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濃得像是從某種古老夢境中湧現的情緒,覆蓋在北屯郊外那座斷橋之下。風不動,樹不搖,唯有橋墩下方濕潤土石與雜草間,還殘留著某種不屬於現世的靈壓。
龍哥抱起小獸說「這霧不是水氣,是從神格碎裂的地方滲出的『靈痕』……界的錯位與神墜的交界,就藏在這層霧後。」
我與龍哥並肩站在斷橋下方。這裡原為一處被洪水沖毀、早已被城市規劃拋棄的死角,現在卻像被什麼東西從時間深處重新喚醒了。
「你感覺到了嗎?」龍哥低聲說,手按腰間,銅槍未出鞘,卻早已凝氣護身。「這裡的氣息,不是界,也不是人界,而是——『神性之界』的夾縫。」
我輕輕點頭,眼角餘光掠過那塊因土石滑動而裸露出的殘碑石,上頭的文字早已斑駁,但在 PATCH 的引導下,我彷彿看到那幾個字短暫地浮現出金紅光芒:「天照太神」與「出雲封鎖」……
「等…等我們一下!!」阿堯與霆哥這時趕了上來,一個抱著素描本,氣喘吁吁;一個還叼著早餐,臉上滿是狐疑與焦慮。「我就知道你們在這裡!!」
「你們…怎麼來了??」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你們來這裡幹嘛啦?」龍哥皺著眉問,「不是說好讓我們兩個先來探路嗎?」
阿堯忽然停下腳步,喘一口氣,緩緩從背包抽出素描本。「我昨天畫畫的時候,畫出了你們在這邊的圖案。」他得意地打開最新畫的那一頁,「你看,你們兩個在大坑風動石…」
「等一下……這不是我昨天畫的那一頁……」他喃喃地說,指尖顫抖。
我湊過去一看,畫面竟以筆墨自動鋪展出新的線條——那是我們現在所在的橋下景象,只是比我們所見更深處:阿西身後,浮現一圈模糊的鏡紋,像是某種結界的邊緣,正緩緩擴散裂縫。
「它自己在畫?」霆哥嚥了口口水。「見鬼了!!」
「夢境正在『預演』現實,」阿堯低聲說,「或者說,我們已經走進夢裡。」
他闔上畫冊,眼神堅定。
霆哥從外套口袋摸出那塊破碎的銅鏡,一言不發地遞給我。
「我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擋得住什麼……但如果等一下你有事,就讓我來擋。」他小聲說。「我都罩你這麼久了,不差這一次!!」
我笑著推回去說,「你留著,這個本來就是給你的護身符!!」
我望著他們兩人,忽然意識到——
他們不是跟錯了旅程,而是選擇了與我一起踏進這條誰都無法預測出口的路。
我們還未邁步,就聽見橋墩深處傳來低沉的震鳴聲——彷彿某種正在醞釀的共振,來自時空的撕裂。
我深吸一口氣,踏進了橋下濕潤的陰影區。空氣瞬間變得濕重,霧氣像是擁有意識般緩緩繞上我的肩頭,彷彿在窺視、試探。
直到我們步入橋墩陰影,那聲音才停了。
石柱之間,阿西正坐在一圈雜草與沙礫中央,雙目緊閉,手中懷著一物——竟是天叢雲劍的碎影,正浮游於他胸前。
他的氣息與過去截然不同,不再是街頭那個戲謔帶笑的不良少年,也不全然是界中那個被紫霧附體的戰士。他像是某種被「神性撕裂」後的融合體,一半是人,一半卻已不可名狀。
「……你們來了。」他睜開眼,聲音平靜,卻如裂冰擊水,震得我心口一陣顫動。
「阿西!」霆哥大叫。
「別過來。」他淡淡一笑,「我還能控制……但不久了。」
我看見他額心一道紅痕隱隱浮現,形如日輪,而背後的影子中,則悄悄浮現出另一道模糊的身形——一下是鼠妖,一下子是人形,那是須佐之男的殘影,如同噬魂的烈焰,正緩緩吞噬他的神識。
「你怎麼了?」我問。
「我……原本只是想追著你,進入界,結果卻誤入了那座鏡廟。」他低聲說,「天照的神性早已碎裂,而須佐之男——那傢伙,用一種『反照之術』將殘碎的神性納為己用,反噬而化。」
他張開雙臂,示意我們看他的身體。
