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脈神劍 - 第五章求醫

白林小築

路旁山坡，老松樹下，宋虎跪在地上，找了塊木板挖坑。雨後的土鬆軟，倒也不難挖。旁邊，大頭的屍身用破布裹著，靜靜躺在那兒。

二頭和小頭默默站在一旁。

坑挖好了，宋虎小心把大頭放進去，慢慢覆上土。小頭摘了幾朵野花，輕輕放在墳頭。宋虎拿著木板，用短刀歪歪斜斜刻上「大頭」兩個字，插在土堆前。

風聲低沉，樹影搖曳。三人默默離去。

宋虎牽起馬繩上路，不時回頭看看車上的情況。

車上蓋著張破布，底下躺著的人身形瘦削，衣衫破爛，臉色灰白，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那人就是灰九。他呼吸微弱，雙眼緊閉，嘴唇時不時顫動，像在念叨什麼。仔細聽，竟是一聲聲「大頭」，聲音虛弱得很。二頭坐在車上照顧灰九，試著給他餵點水。水從嘴角流出來，滴在破布上。

小頭跟在宋虎旁邊，悄聲問：「灰九哥哥還活著嗎？」

宋虎沒回答，只是加快了腳步。他心裡明白，這人身子還在，魂卻早跟著大頭走了。

兩天下來，他們白天趕路晚上歇息，灰九的情況越來越糟。

第三天午後，天色陰沉，霧氣濃重。

一行人來到竹林，遠遠看見一座小屋，淡淡炊煙升起。門前種著些草藥，打理得整整齊齊，旁邊堆著些柴火。立著塊木牌，上頭刻著「白林小築」四個字，筆跡古樸。

宋虎上前敲門。門開了一半。

門後站著個少女，十八九歲的樣子，一身素白衣裳，眉目清秀，眼神帶著幾分警惕。烏髮隨意束起，幾縷髮絲垂在臉頰邊。

「你們找誰？」

宋虎拱手：「姑娘，車上這人快不行了。聽說白老爺子住這兒，求他救救人。」

少女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車上那人身上，神情凝重。只見那人氣若游絲。

她抿了抿嘴：「我爺爺出診去了，碰上個疑難重症。這一趟來回，少說也要幾個月。」

宋虎神色黯然。

「先把人抬進來，」少女轉身進屋，聲音從門內傳來，「既然來了，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宋虎趕緊把灰九從車上抱下來，帶著兩個孩子跟了進去。

屋裡草藥味撲鼻，牆上掛著幾幅經脈圖和藥方，角落擺著幾本舊書，封面都泛黃了。桌上放著銀針、藥匙，擦得乾乾淨淨。

少女俯身看著灰九，伸手搭上他的脈門。指尖停了片刻，眉頭漸漸皺起。這人還有一口氣，脈象若有若無，卻又不像要斷氣的樣子。更讓她吃驚的是，此人經脈多處斷損，內息混亂，竟是個半廢之人。

她收回手，站起身來，目光複雜地看了灰九一眼。

「這人經脈斷得厲害，內息微弱，」她低聲說，「而且魂不守舍，了無生機。這可怎麼治？」

宋虎急了：「姑娘，那還有救嗎？」

少女想了想，點點頭：「先熬過今晚再說。」

「我叫白素素，白大夫是我爺爺。他不在，我只能盡力而為。」

她走向藥櫃抓藥。手法還有些生澀，不過藥材分量倒是一樣不差。

宋虎鬆了口氣，對兩個孩子說：「你們跟灰九哥說說話，然後在外頭等著。」

小頭湊到灰九耳邊：「灰九哥哥，你快醒醒……」

二頭也低聲說：「灰九哥，你一定要醒來。」

過了一會兒，二頭拉著小頭往門外走。

小頭回頭拉了拉宋虎的衣角，小聲問：「灰九哥會好起來的，對不對？」

宋虎摸了摸小頭的腦袋，沒說話。他望向床上的灰九，那人嘴唇還在微微顫動，彷彿還在念叨著那個名字。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3OQONiD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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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淚

