲夕，聲音沉了下來，「我的綿息剛接近她丹田深處，就被一股灼熱的氣息打散了。」
芷靈咬著牙，臉色蒼白，顯然正在忍受焚火勁的折磨。素素看著她這樣，心裡不是滋味。雖然知道焚火會過去，但看著朋友受苦，總歸不好受。
「我來試試。」
他把雙掌貼在芷靈背上，輸入真氣。剛一碰到，就感覺一股如烈火般的氣勁從她丹田衝上來，兇猛得嚇人！他手掌一震，掌心發麻，不得不鬆開。
芷靈悶哼一聲，身子一顫，汗流得更厲害了，呼吸也亂了。素素趕緊給她擦汗。
「那氣勁太霸道了，我壓不住。」雲夕皺著眉，一時束手無策。
素素低頭想了想，突然抬起頭：「我有個法子，不知道行不行。」
「什麼法子？」
「我在想，如果能讓芷靈的真山道功力提升，她自己就能壓住焚火勁了。就像治病一樣，與其從外面壓制病症，不如增強病人自身的抵抗力。之前我用綿息幫雲夕修復過經脈，也許可以試試把內力融進去，只是這種事從來沒人做過。」
雲夕心頭一動：「你是說？」
「把你的劍氣融入她的真山道。」素素深吸一口氣，「就像調配藥方一樣，兩種藥性相合，可能生出新的藥效。只是我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
芷靈強忍著痛睜開眼：「不行！怎麼能為了我，讓你們冒險？」
二人對視一眼。素素放低了聲音：「芷靈，我們試試看，說不定沒事呢。總比看著你這麼痛苦。」
雲夕也點了點頭，不等芷靈再說什麼，直接運起內力。
「你們不要——」芷靈還想阻止，但焚火勁一陣劇痛襲來，讓她說不出話來。
他把掌貼在芷靈背上。素素坐在芷靈身前，手貼在她胸前的膻中穴上，芷靈則盤腿坐好，強撐著運起真山道配合他們。
素素閉上眼，綿息透過芷靈的身體，感受著雲夕掌中湧進來的劍氣。她分辨著那股熟悉的氣息，果然帶著綿息的痕跡，跟她的綿息有種說不出的默契。她心中一喜，開始試著引導。
就像篩藥材一樣，把雜質去掉。用綿息慢慢包住劍氣裡最沉實厚重的部分，把那些太過凌厲的氣息撇開，只留下能跟真山道相容的精粹。
過了大概半炷香的時間，素素額頭上冒出細汗，把提煉好的精粹一點點聚攏。她小心翼翼，將精粹引向氣海，避開丹田深處潛伏的焚火勁。
這些精粹剛到丹田氣海，芷靈就感覺一股暖流散開，跟她的真山道內勁融在一起，一點排斥都沒有。她又驚又喜，忙運起真山道，引導這股外來的力量在經脈裡運行。
像春雨滋潤，像甘露灌溉。真山道內勁在劍氣精華的滋養下，漸漸增強。芷靈只覺得丹田裡的暖意越來越濃，原本如山般穩重的真山道內勁，有了突破的跡象。
「五丘一道......」芷靈心中一震，經過這番融合，她的內力竟提升了一個層次，達到了五丘一道的境界。
可就在這時，雲夕體內突然一陣翻騰。劍氣失去了精華部分，變得不穩定，開始反衝。
雲夕臉色一變，急道：「不好！內力反噬了！」
話音剛落，一股強勁的氣勁從芷靈體內衝了出來。雲夕首當其衝，雖然是自己的內力，但經過這番折騰已然變得狂暴，震得他氣血翻湧，臉色發白。
素素沒有防備，這股力量瞬間震散了她的綿息，五臟六腑都不舒服。她悶哼一聲，身子一軟，往後倒去。
「素素！」雲夕大驚。
她臉色慘白，氣息微弱，但眼裡還帶著擔心：「芷靈......成功了嗎？」
芷靈見她倒下，大驚失色。這一分神，焚火勁立刻反撲上來，痛得她冷汗直冒。
雲夕自己也在強撐著，內息還亂著，但還是趕緊扶住素素，見芷靈痛苦的樣子，連忙道：「你先穩住心神，專心對付焚火勁！素素有我看著，別分心！」
芷靈咬緊牙關，強忍著重新運功。這次，真山道內勁果然比之前穩了許多，雖然還壓不住焚火勁，但痛苦已經減輕不少。她一邊運功，一邊看著素素。
「成功了......」她聲音有些哽咽。
雲夕扶著素素靠在椅背上，自己也喘著粗氣：「這法子雖然成了，但代價太大了。以後千萬別再試了。」
素素虛弱地點頭，笑了笑：「能幫到她就好......」
又過了半個時辰，芷靈的焚火勁終於平息下來。雲夕扶著素素離去，臨走前叮囑芷靈別擔心，好好調息。
第二天午後，三人才陸續起身。素素雖然還虛弱，但已經好多了。雲夕的內息也穩住了，只是要完全恢復，還得一些時日。
芷靈走到院子裡試著運功，緩緩出掌，動作看似隨意，但每一招都帶著沉穩的內勁，比之前厚實了。
素素靠在門框上看著，臉上帶著欣慰。雲夕觀察了一會兒：「芷靈，你的內勁比之前厚實多了，看來真山道確實精進了不少。」
芷靈收勢，轉身看著兩人：「多虧了你們。真山道五丘一道，我本來要練上好幾個月，現在卻一夜就突破了......」
她深深一禮：「這份恩情我記住了。只是害你們受傷，過意不去。」
素素搖頭輕笑：「說這些做什麼？朋友之間，不就該互相幫忙嗎？」
雲夕也點點頭：「能幫上忙就好。再說了，看你不用那麼痛苦，我們也安心。」
芷靈望著兩人，眼裡帶著感激，還有些說不清的情緒。昨夜的驚險過去了，三人心裡都明白，有些情誼不需要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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