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脈神劍 - 第十一章斷天門

歸人

自從決定要回去，雲夕心裡反倒平靜了。他原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斷天門半步。

當年他寧可在街頭要飯，也不願回來面對大伯和娘親。劍譜被奪，父親慘死，他總覺得都是自己的錯。就算後來發現有很多地方說不通，大伯和娘親到底是什麼角色，他到現在也說不清楚。那種愧對父親的羞愧和恨，早就在心裡長了根。

幸好神劍有點成就，他才一點點找回自尊，敢把那些塵封的往事跟素素說。她從來不催，只是靜靜聽著。雲夕說起娘親時，聲音總是很輕。

「她從來都不愛說話，對我也不親近。不過她對誰都一樣吧。」

素素沒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過了一會兒，他聲音更低了：「要不是那晚我早去睡了，也許……」話沒說完。

素素輕輕接上：「要不是那晚你早去睡了，說不定你也沒命了。老天爺留你一條命，總有他的道理。」

她話音輕柔，像一股清泉，慢慢撫平他心裡的波瀾。

雲夕不說話了，素素便也靜了下來。她的往事簡單得很。白家世代行醫，她從小跟爺爺白中平相依為命，學了一身醫術。沒有血海深仇，沒有家門重擔。

「我只記得，爺爺說過，我們白家世代行醫，學了醫術，就該用來救人。」她望著遠處的山路，語氣淡淡的，「我會繼承爺爺的心願，把學到的東西用來幫需要的人。」

雲夕聽了，心裡更加愧疚。他走的是仇恨和殺戮的路，她走的卻是救人的路。兩人同行，只怕會連累了她。

寒風刺骨，呵氣成霜，兩人騎馬慢慢走著。有素素在身邊，這歸途倒也不那麼難熬。路上雲夕想起什麼就說上幾句，斷斷續續的。

到了洛陽城，他們在一家客棧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騎馬出了城北門，往西又走了半天，午後時分終於到了斷天門外。冬日的斜陽照在門前，給蕭條的宅院添了幾分暖意。

雲夕在門前勒馬停下，素素也拉住韁繩，兩匹馬在古槐樹下低頭吃草。

那座以前挺有名氣的大宅，現在門庭冷落。門前的石獅子蒙了灰，朱紅的大門緊閉著。

雲夕盯著眼前的一切，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記憶裡那扇總有人進進出出的朱紅大門，如今冷冷清清，門環上落了薄塵。

他沉默了一會兒。父親接任掌門後，門裡的師兄弟一個個都走了，後來更是沒人再來拜師。偌大的門派越來越冷清，現在只剩老僕人看門。

「這裡比我想的還要冷清。」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氣。

素素在他身邊點了點頭。

山風吹來，帶著枯葉的味道。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更顯蕭索。

雲夕在門前站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門環，手剛碰到銅環就發現門閂並沒有插上。輕輕一推，大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他和素素穿過沒人看守的前院，踏過滿地落葉。石板路已經被野草侵蝕，兩邊的兵器架空空的，只剩幾個生鏽的鐵環。東邊練武場的木人樁歪斜著。

走進大堂時，看見一個老僕人正拿著掃帚掃灰塵。那人頭髮有點花白，身子有些瘦。聽到腳步聲，他慢慢轉過身，眼角一瞥，身子一震，手裡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少……少爺?！」

他聲音發抖，瞪大了眼睛。過了一會兒眼淚就流出來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卻又不敢靠太近：

「真的是您！這些年小人一直在等您回來啊！」

素素站在旁邊，靜靜看著這一幕。

老僕抹了抹眼淚，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少爺，您回來得正好。夫人她這幾天身子不太好，一直念叨著您。」

雲夕心裡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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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天色漸暗，老僕開始點起宅裡的燈籠。內廳裡燈光昏黃，雲夕帶著素素走進去，對面坐著的，是他多年沒見的娘親狄鶯。

