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內的空氣越來越沉重,像被無形的濁流浸泡。三人沿著螺旋石階向上攀登,每一步都伴隨著腳下石板的低鳴,彷彿整座暮影之塔在呼吸。幻象試煉過後,他們的衣袍破損,皮膚上殘留著未散的寒意與灼痕。凱亞德走得最慢,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單片眼鏡歪斜,鏡片上布滿細碎裂紋。自從塔門前的鏡之迷宮後,他就沒能完全恢復——那場幻象不僅撕開了他的野心,也耗盡了他的魔力儲備。他從背包中取出一根可伸縮的鐵質短杖,甩動幾下變成撐拐,勉強支撐著疲軟的身軀。
「堅持住,學者。」伊瑞文低聲道,灰眸掃過前方的黑暗。他的左臂影紋隱隱發燙,卻沒有低語響起,這讓他更不安。塔內的能量波動越來越強烈,像潮水般一波波拍擊他的靈魂。
嘉洛娜走在最前,銀白長髮在微弱的磷光下閃爍。她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回頭,綠眸中藏著複雜的情緒。自從三人結盟以來,她總是那個最警覺的人,但此刻,她的沉默帶著某種壓抑的張力。
他們終於抵達塔頂閣樓。推開腐朽的木門,一股混雜著焦油與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閣樓寬闊,穹頂高聳,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魔法陣,陣中浮動著火紅的符文光粒。陣法邊緣,三道身影佇立。他們身披簡陋的灰黑長袍,帽領延伸至後背,遮住了大半臉龐。那些臉……扭曲得不像人類,皮膚如熔蠟般拉扯,眼睛深陷成黑洞,四肢比例失調——手臂過長,指節如鉤。雙手間散發的詭異魔力,正是先前魔力屏障的源頭。那屏障曾將三人分別拖入幻境,如今殘餘的波動仍讓空氣扭曲。
嘉洛娜的聲音第一個打破寂靜,冷冽如冰刃:「薩洛斯教派……果然潛伏在這裡。」
三道身影中,最中央的那個男子緩緩轉身。他身形瘦削卻精健,動作流暢如獵豹,臉上布滿細碎的黑色符文刺青,像蜘蛛網般爬滿頰骨。他離開另外兩人,朝閣樓中間闊步走來,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嘉洛娜……」他的聲音拖長,帶著陰森的親暱,「你最好先解釋你的目的。不然,薩洛斯大人可不會輕饒叛徒。」
伊瑞文的心瞬間沉底。他轉頭看向嘉洛娜,灰眸中閃過狐疑與怒意。「看來你們關係匪淺。你果然在騙我們?」
氣氛劍拔弩張。嘉洛娜的彎刀已出鞘半寸,冰藍符文沿刃口閃爍。她沒有否認,只是冷笑一聲:「我一直跟隨你們的蹤跡,沒想到吧?別以為我會乖乖就範。」
名叫葛拉利的教派男子——發出低沉的笑聲。「沒想到你們竟能突破魔障。一個也就算了,竟然三個一起。這要是讓薩洛斯大人知道,有人會死得很慘。」他咕噥著開始念咒,周遭空氣驟然升溫,火紅的魔力浪潮從腳下湧起。地面裂開細縫,三道魔法陣同時亮起,凝聚出三具武裝鎧甲。它們高大無頭,頭盔中噴射火紅光柱,手持巨劍與盾牌,鎧身刻滿燃燒的符文。另外兩名教徒跪在陣中,雙手維持魔力輸出,嘴巴不停呢喃,維持著召喚陣的穩定。
伊瑞文拔劍,護在凱亞德身前。「嘉洛娜,你最好解釋現在怎麼辦。這些鎧甲,你之前見過嗎?」
「沒見過,但絕不是好事。」嘉洛娜的聲音低沉,「從他們的狀態看來,他們的任務應該是維持魔法陣。必須阻止他們,否則可能還會召喚過來什麽不好的東西。」
戰鬥爆發得毫無預兆。第一具鎧甲揮劍斬來,劍風帶著熾熱的火浪。伊瑞文側身閃避,長劍反挑,劃開鎧甲臂膀,卻只濺起火花——傷口迅速癒合,符文重新亮起。嘉洛娜躍起,彎刀刺入第二具鎧甲的頭盔縫隙,沒入的符文在縫隙處爆發,衝擊炸開了半邊軀體。但第三具從側翼衝來,直撞凱亞德。
「小心!」伊瑞文飛身撲救,將凱亞德推開,自己硬吃一盾撞擊。劇痛竄上肩頭,他咬牙滾地起身,劍光連閃,逼退兩具鎧甲。凱亞德喘息著退到牆角,他的魔力幾近枯竭,卻仍強撐著撕開一張殘卷,射出微弱的雷光,擊中一具鎧甲的膝蓋,短暫的延遲了鎧甲的動作。
葛拉利站在陣中央,指尖舞動符文,操控鎧甲如臂使指。嘉洛娜與他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分頭行動——她纏住葛拉利,伊瑞文則專注保護凱亞德。鎧甲步步緊逼兩人,伊瑞文第一時間擋在前面,劍刃格擋,在鎧甲迸發揮舞刀刃時身上增添了數道灼傷。凱亞德看在眼裡,心頭湧起一股陌生的暖流。這不是王都學院的理性計算,而是……夥伴的羈絆。他想起幻境中那些迷糊的話語,如今他的同伴在前面爲他抵擋一切。
