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因希教官為推薦人,自然肩負帶領傑洛的責任,當下午導師課程結束,傑洛便和教官一起走出營區,他們越過寬廣大街、搶先於兩台軍用卡車行經之前跨至路口另一側,歷經短短一個多月的訓練,傑洛發覺那些車輛在他眼中都行駛得好慢。
軍本部外圍,石牆巍峨聳立,今日再見更有不可親近的冰冷感,傑洛跟上艾因希,腳步直接經過哨站與衛兵,並未有人出面攔阻,看來本部對於艾因希的存在也相當熟悉。
鐵鑄大門左方開了僅供一人進出的門戶,裡頭率先迎來廣闊路面,兩邊栽植林木和綠地,踏入中央建築的外迴廊,入口相連大廳,裡端一道長廊更深入內部,兩人直直走入,再轉上階梯往二樓層去。
他們站立於一間辦公廳外,裡頭走出一名中年男子接手艾因希的工作。
傑洛還以為是艾因希教官直接帶他見嚮導,原來這裡有自個兒的規矩。
艾因希叮嚀,「傑洛,以後在這裡有任何問題都可以跟我說,你別客氣,不用怕我麻煩。」
傑洛聽起來確實有種就此道別的氛圍,「我會的,謝謝教官。」
艾因希點點頭,傑洛便隨著中年男子邁步入長走廊深處。
腳步迴盪靜謐廊道,耳聞教官走下樓的音聲,傑洛有些緊張,他現在要見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還不是單純見面,而是更深刻的關係——接受指導。
他聽見胃部發出收縮緊繃的聲音,轉移注意力喘口氣,開始和身旁的中年男子攀談。
「叔叔,你也是哨兵嗎?」傑洛隨便挑了個話題。
在軍中,傑洛體會到,除了他們這些學生,教職員似乎擅長隱藏自己的氣味,他根本無法像之前一樣,從嗅覺分辨誰是哨兵,還因此問過艾因希教官,得到一番解釋,隱藏是執行任務的基本,流露專屬哨兵或嚮導的氣味等同暴露自己的身分。
而慢慢的,他們這些學生也會習得該如何掩藏氣息。
聽聞問題,中年男子謙虛地回答「沒那麼厲害,我只是普通人。」他目光閃爍,「似乎嚮導大人對普通人比較客氣。」
那番話什麼意思?莫非像里歐所說,梅弗諾安輕視哨兵?傑洛沒機會發問,中年男子走到長廊底端,已經抬手敲響門板。
「嚮導大人,我帶人過來了,請問您目前有空嗎?」中年男子有禮地詢問。
裡頭沒有一點聲音傳來,兩個人就守在門外,等待時間分秒流逝,久到傑洛都要以為,梅弗諾安肯定外出了。
中年男子出聲,「對不起,我先進來了。」他知會般叩響房門,而後按下把手推開。
這樣做真的可以嗎?傑洛膽怯跟隨入內,他剛剛甚至不敢延展感官,聽聞辦公室的狀況。
房間內部,成排書櫃倚牆而立,對外窗灑入陽光映照原木桌椅,案上擺滿紙張書報,一位端坐的身影拿著鋼筆書寫,此刻冷峻目光斜抬,對上方進門的兩個人。
「嚮導大人。」中年男子恭敬行禮,半抬起手朝往傑洛,「向您介紹,這位是傑洛.米爾提,今期的新進哨兵,同時是要接受指導的新人。」
傑洛也跟著行禮,偷偷抬眼,觀視嚮導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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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色長髮束高成馬尾綁上髮帶,肌膚白皙五官秀麗,被尊稱為嚮導大人的梅弗諾安.伊蒂亞斯,其外表精緻姣好,看起來還比艾因希教官年輕,同樣在報紙見過的容顏,傑洛以前居然從來沒發現,與其說是一名男性,反而用少年這個稱呼更貼切,不過儀容姿態卻給人涉世的深沉印象。
驀地,傑洛胸口一緊,毫無來由、頓時難以平順呼息,更巨大壓力隨之襲上宛若被拋入深海,幾乎立即的,他撲通跪下再也無力支撐,臉面身軀直貼往冰冷地板。
怎麼回事?從未經歷過的感受,傑洛很快連結課堂上關於嚮導的教學,精神力能影響外界,竟然不用肢體接觸,身軀就像遭受無數名壯漢使勁壓制,這就是純白戰神、扭轉賽瓦之役的最強嚮導的實力嗎?