她看見雲夕的一瞬間，身子一顫，想要站起來，又強忍著坐了回去。眼裡有淚光閃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輕輕開口：「你……回來了，回來就好……」

她比記憶中瘦了很多，臉色有些蒼白。

雲夕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素素靜靜站在他身旁。

「坐吧。」狄鶯的聲音有點發抖，「你……瘦了。這兩年，過得還好嗎？」

雲夕坐下，低著頭搖了搖。

狄鶯眼眶紅了，看向素素：「這位姑娘是？」

「娘，這是白素素，我的救命恩人。這一路上，都是她陪著我。」

狄鶯點點頭，轉向素素：「多謝姑娘照顧雲兒。」

素素搖搖頭：「夫人別這麼說。」

狄鶯咳嗽了幾聲，臉色更白了些。老僕上前扶她。

「你們也累了，先去休息吧。」狄鶯緩緩站起身，看著雲夕，「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雲夕一眼。

夜深了，宅裡靜悄悄的。雲夕躺在床上，看著熟悉的房梁，睡不著。窗外風聲呼呼的，吹過瓦片發出細碎的聲響。娘親蒼白的臉色，她眼裡的神情，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隔壁房裡，素素也還沒睡。她想著狄鶯的病情，應該是長年心結鬱積成疾。明天得好好診脈看看。

第二天中午，內廳裡擺了幾樣簡單的菜。雲夕和素素陪著狄鶯用飯，三人吃得很安靜。

飯後，老僕收拾了碗筷，狄鶯望向素素：「白姑娘，接下來的話，是我們斷家的家事……」

素素起身想要迴避。

「娘，」雲夕開口，聲音有些不穩，「能讓素素留下嗎？」

他不知道娘親要說什麼，心裡隱隱不安。

狄鶯看了看兒子，點了點頭：「既然這樣，姑娘就留下吧。」

「有些話，我憋在心裡太久了。」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飄向遠處：「我從小就跟你大伯文英兩情相悅。他雖然是長子，卻因為八字不好，從小就不受重視。你爹是老掌門的小兒子，最受寵愛，總覺得掌門之位非他莫屬。」

她停了停：「後來，他竟然向我提親。我爹娘一心想攀上斷家的權勢，不管我和文英的情分，只說文英一無所有，就把我許給了你爹。」

她聲音發顫：「成親前一天，我想尋死。是你大伯，本來想來見我最後一面，才發現了我。他救下我，卻要我答應他，不能再尋死。」

她閉了閉眼：「他說既然要嫁進斷家，雖然不能在一起，起碼還能見面……我答應了。」

「我跟你爹成親後，一直分開睡。但有一晚，他喝醉了酒，強行……才有了你。」

她低下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雲夕臉色發白，手指攥得緊緊的。

「雲兒……不是娘不想對你好。只是每次看見你，就想起你爹。心裡全是恨。」

屋裡一片安靜。雲夕低著頭，沒說話。

素素悄悄伸手，輕輕蓋在雲夕的手背上。

狄鶯接著說：「後來，我聽見他在密談，說要帶個新侍女回來，再誣陷你大伯對她不軌，好把他趕出家門。他對你大伯一直心懷嫉妒，除了因為我和文英的過往，也因為天資不如你大伯，心裡不服。」

她嘆了口氣：「雖然當了掌門，卻讓斷天門越來越沒落。這些年，他暗地裡做些見不得人的買賣，連江湖上的人都看不起斷天門了。」

說到這裡，狄鶯聲音低了下去：「是我說服你大伯，找人除掉他的。那晚本來應該悄無聲息，誰知道鬧出了動靜，你突然闖進來……」

她說不下去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後來我們知道，他們留了你一命，但之後就再也沒有你的消息了。我們找了你很久……一直找不到，還以為你已經……」