一邊,是炙白的神光,帶有天照的紋路與氣息;一邊,卻是紫黑氣息盤繞,形如龍蛇般蜿蜒。他不是被附身,而是被「混合」,成為容器。
「那時,我以為可以用自身意志壓制神性交戰。但我錯了……」阿西輕聲笑了笑,眼中卻滿是疲憊與痛苦。
龍哥上前一步:「為什麼須佐之男要奪天照的神性?他是本來就想成神上神?」
「不,」阿西搖頭,「他是被逼的。那場神戰遠比人們記載的還混亂。天照神性早有裂痕,而須佐之男在封印之戰中,為了阻止天照墮落為『無名之光』,選擇吞噬其殘核,保留原初秩序。但……那只是祂的一部分。」
「所以你說的奪神,是被動承受?」我問。
「也是選擇。」阿西的聲音微顫,「我在鏡廟的幻象中,看見須佐之男的記憶——他與天照爭執,與月讀分離,被高天原放逐……但在最後,他並未選擇毀滅,而是封鎖自己,等待被遺忘。」
「直到我出現。」
那一刻,霧氣忽然騷動,一道幽暗影子如蛇般盤繞上阿西的後頸。龍哥立刻拔槍,將我護在身後。
阿西抬手,示意不用:「牠只是警告我……時間不多了。」
「我們能幫你。」我低聲說。他在當時課堂上的嘻嘻哈哈,在小兵死的時候哭得聲嘶力竭,在鼠妖附身後的渾渾噩噩,他在跟我交手的時候窮凶極惡,一一浮現在我的腦海。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卻望向橋底遠方。
「你們能幫的,不是我。」他說,「而是阻止我在最後,成為『牠』的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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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再度震盪,霧氣後方傳來鼓聲,沉重如古代軍陣將啟——
須斷橋下的濃霧似乎感知到什麼,即將裂開一線,將我們從這個世界拋入另一場風暴之前,阿西再度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咀嚼記憶中殘留的痛苦:「……我還記得那一刻,天照的神性碎裂時,我被反照之術扯入了祂的視界裡。」
我聽得出來,那不只是回憶,而像是在抗衡體內另一個正在甦醒的意識。他的手輕觸天叢雲劍碎片,劍影隨之震盪,劃出一道銀白的波痕。
「那不是光……」他低聲說,「那是祂的意志,在碎裂時選擇了我作為殘影的載體。祂沒有死,而是將希望的可能,壓縮在最後的閃光中。」
「你不是器皿,」我忍不住打斷,「你是我們的朋友。」
阿西望向我,眼神一閃即逝的柔和。「正因為如此,我才更不能回頭。若那神性完全覺醒,我將再也無法控制它。」
霧氣忽然劇烈翻湧,宛如整座斷橋下的空間都在鼓動。PATCH 在我後腦悸動,傳來一陣斷裂感,那是神格共鳴的警告——有東西正在穿越界面而來。
「來不及了,」龍哥低聲說,「他快撐不住。」
我正想上前,卻被一股無形的震動震得向後踉蹌。阿西的雙眼此刻已完全染上對立的兩色:一側炙白如日,一側深紫如夜。整座空間彷彿被這雙眼割裂成兩界。
就在這危急時刻,一道熟悉而微弱的聲音忽然自霧氣深處傳來——
「……別怕。」
我們回頭,霧中浮現一道纖細的身影。是她。
姬巫子,衣袂飄搖,如同從夢中走來。她並非以實體現身,而是以某種靈視投影在場,那雙眼依舊溫柔卻堅定。
「阿西,你尚未遺忘名字,就還沒成為牠。」她緩步走近,手中舉著那枚從鏡廟取出的『勾玉』,它此刻正與阿西胸前的劍影產生共鳴,放出如同心跳般的微光。
阿西身體劇烈一震,像是某個被鎖住的記憶忽然掙脫。
「妳……來這裡幹嘛?」他低吼,聲音中混雜著神性與人性的衝突。
「來提醒你,」姬巫子輕聲說,「神,曾經也是人;而人,一念亦可超越神。」