宋虎簡單說了灰九的情況，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姑娘，這點錢不多，權當藥費。」

素素搖頭：「醫者父母心，哪能因為錢財定生死？你們留著路上用。」

宋虎見她堅持，深深一拜：「若他能醒來，姑娘就是我們的恩人。」

他正要帶兩個孩子離開，素素叫住他們，拿了些糕點給孩子：「路上吃。」

二頭和小頭接過糕點，眼眶漸紅。

「灰九哥走路一拐一拐的……」小頭抹著眼淚，「可他總讓我們先吃。就算只剩一口，他也要分給我們……」

「姐姐，求你救救他……」二頭聲音發顫，「他現在都不說話了，就像大頭那樣……」

「你們放心，我會盡力的。」

目送三人離去，素素轉身回屋，藥香和微弱的呼吸聲依舊。

素素從小跟爺爺學醫，但從沒獨自治過人。現在要是等他回來，這人早沒命了。她望著灰九枯槁的臉，手心冒汗，卻強自鎮定。

她想起爺爺的話，「醫者，當以救人為本。技藝慢慢磨練就是，但仁心不能丟。」

頭兩天，她仔細觀察，翻遍醫書。他的經脈已損，但身體還行。真正的問題在心神，像是受了極大刺激，神識封閉了。《素問》有云：「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心有所傷，神必不安。

她記起醫書裡的法子，取羊腸洗淨晾乾，做成細管。先用溫水試過，確保通暢，才敢用來餵食。把稀粥和湯藥調成流質，從管子慢慢送進他嘴裡。

夏日炎熱，蟬聲陣陣。

起初她還有些羞澀，要給男子擦身、照料起居。但看著灰九死人般的神情，她心裡只剩憐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把一個年輕人折磨成這樣？

夜深了，她常在燭光下翻醫書，找治療心神之疾的法子。困了就趴桌上瞇一會兒，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灰九。

她每天把脈三次，記下脈象變化。看著他臉色從死灰變成蒼白，再慢慢有了血色。呼吸從若有若無，到漸漸平穩。

第三天，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第五天，聽到聲音時眼皮會顫動。第七天，她問話時，他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漸漸地，灰九開始有更多反應，眼皮會動，喉嚨裡會發出聲音。雖然還沒醒，卻像神識在幽暗中浮動。

有時她問：「渴嗎？」「餓嗎？」他會輕輕點頭或搖頭。

這一點回應，讓素素心頭一暖。

日子一天天過去，灰九的身體慢慢好轉。

夏末時分，山風帶著涼意。灰九已能起身、喝水、慢慢走路，但始終不說話，雙眼空洞。

素素每天跟他說話，儘管對方沉默如石。

「今天蟬叫得特別響，你聽到了嗎？」

「山裡的桂花開了，香得很呢。」

有時她也覺得無力，望著他木然的表情，像對著空氣說話。但她從沒動搖過。

醫典上說，心神之疾多由情志所傷。要喚回神識，得養心氣、安魂魄。除了關懷陪伴，旁人能做的有限。

這天傍晚，霞光滿天。素素站在窗邊，輕聲問：「你還記得家人嗎？」

他搖頭，神情茫然。

素素想起那對小兄弟提過的名字：「你記得……大頭嗎？」

灰九愣住了。

大頭？這名字好熟悉……是誰？朦朧中，一個模糊的身影浮現。是個女孩子……總是笑著……

徐犧！

記憶如洪水般湧來——那張笑臉，如花燦爛，那雙眼睛，清澈明亮。那句「包子攤」的夢想，還有那緊閉的雙眼，再也不會睜開。

那熄滅的微光，在心底亮了一瞬，化作撕心裂肺的痛。

兩行熱淚滾落。

被遺忘的愛與痛，如洪水決堤。他失聲痛哭，心中萬千情緒無處可訴。

哭聲響徹小築，驚起簷下飛鳥。

不知哭了多久，哭聲漸歇，歸於沉寂。

素素沒問為什麼，只遞過手巾，然後靜靜走出屋外，留他一個人。

夜風吹來，帶著蟲鳴和藥香。她仰望星空輕嘆：「大頭，在他心裡，該是比命還重的人吧。」

屋內，燭光搖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GCIAA5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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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香氣飄進屋裡。素素每天照料如常，做飯、煎藥、洗衣服，從不間斷。

