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來得太突兀，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並不期待有人回答，那更像是一種自言自語，一種對現實的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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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常聽到「外星人」三個字，眼神竟閃過一絲興奮。他並不是因為想像到浩瀚星空或未知文明，而是立刻聯想到某種「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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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有呀！只不過見不着而已。你想啊，如果真有外星人，他們的科技一定比我們高出幾百年。要是能弄到一點點，哪怕只是能源技術，或者醫療設備，拿來地球賣，肯定能賺到翻天。」他說得理直氣壯，語氣裡帶着一種市儈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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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靜靜望着他，心裏卻覺得荒謬。對她而言，外星文明代表的是宇宙的另一種可能，是人類渺小存在的證明；但在志常眼裡，外星人不過是「供應商」，宇宙不過是一個待開發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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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好奇他們的文化嗎？他們怎麼看待生命、看待宇宙？」智賢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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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常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文化？那些東西能賺錢嗎？要是能拍成電影、賣票倒還行。不然，誰在乎他們怎麼過日子？只要能拿到技術，才是真正的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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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毫不掩飾，眼神裡只有利益的光芒。對他來說，宇宙不是神秘的深淵，而是一個巨大的金礦；外星人不是智慧的存在，而是潛在的「投資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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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心中暗暗嘆息。這就是她熟悉的志常——一個永遠只看見「價值」而不看見「意義」的人。對真正的宇宙觀，他一無所有；對金錢的嗅覺，他卻靈敏得近乎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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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為啥忽然說到外星人去？」志常挑眉，似乎真心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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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外星人便可以帶我走，去看看其他星球不是很好？」她淡淡地說，語氣中帶着一絲自嘲，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某種深埋心底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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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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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結束後，六人來到附近一家老式飯店「金潮陽」吃飯。說是慶功，其實更像是為那場失敗的展覽「解穢」。氣氛冷清，桌上的菜餚熱氣騰騰，卻無人動筷。每個人都低頭滑着手機，彷彿彼此只是偶然聚在同一張桌上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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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常清了清喉嚨，舉杯說：「辛苦大家今天的努力。雖然跟期望有點兒差距，但明天會更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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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接話。只有幾聲乾笑，像是例行公事般的禮貌回應。大家心裏都明白，這個項目恐怕撐不了多久，經費已經見底，下一步是什麼，誰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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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智賢斜對面的偉文朝她微微一笑。他穿着淺灰色襯衫，頭髮有些凌亂，卻不失清爽。那對淺淺的酒窩，像是無聲的問候。智賢回以一個無奈的眼神，又瞥了志常一眼，似乎在說：「他還真是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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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文會意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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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坐在桌邊，眼角餘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偉文身上。那笑容，那酒窩，那種年輕的氣息，像是一股清風，吹散了她心底的疲憊。她明白自己在意他，甚至有一種久違的悸動——那是她以為早已消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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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心底的另一道聲音卻冷冷提醒：他太年輕了。二十三、二十四歲的年紀，正是追逐夢想、享受遊戲的時候；而她三十出頭，肩上背負的是現實的重量。這樣的差距，像是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她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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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看着他，心裏暗暗承認：自己喜歡他的真誠，他的眼神裡沒有算計，只有單純的善意。這與她身邊那些只懂得計算利益的人截然不同。可是，正因為這份真誠，她更不敢靠近。她怕自己一旦跨出一步，就會把這份單純染上現實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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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三十關口，要找的是結婚對象；男人才廿多歲，找的卻是玩伴。」她在心裏默默重複這句話，像是咒語，也像是藉口。她告訴自己不能沉溺，不能幻想，不能讓心動成為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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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偏偏，每一次偉文的笑容，都像是一道裂縫，讓她的理智逐漸崩解。她既愛，又怕；既渴望，又退縮。這種矛盾讓她心裏更累，比工作上的失敗還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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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卻在心裏輕嘆：「如果我年輕十歲，或他年長五年，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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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草草結束，偉文站起來，笑着說：「我有開車，誰要搭順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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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心知肚明，他這話是對智賢說的。可惜，總有不識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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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文，我剛好也住你附近，順便載我一程吧！」志常笑着說，語氣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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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點頭：「好的，智賢，我也送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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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本來還猶豫是否該接受，但志常的加入反而讓她鬆了口氣。這樣一來，便不會顯得太過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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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文的車是一輛白色平治轎跑，車身低矮，線條流暢。智賢慶幸自己今天穿的是運動裙褲，不然上下車還真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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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常毫不客氣地坐上副駕，智賢則默默地坐進後座。她斜眼望着偉文的側臉，心中泛起一絲莫名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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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的氣氛有些尷尬。志常滔滔不絕地講着他對未來市場的預測，偉文與智賢只是偶爾附和，像是被困在某種無形的沉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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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志常下車了。車門關上的那一刻，空氣彷彿也輕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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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前面吧，這樣比較像朋友，不像司機。」智賢笑着說，移到副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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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累了嗎？」偉文問，聲音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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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比較累，身體還好。」她望着窗外，聲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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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以你的學歷，怎麼不找份更好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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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啊……人人都在找能賺錢的機會。你看那些人，不是在炒股，就是在創業；不是在做地產，就是在搞金融。連咖啡店都要講『品牌故事』，連畫畫都得懂『市場定位』。你說，天文學這種東西，誰會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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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平靜，卻像是在壓抑某種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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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人不仰望星空，他們只看股市走勢圖。他們不問宇宙的起源，只問下個季度的回報率。你跟他們說恆星的演化，他們只會問：能不能變現？你跟他們談暗物質，他們只會想：能不能包裝成N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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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文聽着，沒有插話。他感覺到她話語背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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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至少還有人願意聽你講些理論，願意在深夜的天文台裡一起等一顆流星。但回到這裡……我連說一句『我研究星體運行』，都會被人當成在搞占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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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了一下，眼神卻沒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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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說，這不是能賺錢的東西。這裡的世界太貼地了，貼得讓人喘不過氣。你要活下去，就得學會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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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文點了點頭，像是理解了什麼。他望着她，眼神裡多了一份敬意，也多了一份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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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不留在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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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喜歡那裡。」她的語氣平靜，卻藏着某種說不出口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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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文怔了怔，知道智賢不願多說，也識趣地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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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智賢家樓下。其實這不是偉文第一次送她回來。智賢猶豫了一下，想開口邀他上樓坐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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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準備下車，卻發現背囊沒扣好，東西灑了一地。偉文立刻下車幫忙撿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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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撿起一塊藍色玉佩，驚訝地說：「這玉佩好大一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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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是的，你覺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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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沒什麼，只是……沒想到你會有這麼一塊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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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給我的。」她盯着他的眼睛，語氣平靜，「你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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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什麼嗎？」他一臉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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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接過玉佩，輕輕放回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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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拜。」她轉身推門而入，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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