她踏前一步,將勾玉放在地面。那小小的玉珠緩緩旋轉,浮起一道結界之光,將我們四人包圍在內,也隔絕了那自霧中正欲衝出的神祇殘影。
「我曾在神環中見過你,見過你還未墮落的模樣。」姬巫子的語氣低柔,卻有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不是須佐之男的器皿,也不該承擔祂遺留下的戰爭。」
阿西張口欲言,卻被某種力量卡住,整個人跪倒在地,雙手緊抓地面。
霧外的鼓聲愈來愈近,像是無數神祇腳步踏入現實的預兆。
龍哥低聲說:「再不決定,我們就撐不住了。」
我與姬巫子交換一眼,她微微點頭,我踏前一步,將銅鏡放在勾玉旁。
「你不需要一個人戰鬥,我們都在。」我說。
阿西身體劇震,猛然抬頭,額心那道日輪印記忽然炸裂出一道紅光,一道陰影似欲逃竄,卻被結界所困。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阿西輕聲說,語調中已無痛苦,而是決斷:「若我再無法控制,殺了我。」
「那不會發生。」我望著他。
姬巫子伸手,輕輕放在他肩上:「因為你已經選擇了成為人。」
那一瞬,斷橋之下的霧氣如潮水般倒卷,神性殘影爆發最後的抵抗,整個空間如鏡破裂。
戰,將啟。
須佐之男,真正的殘神影體,已在斷橋之下甦醒。
斷橋之下的光芒尚未完全消散,姬巫子佇立於結界中央,衣袂緩緩落下,手中勾玉的光芒漸趨微弱。剛才那股封印神性殘影的力道彷彿抽乾了她所有的神息,她望著仍半跪在地的阿西,眼神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龍哥站在她身後,望著那團仍在結界外翻湧的黑霧,低聲問。
「他正在掙扎,」姬巫子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若此刻就斬斷他,便等同毀了那尚未醒來的光明。」
阿西的雙手緊抓地面,指節泛白。額心的印記已經崩裂出第二道裂痕,彷彿神與魔的爭執正以他的血肉為戰場,不斷撕扯。
我與霆哥、阿堯一同站在另一側,緊張地觀察著局勢。霆哥手中握著我給他的破碎銅鏡;阿堯則緊盯著素描本,上頭竟自動顯現出鏡廟崩毀的景象,彷彿命運已開始逆轉書寫。
「我們真的不能幫忙嗎?」阿堯低聲問。「你們三個在跟誰說話??」他們兩個似乎是看不見姬巫子。
我轉身把龍哥手上的小獸,抱過來,交給了阿堯,「你和霆哥帶著小狗先撤到後面,找個安全地方躲著,伺機支援!保護好自己!!」我搖搖頭:「現在是他的選擇。只有他,能踏出那一步。」
就在此時,一道深沉的咒聲響起。
那聲音並非來自結界內,而是自我們所站之地的更深處——斷橋之下,一道裂縫緩緩張開。濃霧被吸引向那裂口,一股令人戰慄的神性波動自中透出。
「他來了。」姬巫子語氣一冷。
我轉身,看見姬巫子靜靜站在我身後。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VQkKtW698
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沉靜,眸中卻藏著一層未說出口的波動。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TFPn2GiN
「若你選擇呼喚真名之力,便再也無法回頭。」她聲音低低,像是獨語,也像是在提醒我。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F517lM3qR
「那是……命魂之術。一旦啟動,你的命魂會與過往所有輪迴交疊。你將不再是現在的你。」
我望著她,從她眼神深處,看見不止是擔憂,還有一絲……哀傷?