灰九雖然能自己起居、慢慢走路了，但那天痛哭之後，精神狀態變了。

最開始幾天，他只是雙眼空洞，面無表情，但能正常吃飯走動。這幾天卻不一樣了，他的眼神變了。先是冷漠，後來煩躁，再後來，竟帶了幾分厭惡。

他不再沉默，反倒冷言冷語，有時還帶著諷刺。

「你到底想幹什麼？想救我？」他盯著正在整理藥材的素素，「還是想讓人知道，你連半死不活的廢人都救得了？」

素素收拾藥盞，不答話，只是專心把藥渣倒掉，洗乾淨。

「我這樣一個廢人，連做乞丐都難，你救我做什麼？」他越說越激動，「你有這工夫，去救別人！去救那些有用的人！」

他語氣不重，但話句句扎心。素素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洗藥盞。

入夜後，他又做夢了。

他在昏暗的街巷裡奔逃，身後有人呼嘯著追來，刀光劍影如影隨形。雙腿像灌了鉛，只能拚命往前跌撞。

「斷雲夕！你往哪裡逃！」身後傳來獰笑。

前方屋簷下掛著破舊的布簾，他一頭衝進去，正是兒時住的斷家小院。跌跌撞撞關上門，心跳如擂鼓，四處看時，瞥見桌上擺著本熟悉的劍譜。

他撲過去，顫抖著翻開第一頁，嘴唇哆嗦著唸出那些模糊的字：

「破穴者，氣亂……彼氣之盡，實為氣之初也……綿息若存……則氣可反走……」

字句在夢裡忽隱忽現。他唸得急促，幾近哀求，彷彿只要唸下去，就能驅走身後那股殺氣。

可話音未落，只聽「砰」的一聲——

屋門被一腳踢開！

黑衣人破門而入，長刀寒光閃爍！為首的人面目猙獰，正是害死父親的仇人！

「什麼狗屁斷脈神劍！」那人冷笑，「你爹死得像條狗，你也好不到哪去！」

刀光如電，直劈而下——

「啊！」他驚叫一聲，從夢中驚醒，冷汗淋漓，喘得像頭牛。

夢境的恐懼瞬間變成憤怒，他大聲咆哮：「什麼屁武功！什麼絕世武功！我爹會死，我會殘廢，全是放屁！」

他捶打床板，咬牙低吼，枯瘦的拳頭砸得床板咚咚響。滿腔的不甘、羞辱、絕望湧了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學了這麼多年，到頭來什麼都不是！」

「為什麼徐犧要死！為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平息下來，雙眼無神地盯著地面，沒力氣了。

屋外傳來夜蟲的叫聲，月光透過窗櫺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就像那些支離破碎的光影，疲憊地躺回床上，雙眼睜著發愣。

屋外，素素正要離開，聽到屋裡的聲音，靜靜站在廊下。

她本想悄悄走開，卻被夢裡那幾句話喚住了心神。綿息。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念第二遍。

爺爺傳她的歸藏脈訣，練的就是綿息。她從小就練，練了這麼多年，只是還沒教她怎麼用來治病救人。她隱約記得他說過，綿息能治尋常醫術難治的經脈之疾。

素素心頭一動。莫非這綿息能讓斷損的經脈重新連上？眼前這人，也許不必一輩子做廢人。

她透過窗縫看了眼屋裡，灰九正沉沉睡著。

試試吧。總比看著他這樣活著不像活著的好。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悄悄進了屋。走到床邊坐下，抬起右手，運起綿息。

一縷淡淡的內息在她掌心凝聚，她把手掌覆在他手腕脈門上。那內息像潤物無聲的細雨，緩緩探進他的經脈。

素素閉目凝神，只覺得內息像一根細絲在斷裂的經脈間穿梭，每碰到斷處就試著搭建橋梁，把斷開的兩端輕輕拉近。

正當她屏息感知時，灰九突然睜眼，神情迷糊，本能地一揮手。

那綿息受驚，悄悄退回素素體內，她急忙收手。

灰九這一揮還是無力，但素素分明感覺到，被綿息碰過的地方有了一絲極微弱的反應，像死水起了漣漪。

他翻身再睡，渾然不覺。

素素看著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

或許……真的可以試試。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灰九一眼，靜靜退出房間。

夜風送來桂花的清香，素素站在廊下，心緒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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