怒火在胸中燃燒。凱亞德低吼一聲,手掌按地。鮮血從先前傷口滲出,沾染掌心。那一刻,他腦海閃過王都圖書館深處的禁書——紅魔法,一種被封禁的血脈法術,能以自身生命為代價,引爆純粹的毀滅能量。火焰從他掌心蔓延,化作赤紅火龍,瞬間吞沒三具鎧甲。詭異的黑煙從鎧甲裂縫噴出,伴隨著金屬熔化的尖嘯,三具召喚體轟然倒地,碎成焦炭。
葛拉利瞳孔收縮。「紅魔法!竟然有人還會這禁術!可惡!」
凱亞德卻跪倒在地,臉色蒼白如鬼,全身魔力透支,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閣樓中教派三人面面相覷既不敢上前也無法後退的窘況,伊瑞文的心在呼喊著,他看著昏迷的凱亞德,又看著陰森的教派,深怕下一步又會發起進攻,內心湧起前所未有的迷惑。他對自己呐喊,守望者……為什麼如此脆弱?馬庫斯教導他的,都是對自我的提升——如何壓抑印記,如何獨自面對黑暗。可在戰場上,如何保護同伴?
遠處的葛拉利在觀察了幾秒后試探性的往前幾步,手中又開始不停的揮舞,地上被破壞卻還沒撕裂的符文又再度亮起。
伊瑞文想起在灰燼角的日子,他總是被冷落一旁,其他人既不跟他交流也不對談,這一路上他對這位王都來的學者已經視作夥伴,他想盡一切可能的保護同伴,無法眼睜睜看著再有人犧牲。越想到此,那心中的衝擊與怒火更加旺盛,忽然閒伊瑞文低吼一聲,雙手張開,他的眼神變得黑眸而深沉,揮出的雙臂竟在無意間出現衝擊波掃除周遭殘餘的魔力殘渣——那些從陣法逸散的火紅能量——竟也被他牽引,匯聚掌心。這不是馬庫斯教導他的光明技法,也不是薩洛斯的印記能力。接著他揮掌,一股無形衝擊爆發,擊中葛拉利,將他撞飛數丈,口中噴血。
另外兩名教徒終於動了。他們停止維持陣法,轉身看向嘉洛娜,眼神複雜。其中一人低聲念咒,空中殘餘魔力凝聚成數十道燃燒符文,懸浮如箭雨,鎖定伊瑞文。
嘉洛娜站在原地,沒有動作。她看著葛拉利掙扎起身,看著符文升起,終於像是下定決心——她沒有幫助任何一方,只是靜靜觀戰。
戰鬥陷入僵持。伊瑞文卸下披風,遮擋第一波符文火焰,熱浪灼燒皮膚。他衝刺向前,披風燃燒,他卻毫不停步。卸下披風的瞬間,眾人看清他背上背著凱亞德的背包。他從中取出一瓶煉金藥劑——凱亞德先前準備的「逆油壺」,專門反制火系魔力。他猛力擲向葛拉利。
葛拉利冷笑,揮手將符文點燃射出擊打瓶身,卻沒想到爆裂的逆油壺裏面噴灑出油狀液體遇到火焰沒有熄滅,反而沿符文逆流而上反噬施法者。葛拉利的符文網瞬間失控,火焰竄回自身手臂,灼燒血肉,發出焦臭。他慘叫一聲,原本激起的符文瞬間崩潰。
另外兩位教徒意識到不對的同時想將施法的手騰出來幫助葛拉利,就在此時隱身在閣樓窗戶找不到月光處的嘉洛娜做了個大膽的舉動,她抓住機會,從遮擋的雜物堆中閃至葛拉利背後。一道閃光.....匕首——沒入了葛拉利後背。鮮血噴濺,葛拉利踉蹌倒地。
剩餘兩名教徒見狀,停下動作。其中一人往前兩步,低聲念咒,似乎想救人。另一人卻拉住他:「走了。你沒注意到黑暗處有陰影在蠕動嗎?我們不能久留。」
他們拖起葛拉利,從早已破損的窗臺一躍而下,消失在塔外黑霧中。空中殘餘的魔法力場扭曲崩潰,一絲漆黑陰影脈絡竄出樓道,伴隨著陰森的低笑:「嘿嘿嘿……」
伊瑞文無暇追擊。他衝到凱亞德身邊,從背包取出恢復藥膏,塗抹在學者雙頰與臉上,輕輕搓揉。片刻後,凱亞德睫毛顫動,緩緩睜眼。
「我……做了個很長的夢。」凱亞德聲音虛弱,「夢見自己躺在汪洋大海中,周圍全是骸骨。我不知道剛才施放了什麼魔法,但全身像被抽乾了……」
伊瑞文鬆了口氣,但凱亞德此時還是非常虛弱,他想到馬庫斯教他的調息術,他對躺在地上的凱亞德説到「跟著我說的一起做,也許會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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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吐納氣息,嘗試在心中感受到呼吸的脈絡,讓吸入的空氣想象成能量灌注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到從手臂到手掌再到指尖,再從脚掌至大腿回到腹部,想象讓你的殘餘魔力緩緩循環全身。
