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脈神劍 - 第四章失魂

危途

湖邊火堆旁，四個人席地坐著。一個翻烤野菇，一個撥火,一個在那兒發呆，還有一個抱著破布袋，目光空洞，像是對什麼都提不起勁兒。

徐犧看著野菇慢慢烤熟：「你說，哪天咱們能在鎮上幫人挑水、掃地、幹點粗活，換口熱飯吃，再有個歇腳的地方……那該多好。」

灰九像沒聽見似的，眼神空空的。過了好一會兒：「先把日子過好吧。」

徐犧笑了笑，把剛烤好的野菇遞過去：「好啦，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二頭和小頭搶著接過來，小頭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大頭做的最好吃！」

徐犧摸摸他腦袋，樂了：「你這小子。」

火光映著他們瘦弱的身影。湖水拍著岸邊，遠處山影模糊，這會兒安靜得很，倒讓人忘了世間還有刀光劍影。

徐犧讓灰九去山邊摘點果子，他拖著布袋，慢慢走進了林子。

徐犧帶著二頭和小頭往鎮上走，一路跟孩子們說說笑笑。路過市集時她停下來，指著個賣餅攤子對小頭說：「瞧見沒？就這樣的攤子。咱們以後有了本錢，也擺個包子攤，熱騰騰的大肉包，香得老遠都聞得到！」

小頭眨巴著眼睛：「真的嗎，大頭？」

「那還有假？」徐犧蹲下身，拍拍他腦袋，「到時候你和二頭招呼客人，灰九哥記帳，我包包子。咱們一起過日子，多好。」

三人來到元中客棧外頭的牆角。這兒他們常來，碰上好心的夥計，能討到些冷饅頭或剩湯。客棧門外熙來攘往，商販吆喝著，行人來來去去，瞧著倒挺太平。

忽然，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

起初只是零星幾聲，漸漸密集起來，像悶雷似的滾過來。街上雞犬不安，檐下麻雀撲騰騰飛起。有經驗的商販悄悄收起了攤子，行人臉上露出驚疑，四下張望。

馬蹄聲越來越近，塵土飛揚，狼牙寨的人呼嘯而來。

為首的濃眉方臉，腰上掛著把大刀，正是狼牙寨老大奎狼。他勒住馬，立在街心，大喝一聲：「都給老子聽好了！誰不想挨揍的，把銀子都掏出來！」

這一嗓子震得街上瞬間鴉雀無聲，只剩馬匹噴鼻和皮甲摩擦的聲音。

副手費通牙，賊眉鼠眼的。他翻身下馬，帶著幾個手下沿街搜刮。商販們見他來了，慌忙掏銀子，他嫌少，踢翻了兩個攤子。走到元中客棧門口，大搖大擺闖了進去：「老闆！沒見大爺來了？有啥拿啥來！」