她哽咽著：「再後來，你大伯就病倒了。他心裡愧疚，病越來越差。就算有了劍譜，我們也不想再管什麼斷天門了。」

屋裡很安靜，好久都沒人說話。

狄鶯抹去眼淚：「明天一早，我帶你們去見你大伯。他這個月身體越來越差，整天躺在床上。」

雲夕慢慢說起這兩年的經歷，只簡單提了流浪的事，沒說要飯受的苦。

狄鶯聽完，眼眶又紅了：「苦了你了，孩子。」她伸手想摸摸雲夕的頭，手停在半空又縮了回去。

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兩人：「你們先去吧，我想靜一靜。」

夜裡，雲夕躺在床上睡不著。窗外風聲呼呼的。

隔壁房裡，素素也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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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客

宅子後院藥爐正冒著白煙，廊下的水缸結了層薄冰。狄鶯領著雲夕和素素往後院走，腳步聲驚起廊下幾隻麻雀。

臥房裡都是藥味，斷文英斜靠在床上，臉色憔悴。狄鶯上前扶他坐起一點：「文英，雲兒回來了，來看你。」

她回頭看了一眼：「還帶了位姑娘，叫白素素，是雲兒的救命恩人。」

斷文英這才看清雲夕，聲音發顫：「雲兒……真的是你嗎？」

「是我，大伯。」

斷文英眼睛紅了，雙手撐著膝蓋，慢慢俯身下拜：「我對不起你爹……更對不起你……每天晚上都夢見這些事。」

雲夕沉默了一會兒，低著頭，拳頭握得很緊。

慢慢地，他鬆開手，走上前坐在床邊：「大伯，都過去了。我明白，要不是爹當年做的那些事，今天也不會變成這樣。這個錯，本來就不該是你一個人扛著。」

斷文英顫抖著手抓住雲夕的手臂，眼淚流下來。

雲夕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扶他靠回床上。

斷文英靠在床頭，聲音虛弱：「你爹從小就經常欺負我，可我從來不恨他，他是我弟弟。」他頓了頓，眼神飄遠，「但你娘……我這輩子都放不下她……」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房裡一片沉默。

狄鶯伸手按住雲夕的手：「雲兒，這些事都是我的主意，不關你大伯的事。要怪就怪我，即使要報官，我也認了。」

雲夕看著娘親憔悴的臉，鼻子一酸：「娘，您這些年受的苦還不夠嗎？事情都過去了，我只想你們都好好的。」

狄鶯的眼淚流下來，握著兒子的手好一會兒才鬆開。

過了一會兒，她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卷包得好好的劍譜：「這是當年從你那裡拿走的，現在還給你。」

雲夕接過劍譜，手指微微發抖。他低頭看著這卷泛黃的冊子，卻沒有打開。

素素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悄悄擦了擦眼角。

狄鶯神色平靜：「我和你大伯已經沒臉再理斷天門了，現在你回來就好。等他病好些後，我們想回老家過日子。」

素素聽了，走近半步：「伯伯身子虛弱，讓我給他把把脈，看能不能幫上忙。」

狄鶯愣了一下，眼裡露出感激的神色：「麻煩你了，孩子。」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老僕探頭進來：「夫人，外頭有人求見，說是找當家的。」

狄鶯皺了皺眉：「什麼人？」

老僕搖頭：「說是姓黃，叫黃芷靈，要見當家的。」

雲夕望向狄鶯，她也微微搖頭。

雲夕站起身：「娘，我和素素出去看看，您留下來照顧大伯就好。」

狄鶯看了看院門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點頭：「好吧，小心點。」

雲夕和素素走出正廳，穿過迴廊，院子裡還是很冷。

門前站著一個黃衣女子，身材修長，神情冷漠。素素一眼就看出她舉止不凡。

這女子目光在素素身上掃過，然後停在雲夕身上，聲音清冷：「你是這裡的當家？」

雲夕微微抱拳：「當家不敢說，但斷天門的事，你可以找我，在下斷雲夕。不知黃姑娘上門有什麼事？」

這女子沒有回禮，盯著雲夕：「久聞斷脈神劍之名，今天來討教一番。」

雲夕眉頭微微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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