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天體第一次闖入智賢的視野，是在七月的一則天文報道裡。她坐在辦公室的角落，手裡握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眼神在電腦螢幕與窗外厚重的雲層之間游移。螢幕上的新聞畫面閃過一張來自智利高原的星空圖像——ATLAS望遠鏡捕捉到一個微弱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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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世界尚未意識到這個發現的分量。新聞主播只是用幾句話帶過，彷彿在報導一顆普通的彗星。但智賢卻被那串數據緊緊吸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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軌道偏心率：6.15。
速度：每秒58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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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顆普通彗星該有的數字。這是某種闖入者的軌跡，一個來自太陽系之外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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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腦中迅速換算——五十八公里每秒，等同於一秒鐘從香港的最東端飛越至最西端。這種速度，已經超越了她所熟悉的任何自然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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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I/ATLAS 是龍族的母艦。」玉佩曾傳來的訊息仍在耳邊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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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這麼巧合吧……」她喃喃自語，指尖在咖啡杯邊緣輕敲，腦中卻翻湧著更多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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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珊要她去梵蒂岡。那個她曾經旅遊時短暫造訪過的神聖之地，如今卻成了某種關鍵節點。她要去找一個叫「包主教」的人——這名字她從未聽過，也不知道該如何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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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點她可以確定：翠珊被監視了，而且對方很可能懂廣東話。否則，翠珊不會用那套只有她們兩人才懂的密碼來傳遞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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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任翠珊。那個陪她走過整個大學歲月、在她最脆弱時給予溫暖的人。若翠珊說要她去梵諦岡，那就一定有她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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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起身，卻在轉身的瞬間撞上了一個人。咖啡杯差點滑落，她慌忙低頭道歉：「對不起。」對方的挺高大，她感到是撞在胸口的位置。她抬眼想看清，卻只捕捉到一閃而過的目光。智賢想起自己素顏，便低着頭，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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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智賢第一件事就是握著玉佩，暗念着：「我朋友翠珊會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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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傳來熟悉的感知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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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不懂嗎？現在是全人類都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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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是一記當頭棒喝。智賢怔住，然後緩緩點頭：「現在最重要的，並不是救翠珊……如果解決不了這艘母艦，那就算救了她，也只是延遲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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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顫抖：「那……我應該去梵蒂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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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沉默了一會，然後傳來一段平靜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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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說過，我是不會告訴你未來的。未來是要妳自己一步步去感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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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皺眉：「那你有甚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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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運用現況給出一些提示，比如我知道那是龍族的飛船，若然讓牠們來到，人類就會滅絕。但我不能影響你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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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梵蒂岡是否有些關於這天體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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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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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跟我有關？為什麼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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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被監視，而剛巧只有妳和她有着一套密碼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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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仍不放心：「翠珊她現在安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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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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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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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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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智賢站在香港機場的登機閘口，望著前方顯示「倫敦」的航班資訊，心中仍感到一絲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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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懷疑過翠珊。那通電話，那串密語——指向一個地方：梵蒂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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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她幾乎沒合眼。請假、收拾行李、查找最快的航班、聯絡歐洲的朋友、翻查資料，甚至試圖搜尋任何蛛絲馬跡。她像是被某種力量推動著，身體在行動，靈魂卻還未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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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機口的燈號閃爍，她拖著行李走進機艙，心中仍有些恍惚。低頭看著登機證上的座位號碼——77A。她沿著走道尋找，直到在機尾附近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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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啡色皮制手袋放在前排椅下，不經意地深吸一口氣。這趟旅程太突然，太陌生，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好好思考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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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剛安頓好，身旁的座位也被人坐下了。77B號，一位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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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下意識地瞥了他一眼，忽然覺得有些面善。那種感覺不是來自熟識，而是某種模糊的記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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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士也在看她。他的目光停留了一瞬，怔了一怔，然後輕輕一笑，像是禮貌，也像是回憶起某件事情。他沒有開口，只是低頭整理自己的隨身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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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心情沉重，連智賢只短暫一瞥也感覺得到。她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地坐著，讓思緒在機艙的白噪音中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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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飛機起飛後不久，智賢忽然靈光一閃，在腦中揪出那段記憶——那天在酒店，與中學同學聚會時，她曾在鄰桌見過這個男生。