傑洛大為震懾,盡可能掙扎反抗,不希望第一印象如此糟糕,但仍是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有沒有搞錯?一點精神力都無法抵擋,你們把這樣的人送來我面前?」
沒聽過的聲音,責怪中含括不悅的怒氣,沉穩不致流於情緒,那一定是梅弗諾安所言。
覆蓋全身的力量,說是鐵網還過於輕鬆,至今牢牢困住他不能移動分毫,傑洛嘗試扭動軀體,深深吸吐之後,強迫頭腦保持冷靜,既然在開往首都的列車上,他以純白戰神當成目標邁進,現在更不能輕易放棄。
「嚮導大人,請先聽我解釋。」中年男子戰戰兢兢,自一旁發言,清楚聽見話語之中牙關打顫的聲音,「事實上,這位叫傑洛的哨兵茶泡得非常好。」
綻放的鬥志忽焉熄滅,傑洛默哀,中年男子為了讓梅弗諾安接受他,竟選擇開始胡言亂語,才上過幾次茶道課是能泡多好?他使盡力氣決定替自己辯白,力量流向指間,高興手掌得以屈伸的下一秒,精神力再度湧上制伏他。
「而……而且,不管掃地煮飯、洗衣服洗床鋪,傑洛都非常擅長……」
滔滔不絕的解釋傑洛覺得好丟臉,他放棄抵抗,只想祈求中年男子不要再說了,壓在身上的力量忽然抽離,但傑洛選擇趴在地上,他已經沒臉見人。
「就是這樣,總之,可以叫他做任何事。」中年男子謹慎說道,雙腳慢慢往後退,「相信嚮導大人一定會滿意的。」
門扉一開一關,中年男子溜得不見人影,餘留滑膩音色,房間內只剩下傑洛和梅弗諾安兩人。
傑洛慌慌張張從地板爬起,立正站好,面前確實是受人景仰的純白戰神,他心跳忽然加快,也不知道是為了方才的醜態羞怯,或單純面對位高權重的人物,慎重到戒懼的心態?腦子熱烘烘依然在思考,跟他認知完全不一樣的事況。
梅弗諾安貌似根本不同意這次指導,雖然傑洛滿懷欣喜,期待能成為梅弗諾安的指導哨兵,但他更不希望違反當事人意願,與其最後還是被拒絕,不如先行離去。
帶著歉意鞠躬低下頭,傑洛失落地說出違心之言,「對不起,我這就離開,對外說明是自己的意願,絕對不會牽扯到您身上。」飛快說完,他咬牙,旋即轉身。
「等一下。」
梅弗諾安的聲音有氣無力,傑洛倒抽一口氣,不敢面對現實殘酷但又燃起一絲希望,邁開的腳默默收攏回來。
望著那個頭也不敢回的哨兵,梅弗諾安整理好桌面,走往傑洛背後,伸長手直接推開門,「你跟我來一趟。」
衣物略帶暖意的香氛,薰風一般拂經傑洛,他霎時閉氣,絕對不讓自己做出不得體的舉止,跟到梅弗諾安斜後方,表情嚴肅保持距離。
梅弗諾安向著傑洛方才來過的辦公室,站到外邊指節敲響門板;那一刻傑洛湧現失望,早知道不要裝作灑脫,現在,梅弗諾安不就遵照意願要他離開?還特意帶他來辦理程序?不過,梅弗諾安緊接著開口,打散傑洛胡思亂想。
「幫我聯絡醫務室的緋薩,請她來二樓技擊場。」
最靠近門邊的辦公小姐起身應答,梅弗諾安立刻轉身離開。
短短時間,心情忽冷忽熱歷經極大變化,傑洛跟上梅弗諾安腳步,餘光一瞥,就見剛剛那名中年男子,從同事身後鬆口氣地探出頭,傑洛自然不會給那種奸巧的傢伙好臉色看。
梅弗諾安的髮尾在前行中左右晃動,挺直背脊撐起白色西裝,衣料完美貼合修長身型,他帶領傑洛繞至長廊另一側。
窗玻璃下方,中庭裡曝曬著軍服成員執行鍛鍊的畫面,揮舞木劍或赤手空拳對練,傑洛目光在梅弗諾安的背影與陽光下的人群之間來回擺盪,這一段路,前方的人從未回頭看他一眼,果然不能期待梅弗諾安會像艾因希教官一樣親切,傑洛也不好意思找話題閒談,時間冗長到尷尬。
寂靜好不容易行至廊道底端,傑洛跟隨梅弗諾安走入一個大門左右開敞的廣闊空間,階梯走道往下,兩側圍繞觀眾席次,正中央四方形場地分隔出兩塊平台,一座古老而巨大的立鐘矗立後方,金色鐘擺嚴整規律來回晃盪。
「你叫傑洛嗎?」梅弗諾安壓低嗓音染上磁性,傑洛適才因為一股香氣感受到的躁動心跳重新擁入懷,「是,我叫傑洛。」他調勻氣息,料想應該沒被發現這副緊張的模樣。
梅弗諾安此時視線終於往後移動,但不是看向傑洛,他挑高前去入口處,望著一名二十多歲、氣質嫻靜的黑髮女性。
「緋薩,妳來得正好,當我們的見證人吧。」梅弗諾安朝女性招手,並示意傑洛隨他來到其中一個平台上,撩開西裝外套下擺,展現傑洛一把平貼於腰部的匕首,「半小時內,你如果能逼我拔劍,我便接受指導你,相反的……」他放下手,服裝再度遮蔽腰間暗藏的武器,「如果不能,你將以資格不符永遠離開我面前。」
緋薩一同聽聞規則而默默頷首,不快不慢的速度走下台階,隨意挑選席次入座,她神情嚴肅注視著台上。
梅弗諾安目光確信緋薩已經聽明白,隨後正視傑洛,「那就開始吧。」
傑洛赫然,毛孔直至每條神經都感應到危險一般,立刻舉起雙拳,擺置胸前抵禦抗衡,這就是對手遠比自己強大迫散而來的威壓嗎?他額際不由得滲出冷汗。
面對眼前呈防備姿態的傑洛,梅弗諾安輕笑,「你決定消極應對我可是樂見其成,半小時後只要我沒拔劍,你都沒有理由覺得委屈。」
傑洛握緊拳頭,確實不主動進攻便無法創造機會逼梅弗諾安拔劍,在屈指可數的對戰經驗裡,他永遠等待對手率先出招。
有一點,艾因希誤會得徹底,傑洛貌似配合對手做出反擊,根本原因在於戰鬥意念不足。
面對朝夕相處的同學,出招令其落敗,即便包裝成比賽,傑洛依然認為有些殘酷,他盡可能讓對方先攻來,就像出於自衛而反擊,只要達成勝利,最後得以對上凱瑪爾,對傑洛來說一切就足夠。
如同現在,傑洛同樣不願與梅弗諾安拳腳相對,卻也深知,此次與以往不同,只有他務必積極獲取勝利,梅弗諾安可沒有同等壓力。
改變因循苟且的習性便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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