老闆樊老頭嚇得臉色慘白，雙手發抖，遞上個錢袋：「費爺，小店清苦，還請海涵……」

費通牙掂了掂那幾枚碎銀，冷笑一聲：「哈，還真當我是叫花子？」一腳踹翻了木櫃，杯盤摔了一地，瓷片四處飛濺。

一道影子從腳邊掠過。原來是小頭手裡那半塊饅頭掉了，滾到費通牙腳邊。小頭慌忙撲上去撿，沒留神，整個人撞在了費通牙腳上。

費通牙低頭一看，臉色冷了下來：「哪來的小叫花子，欠揍是吧？」

話還沒說完，一腳就踢了出去。小頭慘叫一聲，翻倒在地，疼得蜷成一團。二頭嚇壞了，撲上去護住弟弟，也挨了一巴掌，鼻血直流。

徐犧見狀心裡一急，趕忙擋在兩人身前，聲音發顫：「大爺，小娃兒不是故意的……撞著您了，小的替他賠罪，您別生氣……」

她低著頭，雙手張開，渾身顫抖，卻沒往後退。

費通牙火起，一掌推過去：「我打人你也敢管？找死！」

這一掌推在她胸前，費通牙忽然愣住了——手下觸感不對，軟綿綿的，根本不是男人。

他上下打量，這才看出眼前這「少年」雖然一身男裝，臉色憔悴，眉眼間卻分明有股女子的柔媚。再看那纖細的腰身，修長的脖頸，哪是個男的？

費通牙嘿地笑了一聲：「嘿，還藏了個小娘們？」

他一步上前，左手像鐵鉗似的扣住她胳膊，右手粗魯地抬起她下巴，細細打量。徐犧驚恐地想掙脫，哪裡掙得開？

「嘿，這張臉倒還順眼，今天算撿著了。」費通牙嘴角的笑越發猥瑣，目光在她臉上身上亂轉。

他笑了一聲：「跟大爺走，保你吃香喝辣，比當叫花子強多了！」

她臉色煞白，聲音發顫：「不……不要……求求您……」

二頭和小頭哭成一團，不敢上前，只能眼睜睜看著。

費通牙哪裡理她，反而更得意：「哭什麼哭？跟大爺走是你的福氣！」

徐犧拼命掙扎，手肘亂撞、腳踢後踹，可一個弱女子，哪敵得過這惡霸的蠻力？費通牙把她死死箍住。

街上行人早躲得乾乾淨淨，沒人敢出聲。天地間像憋住了氣，只有她的哭聲在風裡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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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抉擇

客棧裡已沒什麼人了，角落一桌坐著個壯漢。這人壯得像頭牛，神情沉穩，正是城裡妓院的護院宋虎。

他來鎮上辦事，在客棧歇腳。本不想多事，剛起身要走。正要跨出門檻，忽然聽見外頭那年輕乞丐驚叫一聲，聲音顫抖破碎，滿是驚慌：「護院的大爺，救命啊！」

這聲音雖然尖破，卻似曾相識。他腳步一頓，猛然回頭，是她？

他想起那個被親娘賣掉的徐犧，想起她絕望地要毀容的樣子。那神情，像極了自己死去的妹妹。當時心一軟，放她跑了。

宋虎心頭一沉。逃出了妓院，還是逃不過命運？

那丫頭是我放走的，如今落得這樣，心裡過不去這道坎。

宋虎認得這是狼牙寨的人，想到這兒，他不再猶豫，大步走出客棧，抱拳拱手笑著：「費爺，好久不見！」

費通牙斜眼瞟他，眉頭一皺：「你哪位？」

宋虎滿臉堆笑：「在下宋虎，給嚴老娘辦事的，看場子的。費爺常來城裡，在下見過幾回。」

費通牙一聽是妓院的人，神色冷了下來，不耐煩地甩手：「滾一邊去！沒見老子在辦正事？」

徐犧早嚇得魂飛魄散，雙膝跪地，淚流滿面：「大爺，求求您放過我……我只是個要飯的……」

二頭小頭緊緊抱在一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宋虎硬著頭皮，擺出副生意人的樣子：「費爺，這丫頭本來就是我們院裡跑出來的。這樣吧，我帶她回去好好洗乾淨、打扮得體面些，再請您上門，豈不更合您心意？」