「我以為妳一直在等這一刻。」我輕聲說。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7gOLvQ0p
「我等的,不是你毀滅自己的方式。」
她抬起手,像是想阻止我,卻終究沒有伸出。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4hy2FC4vM
「若你真要走這條路……我會陪你。」
她眼中的光芒那麼清楚,像是要把這個決定,一起扛下。
「但只此一次。」她低聲說,「這是我們交換真名的代價——也是終局的代價。」
霧氣中浮現一道身影。
祂不是以傳說中莊嚴的神形現身,而是一個由破碎神性殘渣構成的怪物。神體如鐵爐,燃燒著蒼白火焰,眼中同時閃爍著天照神性的金光與魔神墮落的黑焰。
據說,曾經的他,也是神明之一——天照的兄弟,守界之主。
在遠古的神戰中,姬巫子曾以命鎖之術封住神亂,唯獨留下他一人,沒有斬下。不是因為不敵,而是因為捨不得。那一劍,她收手了。也就是那一刻,給了他墮入魔淵的機會。
他誤以為那是仁慈,卻不知,那是姬巫子的愧疚。多年後,他選擇了吞噬自己的神性,將天照的光焰鍛造成毀滅之輪,只為證明神,也可以勝天。
如今的他,不是神,也非魔,而是選擇背叛的遺骸,一段未被斬斷的命運回聲。
須佐之男。不是完整的神祇,而是殘神所化,身影如鐵鏽與火焰交織的巨影。他的面容不清,唯有那雙燃燒著金紅與漆黑的雙瞳,在霧中緩步走來。
「你們,竟敢阻我。」祂的聲音如同萬千劍刃交錯,割裂空氣。
阿西猛然站起來,天叢雲劍的碎片在他手中重構,勾玉與鏡片則浮於空中,自動圍繞。
「我不是你的器皿。」他低聲說,「我選擇了自己的名字,也選擇了——我的夥伴們。」
須佐之男怒吼一聲,霧氣化作千條鎖鏈,直奔我們而來。
龍哥當機立斷,手中長槍凝成風雷之形,一擊擊碎三道鎖鏈,反震震得他手臂劇痛。
「撐不久!」他咬牙。「快幫忙啊!!!」
我的右手拿過了飄浮中的銅鏡,發動了命定之印,與姬巫子遞來的勾玉一同高舉。鏡光與勾玉交錯之際,竟然產生一道金紫色的交融氣息。
「紫青雙劍——未成形,但可以一搏!」我怒吼一聲,將右手往地上一插,氣息自腳底穿入大地,將周圍形成的霧障一口氣擊開。
姬巫子閉上雙眼,身影逐漸與勾玉融合,那一道柔光飄向空中,緩緩融入我掌心中的鏡光之中。銅鏡𣊬間變大,變成像是一面盾牌的形式,勾玉也變大了許多,像是保護著我們一樣,飄在我們之間。
「你若是選擇了救他,就連我也得一同封印,否則這場神戰不會有終結。」她的聲音在我心中回響。
「我知道。」我低聲說,「但我也選擇了你。」
轟——
霧裂的那一刻,須佐之男終於現出神體,全身如燃燒的廢墟,背後十二柄黑鐵之劍同時出鞘。天空瞬間暗下,整片大坑山彷彿失去了日光。
我、阿西、龍哥一字排開,三面神器——天叢雲劍、八尺瓊勾玉、八咫鏡——圍繞於身,彼此視線交會之際,一切已經不需要言語。
最終之戰,在斷橋與界門交界之處,終於揭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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