當時他戴著啡色粗框眼鏡。今天的他換了一副黑色幼邊的金屬框眼鏡。智賢偷望一眼，卻發覺他輪廓原來有些外國人的味道，看來是個混血兒。或許因為當時他的廣東話很流利，相隔遠了，所以也沒有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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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回想起當時的他興高采烈地談論外星飛船的事情，但與今天的冷漠形成強烈對比。智賢不禁好奇，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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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士忽然從衫袋中取出一個古樸的木製十字架，手掌大小，雕工精細，中央是一尊微小的耶穌像。十字架在機艙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彷彿承載著某種古老的重量。智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凝視著它，心底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它有着自己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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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察覺到她的目光，輕聲開口：「很令人懷念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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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一愣，連忙低聲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這才發覺自己緊盯著那十字架已好一會，不禁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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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微笑搖頭：「沒關係。我早就見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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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沒料到原來他也記得在酒店的事。那知卻聽他說：「那天在海邊的小店，你起身時撞到我，只瞥了一眼，妳便已飛奔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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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怔住了。當時她接了翠珊電話後神不守舍，的確起身時碰到別人，但自己素顏憔悴，更不願被人看見。沒想到就這麼一眼，他竟還認得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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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他：「原來是你……那天真不好意思，忽然有事趕着走，所以也沒好好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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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怕你受傷而已。」男士溫柔地說，眼神裡帶著一絲真誠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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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心頭一顫，暗暗想：這男人也未免太好看了吧。怦然心動，魂魄似乎被勾走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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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着靦腆的智賢忙道：「其實我們再之前也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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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反倒是男士愕然問：「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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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說出當日在酒店見到他的經過。男士才恍然醒悟，想起那天鄰桌的女生們，其中一個正是智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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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搔了搔頭，傻笑着說：「沒想到世界這麼小。」那笑容裡透出一絲熟悉的熱情，讓智賢彷彿又再看到當日的他——那個談論外星飛船時眼神閃亮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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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視而笑，機艙的吱吱嘈音似乎也柔和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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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曉鋒。」
「我叫智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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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英國旅遊？怎麼自己一個？」曉鋒疑惑問。因為感覺上也挺少有女生獨自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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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霎時間不知如何解釋，只好說：「我是去意大利，英國只是轉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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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也是去意大利，你不會也是乘 BA552 號班機吧！」曉鋒眼神一亮，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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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愣了一下，還特地從手袋中拿出機票確認，驚訝萬分地答：「對呀，是同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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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像是中了頭獎般高興，剛剛的失魂落魄瞬間消散，笑容重新回到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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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猜想會不會又是坐在旁邊，卻發現智賢的座位在 34A，而曉鋒在 36A，就這麼兩行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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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去意大利是旅行？」曉鋒重提剛才的問題。智賢也不知怎生解釋，只得答：「朋友有要事相求，所以得去意大利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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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智賢似乎面有難色，曉鋒也識趣地不再追問。反而智賢問：「那你呢？也是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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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的笑容漸漸淡去，凝望著手中的十字架，淡淡說：「這是我老師的遺物。我去看他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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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心頭一緊，低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她後悔再次勾起他的傷心事，責怪自己明明猜到，卻一時激動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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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輕輕搖頭，沉聲道：「別介懷。一直都是老師教導我，帶著我從小到大。雖然說是老師，但我總渴望他真是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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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眼神閃爍，續道：「我感覺他對我也是特別關顧。但這也許是我多想。」眼眶泛紅，似快要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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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他送你這麼重要的十字架，必定認為你在他心目中有着重要的地位。」智賢柔聲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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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抿唇一笑，低聲說了聲謝，便嘗試轉移話題：「妳打算在意大利幾天？不如我們約好一起出遊好不好？」半混血的曉鋒語氣直接，帶著一種真誠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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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還未定好安排，除了要到梵諦岡找包主教外，僅想去一些著名景點。聽曉鋒這麼說，她也自然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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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小時的旅程，他們開始輕鬆地聊起生活、旅行、各式各樣的事情。最意想不到的是，原來她們很可能不止見過兩次。因為談起一些往事時，往往都有着相同的記憶。同一場音樂會，同一個展覽，還有同一樣的旅行。談談笑笑，讓這段飛行不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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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在高空中平穩航行，時間悄然流逝。他們聊了很久，像是久別重逢的朋友，又像是命運安排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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