費通牙冷笑一聲，目光像刀子似的掃過宋虎：「她老子要帶上山，還回你那破地方？你腦子進水了，給我滾開！」

他臉色一沉，心知好言不成，忽地上前，一手抓住徐犧另一條手臂：「費爺，賞個薄面吧！改日您上門，我親自端茶倒酒，保證讓您舒舒服服！」

費通牙目光一寒，朝身後幾個手下使了個眼色。幾個壯漢立刻撲過來。

宋虎見勢不妙，急忙後退，正要拔腰間匕首，手一摸，愣住了。匕首不見了！

原來剛才徐犧眼見機會渺茫，趁他靠近時，悄悄摸走了他的匕首。

幾個人撲上來，宋虎只能赤手空拳招架。他雖有些功夫，但寡不敵眾，被逼得連連後退。

費通牙見手下圍住了宋虎，冷笑一聲，轉身又去抓徐犧。她慌亂中握著匕首亂揮，費通牙沒防她手裡有刃，只覺手臂一涼，被劃了道口子。

「啊！」費通牙吃痛，低頭一看，手臂滲出血來。

「賤婢！你敢傷老子！」他惱羞成怒，一腳踢在徐犧身上。她悶哼一聲，整個人摔出去幾步遠，重重倒在地上。

二頭小頭見狀，嚇得臉色煞白，撲上去想護住她，卻被人一把推開，跌倒在一旁。

費通牙捂著傷口，撲身要抓她：「好得很！敢傷老子，看我怎麼收拾你！」

徐犧掙扎著爬起來，霍地舉起匕首，毫不猶豫地劃過自己的臉。刀鋒入肉，鮮血飛濺，她痛得渾身顫抖：「大爺……我毀了容，就是個醜八怪……不值得您帶走……求您放過我……」

她以為毀了容，就能換來自由。血從臉頰流下來，滴在地上。

誰知費通牙仰天大笑：「哈哈哈！醜點怕什麼？大不了蒙塊布，照樣能讓弟兄們享用！你這潑婦，就算變成鬼，老子也要把你帶走！」

她聽到這話，如遭雷擊，整個人愣住了。看了看手裡的匕首，又看了看二頭小頭。

她明白了——在這些人眼裡，她從來不是人，只是件東西。無論怎麼掙扎，都逃不出去。

她想起了灰九，想起破廟裡的日子，想起那個包子攤的夢。

二頭小頭從地上爬起來，哭著撲過來：「大頭，大頭！」

她看著兩個孩子，眼裡流下最後一滴淚：「大頭沒能……給你們做包子了……」

聲音很輕，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別哭……」

費通牙見她已無力反抗，獰笑著：「給我綁起來！」

兩個人正要上前，徐犧猛地將匕首刺向自己喉頭。寒光一閃，鮮血湧出。她倒在地上，身體抽搐了幾下，眼神漸漸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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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中元

「大頭——」二頭小頭緊緊抱住她不肯放手，兩個孩子哭得渾身發抖，小小的身子不住顫動。街邊攤販早跑光了，只剩幾個翻倒的貨擔，銅錢散了一地，沒人敢撿。

費通牙見人已死，氣得臉色鐵青。他看兩個孩子哭個不停，心頭火起，舉步要上前。

宋虎好不容易擋開幾個人，喘著粗氣，心想這匕首本是防身的，誰知今天竟害了人。他見費通牙逼近孩子，再也忍不住：「欺負小孩算什麼東西！」

話還沒說完，他已上前，一把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這幫人見狀，立刻圍過來。宋虎渾身肌肉繃緊，像座大山似的擋在面前，任憑拳腳落下。

宋虎一聲不吭，鮮血從額頭流下來，染紅了半邊臉，但他牢牢護住兩個孩子。

一幫壯漢圍攻不下，拳腳越發狠辣。有人抄起路邊扁擔，照著宋虎背上狠狠抽下，扁擔應聲而斷。拳腳如雨點般落下。他咬牙硬撐，終於撐不住，倒在地上。二頭小頭嚇得縮成一團，緊緊抱在一起。

烏雲不知何時聚了過來，幾點雨滴打在血跡斑斑的街石上。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奎狼聽說鬧出了人命，急忙帶人趕來。

奎狼勒馬街頭，身後手下緊隨其後，見他臉色不善，個個不敢吭聲。他一眼望見滿街狼藉和斑斑血跡，地上還躺著具女屍，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混帳東西！」他沉聲喝道，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眾人都一顫。

他心裡明白，在鎮上鬧出人命，萬一驚動官府便麻煩。

他冷冷掃了費通牙一眼，見他還在那兒捂著傷口，眉頭皺得更緊：「還不滾？」

費通牙見老大動怒，哪敢多說，捂著傷口往馬那兒走。眾人不敢耽擱，匆匆上馬離去。雨絲漸密，沖刷著街面的血跡，卻沖不去空氣裡的血腥味。

這幫人走後，街上漸漸有人探出頭來。幾個商販躲在門後張望，有的嘆氣，有的搖頭，卻沒人敢上前。樊老頭從客棧走出來，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抱在一起哭的兩個孩子，嘆了口氣。這幾個娃兒常來店門口等剩飯，他認得。