凱亞德照做,片刻後氣色好轉。伊瑞文說:「馬庫斯說,這是守望者的基礎技能,自我修復,只要將氣息給調順了身體的恢復能力便會提升。」
凱亞德苦笑:「小時候,我有個夥伴也教過我類似的鍛鍊。他說,『力量不是從外界奪取,而是從內心生根。』那傢伙後來去了北境,再沒消息……」
嘉洛娜走近,綠眸複雜。「你們……沒事吧?」
伊瑞文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剛才的困惑,此時的他無力顧及嘉洛娜,倘若嘉洛娜此時叛,他們也無法逃離。
三人順著陰影離開時留下的痕跡搜尋——空氣中殘留的那股泥濘與血腥交織的氣味,一路引導他們來到閣樓樓梯的盡頭。那裡是一條狹窄的暗廊,盡頭本該是死路,卻有一道與周圍石壁融為一體的石門。門表面布滿歲月風化的裂紋與青灰苔蘚,乍看之下不過是塔身結構的一部分,更像是某個被遺忘的裝飾。但伊瑞文的灰眸捕捉到細微的異樣:先前的漆黑能量脈絡並未完全消散,而是如細絲般悄然滲入石壁的縫隙,消失在石壁後面。
嘉洛娜蹲下身,銀白長髮垂落肩頭,遮住了半邊臉龐。她伸出手指,輕觸牆面,指尖沿著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滑動,動作熟練得像在剝開一頭野獸的皮。「暗室!」她低聲道,聲音帶著一貫的冷靜「依靠月光照射,隱蔽的黑暗中還有一道門,我想這個暗門肯定隱藏在另一側。」
她的指尖貼住石壁滑動至圓形柱側邊忽然停住,綠眸微眯。「找到了!」隱藏的卡栓深埋在石壁內側,需從反方向施力才能觸發。她深吸一口氣,掌心貼上牆面,借力一推——伴隨著低沉的轟鳴,石門緩緩轉開,塵埃如灰雪般簌簌落下,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幽深石階。門軸發出長達千年的哀鳴,像某種沉睡的巨獸被驚醒。
瞬間,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生物腐敗惡臭撲面而來。那不是單純的霉味或朽木的氣息,而是混雜了腐肉、陳血與某種甜膩發酵的惡臭,仿佛無數生命曾在這裡緩慢腐爛,靈魂卻無法離去。臭味直鑽鼻腔,讓人喉頭一緊,胃部翻湧。
石階蜿蜒向下,凱亞德從背包側袋取出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煉金晶燈
——那是王都學院配發給遠行學者的標準裝備,一種以魔力水晶為核心的小型照明器。他輕輕按壓晶燈底座,注入一絲殘存的魔力,晶體立刻綻放出柔和卻穩定的冷白光芒,像一顆被囚禁的星辰懸浮在掌心。
晶燈發出的光亮灑落,與臺階上苔蘚交織出幽綠磷光,石階斑駁詭譎,凱亞德扶正那已布滿裂紋的單片眼鏡,手指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卻立刻被惡臭嗆得皺眉,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王都的檔案庫……從太古殘卷到近古筆錄,關於暮影之塔的記載,我都翻過。沒有一頁提到地下結構。這裡……根本不該存在。」他頓了頓,藍眸在磷光下閃爍著不安與興奮交織的光芒,「這下面,藏著什麼?是被刻意抹去的秘密,還是……從來都沒人知道?」
伊瑞文沒有回答。他的左臂影紋在黑暗中隱隱發熱,像在回應某種召喚。灰眸掃過石階深處,那裡的黑暗濃稠得幾乎能觸碰,彷彿一張巨口正在緩緩張開。他握緊劍柄,銀戒貼著胸口微微發燙。
嘉洛娜站起身,彎刀已出鞘,冰藍符文在刀刃上緩緩流動。她回頭看了兩人一眼,綠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警惕、決絕,或許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恐懼。
三人對視片刻,無聲地達成共識。
他們踏入黑暗。
腳步聲在石階上迴盪,漸漸被下方的喘息聲吞沒。腐臭越來越濃,幾乎化作實體,纏繞在他們的衣袍與皮膚上。幽綠磷光在牆上跳躍,像無數雙眼睛在窺視。暮影之塔的真正秘密,才剛剛揭開一角,而更深的黑暗,正在下方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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