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弗諾安一身輕盈,相對於跟在後方,手捧圓筒遮罩檯燈、左右肩膀都揹上大袋子的艾因希,他唯一負重只有手上紙筆,往抄著應購物品的清單劃出最後一橫線,梅弗諾安點點頭道:「都買好了,除了大型家具改日送達。」
艾因希癟嘴鼓脹雙頰,悶悶不樂寫滿臉上,整天下來只能背負重物,他越想越不開心,從以前到現在,都是他單方面配合,跟好使喚的工具一樣。
離開市場,梅弗諾安晃蕩到一處公園,終於回頭看了後方的人,抬手指向前方涼亭,「我們去那裡坐。」
什麼嘛,你也會累喔。艾因希面露一抹嘲諷之色,梅弗諾安已經轉回頭自是看不到那副表情,背影輕快無比踏上草皮的石磚步道,艾因希慍惱神色,霎時被微風吹拂降溫了一般,實在沒辦法對梅弗諾安生氣,他深深吐息像是嘆氣。唉,還是別把梅弗諾安想得那麼糟糕吧。
涼亭傍著人工湖泊,艾因希走上台階,將採購物品放到長方形石桌;梅弗諾安早就坐上對面長椅,好整以暇看著這一幕。
「今天發行的雜誌,封面人物是我耶。」梅弗諾安盼向其中一個裝滿書冊的袋子,語帶嬌羞說:「最後一本送你帶回去珍藏。」
艾因希根本不吃這套,五官皺得快擠成一團,「我幹麼做這種事?」
他當然很明白,梅弗諾安在戰場上的功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王室特別舉辦凱旋宴,那日,梅弗諾安騎著白馬,身著白底金邊的軍裝,一席披風紋上克羅西國徽展開馬背上,率領在遊行隊伍的最前方,意氣風發繞著王宮外圍接受民眾夾道歡呼。
越光明的一面襯托自己越加渺小和悲慘,哨兵與嚮導第一名的畢業生,往後際遇差距如此之大,梅弗諾安展現出來的力量遠在他之上,光憑這一點,戰爭時狂化的責任通通算到他身上——被撤除隊長一職,併入其他隊伍接受指揮。
梅弗諾安當初為什麼不做梳理?為什麼遲了這麼久才趕過來?第一次殺人,感覺自己身為人的底線正在後退,可是如果為了同伴,他便能堅守住一個人類的價值,看見並肩作戰的隊友因他而死,艾因希不斷回想直至敗壞到不可收拾之前,有人曾向他問起,「梅弗諾安似乎從來不做疏導工作?」
明明是嚮導,理當知道哨兵狂化的危害,卻視若無睹……不過,造成無可扭轉的後果,責任不能全歸咎在梅弗諾安。
像一個繃緊超過極限的彈簧,驀地鬆弛失去恢復能力,所有愛與怒氣恨意,洶湧浪濤襲捲過後,唯存頹圮荒蕪的死寂。
「艾因希,我們等等去那家蛋糕店,他們最近推出一個好大好大的蛋糕。」梅弗諾安特地張手比劃。
「幹麼買?你又吃不完。」
「我吃不完,你可以吃啊。」梅弗諾安兩手托著面夾,眼睛彎月似含笑。
那張白皙臉龐鼻樑高挺,微帶厚感的唇瓣粉嫩,長睫毛下,藍寶石一般的雙眸,希望永遠只會見到喜悅的光彩蕩漾其上,可是連現在,內心竟還產生怦然的情緒,艾因希覺得自己簡直太可悲。
「梅弗諾安,我告訴你一件事。」
艾因希嚴肅的語氣,梅弗諾安皺了下眉頭,但仍是微微頷首,停止說話以示尊重。
「我已經申請教官的職缺,三月開始正式任教。」隱含未說出口的話,艾因希不忍用冰寒如刀鋒的詞句,替兩人之間劃下終結。
梅弗諾安一挑眉,流露諷刺,目光睨著艾因希很是鄙夷,「你要離開?到時候誰幫你疏導?」
艾因希眼神霎時銳利,抿唇咬牙抑制憤怒,多虧一番特意踩人痛處的言語,原本擔憂決定會傷害到梅弗諾安,此時再也沒有顧忌,「又不是上戰場,日常生活靠一般疏導綽綽有餘了。」他補上一句,「我以前還不是這麼走過來。」
梅弗諾安憋緊氣息在胸口發悶,講得好像以前從來沒有接受過他的疏導……是打算徹底斷絕跟他的關係了?不滿跟隨一瞬間的憤怒與懼怕,梅弗諾安手掌有如拍向桌面地按上,「你要離開,那我怎麼辦!」他無法克制提高音量,適才的喜悅,都像乘載虛影的泡沫破散。
難道只有艾因希一個人為狂化事件擔責?質疑他不做精神梳理才導致隊伍幾近全滅,是要仰仗他打贏戰爭才勉強不發作,後續將艾因希丟到他隊上,隱藏意思,是讓他好好解決造成的麻煩,現在艾因希決意離開,梅弗諾安想像到時候的未來,只有自己一個人,將會面對什麼樣的刁難?