徐犧的身軀靜靜躺在街上，臉上的淚痕已經乾了。血水混著雨水，順著街面的石縫慢慢流著。

二頭小頭跪在她身邊，已經哭不出聲，只是一遍遍喚著：「大頭，大頭……」

雨打濕了孩子的衣衫，也打濕了徐犧蒼白的臉。

二頭忽然想起了什麼，拉著小頭站起來：「灰九哥……得去找灰九哥……」

小頭抹著眼淚，兩兄弟踉蹌著往破廟方向跑去。兩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漸漸消失在雨中。

涼風夾著雨絲吹過空蕩蕩的長街。那個說要開包子攤的姑娘，再也不會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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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飄搖

雲夕拖著截破布，一瘸一拐地走著。身子孱弱，腳步歪斜，走幾步就得歇一會兒。他勉強撿了幾個還能吃的野果，裝進破布包裡，一拐一拐往回趕。

剛走近破廟，泥地濕滑，青草低垂。遠遠聽見哭聲在山谷間迴盪。他心頭一緊，野果撒了一地，拄著樹枝踉蹌往前走。

兩個小身影從鎮上方向跌跌撞撞奔來，滿身泥濘。

「灰九哥——」小頭撲上來，小臉掛滿淚痕，聲音哭啞了：「大頭……她不動了！她再也不動了！」

二頭也哭喊著衝過來：「灰九哥，大頭她……她沒了……血流了好多……」

雲夕愣在原地，手裡的樹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過了好半天，他才顫聲問：「什麼……什麼叫沒了？」

「死了！」二頭哭得更厲害，「大頭死了！有壞人殺了她！」

「不可能……」雲夕搖頭，聲音越來越小，「她早上還說……說要開包子攤……」

他往後退了兩步，像要逃開這消息。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黑。他張口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只覺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兩兄弟拉著他往鎮上走。雨濕路滑，他腳下不穩，膝蓋摔破了，鮮血直流，卻渾然不覺。

客棧門前，雨水沖淡了血跡，街石上還留著暗紅。徐犧靜靜躺在那兒，臉色蒼白，雨絲打濕了她衣衫。

雲夕雙腿一軟，重重跪倒。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他想哭，喉頭卻像堵著什麼，一滴淚也流不出來。昨天還一起分野果、河邊說笑的情景，這會兒都變得遙不可及。

不遠處，宋虎靠著門柱，臉上青紫未退，樊老頭正給他包紮傷口。

宋虎低聲說：「這些年見過不少慘事，可像這樣的，還是頭一回。」他看著街上那三個孩子，搖了搖頭。

他掙扎著站起身，走到雲夕身邊。見他對周圍一切全無反應，只是呆呆望著徐犧。宋虎問二頭：「你們平時都在一起？」

二頭抹著眼淚點頭：「是大頭撿到他的，我們一塊兒住破廟。」他看了看還在抽泣的弟弟：「他身子弱，沒人照顧活不下去。」

小頭只是緊緊抓著二頭的衣角，哭得說不出話。

宋虎沉默片刻。妹妹走了，徐犧也走了，他誰都保護不了。這念頭像根刺扎在心裡。他想起城南竹林深處有位老醫師，醫術高明，或許能治好他。

他看著兩個孩子，嘆了口氣：「罷了。」在二頭面前蹲下，「我也不想回城去了。你們要是願意，跟我走吧。我老家在鄉下，雖然清苦，不會餓著你們。」

二頭抱緊小頭，眼裡滿是戒備。他望望雲夕，再望向宋虎，咬著嘴唇不說話。

宋虎也不催促：「不急，你想想。我先去找些東西，把她……好好安葬。」

他轉身進了客棧，和樊老頭商量著弄些白布和木板。

二頭看著宋虎的背影，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雲夕。天色陰沉，小頭還在抽泣。

他再次出來時，二頭鼓起勇氣問：「大叔，你真的會照顧我們嗎？」

宋虎俯身看著他，認真點頭：「我保證。」

二頭這才牽起小頭的手，走向宋虎。

細雨飄飄，街頭只剩幾個孤零零的身影。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Jm4JZN9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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