艾因希冷漠的眼神,稍稍一瞥有如刺入心扉,梅弗諾安不甘示弱直盯回去,聽聞一道同樣疏離淡薄的聲線,「那不關我的事,我會按時去報到。」
艾因希兩手倚上桌面起身,不去看梅弗諾安強撐著不泛出淚光的雙眼,動手將那幾個大袋子揹到身上,「這次我把東西先帶回去。」
然後不會再有下次了。
梅弗諾安獨自坐在長椅,視線垂落,放上石桌的雙手狠狠握起又放開,涼亭遮蔽日光,陰影整個壟罩住身上。
艾因希會恨他這也理所當然,前途光明的未來,因為一次錯誤拱手讓人,當初,艾因希抿口不提他未竟疏導之責,導致後續判定,艾因希必須攬下所有過錯,果然不應該這麼做吧?遲了多久才感到後悔?凱旋宴的風光表象,會不會刺痛過去的傷痕?
「如果不是我的自私,宴會主角會是你吧?」梅弗諾安幽幽詢問,對面再無一人,空曠的涼亭外,飛鳥掠過水面,浮動細微波紋,春天剛探出頭,氣溫依然凜冽,尤其臨水之處,大片黯淡綠色的水澤橫亙,視野抹上冷色調,莫名來由掀起陣陣寒涼。
「我不是說了,我根本不喜歡這樣……」梅弗諾安似欲辯解,又要責怪艾因希為什麼不明白,但不能改變任何事實,他在期待什麼?懷有妄念,以為艾因希往後會繼續包容他,永遠都像從前那樣……
或許更早之前。梅弗諾安思忖:戰爭期間一切以大局為重,艾因希對他的所有不滿只得忍受,那真是一段刻苦的時日。
想著想著,梅弗諾安突然替未來悲慟,心臟彷彿遭利爪抓握,尖銳刮上心膜傳來絲絲刺痛,看開之後不再惴惴不安,不再猜測兩人如履薄冰的關係能維持到何時,這就是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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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帷間飄盪入陽光,早晨賴一下床,眼角的濕潤,用指背輕輕拭去。
坐起身,洗漱過後來到大廳,外陽台的枝葉影子寡淡,微風吹過,花朵搖曳像輕快風鈴,透露美好的寓意。
今日早報都放到門外信箱,收起報紙進門,手沖一杯咖啡,晨光在氤氳香氣中喚醒,昨日為了獲知群眾情緒,精神負荷有些重了,但無論如何,都比爭戰時期瀰漫悚懼壓迫的情緒讓人適應,時常想像在那般險峻的情況下殞命也很好,他更害怕再也無法擁有保持正向的思考能力。
是被夢境影響到心情嗎?今天理當迎來期盼中的寧靜。
啜飲一口咖啡的苦澀,梅弗諾安深深喘息,壓下過往陰影,藉由書桌旁窗櫺收納來的日光,閱覽報紙。
所有日報主版面,都刊登嚮導協會接受哨兵協會公開辯論的過程,與意料一致,評論多對嚮導一方的發言持正向表述。
翻過每份報紙,接著拿起抽屜裡的紀錄本,寫下今日評論風向,而後停筆,梅弗諾安瞥了眼壁上掛鐘,時間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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