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靈燈第三部—獨山玉城樓 - 第二十一篇—融合

「以吾血為引，以鏡為門。

魂不離名，影不歸空。

返者歸返，失者歸失。

今以晏氏之脈，鎮其狂、繫其散，使魂有鏡，使鏡有心。

龍息在下，菩提在上，此身為界，不得相噬。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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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驪安在玉心殿內放置返鏡前方的玉台上，雙手合十念完這段啟動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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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裡頭的玉菩提光芒擴散，返鏡與次魂體產生細微的共振低鳴，腳底下的光線沿著八卦陣線流動著，整座玉城樓開始出現地表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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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返鏡發出柔白色光芒，代表融合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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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光芒沿著殿內鎮龍柱向八卦房間快速擴散，連接到外頭次魂體後，光芒變為翠綠混金光，啟動玉城樓下的龍脈進行契合，而外圍的八卦房間符紋、壁龕佛像、金銅法器等都隨之閃動，形成光網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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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驪安感受到返鏡的能量共振頻率，既溫和又剛強，這種感覺非常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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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霎那間，他腦中竟然浮現出晏瑜的樣子，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玉心殿內的金龍護蓮雕刻開始閃爍金光，龍首向中央鎮龍柱微微俯首，八角蓮花地紋出現光流，就像活水般在地面流動，天花板倒懸金龍的眼睛與返鏡光芒呼應，形成全殿守護光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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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感受到次魂體慢慢被返鏡吸收，形成一體，增強返鏡本身穩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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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不屬於你之心，皆可被照見。」

而在下一秒，他聽見一股低沉富有磁性的空靈聲音迴盪在自己耳旁，在那瞬間玉心殿內的聲音像是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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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寂靜——

而是所有回音都被吞噬，像整座地下宮殿屏住呼吸。

官驪安抬起頭看向返鏡，鏡中突然間發出巨大的白光充斥了整間玉心殿，然後透出殿門口向外擴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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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蹙起眉頭，用手遮擋這強烈的光芒。

返鏡已經開始進行全面淨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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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強烈的白光漸漸緩和下來……

玉心殿恢復成原本的樣貌，咚——

一陣低沉穩重的鐘聲在殿內響起，官驪安感覺從外到內都被振動，他緩緩睜開眼，一股淡淡的戰神香味道撲鼻而來，他楞了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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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味道他非常熟悉，是晏瑜當初為了軍中將士弟兄們出戰前調配，可以靜心凝神，平時點上也可預防疾病，增強免疫力，他曾經調配出來讓官若華帶去蒼山玉龍宮請慕瑾現身，這是慕瑾長年配戴的香囊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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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還有一人。

就是雲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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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驪安抬起頭緩緩轉了過去，雲肇就站在他身後，樣貌約四十幾歲，一身墨底金龍圖騰長袍顯現出那獨特、沉穩的帝王氣息，他的眉眼與雲肇相似，看著對方，總覺得是在看著自己，除了當年隆中古佛寺最後一次相見，他已許久沒主動去見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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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當年答應讓雲肇將自己的衣冠放入玉龍宮與晏瑜的衣冠合葬，但這是他最後的底線，他對雲肇仍是有恨的，所以千年後當他得知步景雲是雲肇的轉世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面對這一切，雖然面貌有些許不同，可眉眼還是像極了雲肇…，直到他與步景雲實際相處後，才發現對方與雲肇的個性完全不同，後來步景雲請教他一些守墓四大家的事時，他才慢慢釋懷接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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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就是他一直存在心裡的心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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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騏兒，你還恨著我嗎？」

而眼前這個雲肇是心魔，也是真實的人，是步景雲被返鏡淨化白光照到後，引出雲肇的意識，讓他與官驪安做最後的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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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幾步。

「別叫我騏兒！雲肇，你沒資格叫我的名字！」

只見官驪安眼神頓時變了樣，抽出身旁架上的麒麟劍擱在他的脖子上，憤恨地瞪著他，只要他一動，脖子便會割出一道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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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驪安的聲音很冷，他很少這樣動怒，除了面對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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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竄動著，看著對方，過往的畫面歷歷在目，眼眶不禁紅了起來，

「當年若不是你一意孤行，相信小人的話，不信父親，他也不會心灰意冷、毅然決然回宣秦繼位，他從未想過背叛魏沅、背叛魏平王，甚至是你！他一心協助你們治理國家，可卻換來你對他的猜忌，他回宣秦後，你仍然不放過他，奪取荊襄後，還趁勢出兵攻打宣秦，雲肇！若不是當年父親用自己二十年壽命為你續命，你以為你會活那麼久，完成這些所謂的大業嗎！你竟然還敢來隆中古佛寺找我…，你憑什麼？我的父親只有晏瑜，你什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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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知道這是自己的心魔，但官驪安仍然忍不住將自己內心隱藏多年的憤怒與恨，全部向對方抒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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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雲肇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只是平靜的看著官驪安緩緩開口道，

「我知道你一直恨著我，我也沒有資格請求你原諒，畢竟當年是我先傷害了晏瑜，他一聲不吭生下你，又千方百計對我隱藏你的身分與存在，我便明白他不想讓我知道你，許多事情在我死後才明瞭…，原來自己以前錯得多離譜，對不起…，晏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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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驪安聽到雲肇的道歉時，內心深處突然震了下，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別過自己的視線，緩緩放下手中的劍，框啷的一聲，劍掉落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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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地笑出聲道，「對不起？」

他轉過身看向雲肇，緩緩坐下身後的台階，抒發情緒後的身體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他已許久沒有這樣子的感覺了，

「對不起有什麼用？一句對不起能換回我父親、宣秦文武百官、百姓嗎？不行，雲肇…，當年父親用命護住我，讓我提前離開宣秦，…隱姓埋名活著，我原本以為可以再次見到父親，殊不知再次接到消息，父親服毒自盡、宣秦滅國…國破家亡阿…，雲肇，你曾經歷過大梁滅國，卻也把這一切原封不動給了父親……，你知道我當初是以怎樣的心情將父親的靈棺帶下隆中古佛寺的嗎？」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

「殺你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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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讓雲肇體會到官驪安對自己的恨已經滲入骨髓深處。

他微微蹙起眉頭，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所有的話都梗在喉嚨，無法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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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件事一直以來是我的心魔，當時我不懂為何父親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我看著歷朝歷代盛衰…直到現在已有千年多的歲月，在我選擇創立守墓四大家時，我才明白當年父親看得比任何人都還遠、還久，許多事情都順著父親的安排下，自然地進行著，換來我們長久的穩定與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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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驪安站了起來，步伐有些不穩，他緩緩走到雲肇身旁。

「我沒有像父親一樣從小就誦經禮佛，目光也沒有那麼遠，也沒有說捨就捨的心胸，我就是個普通人，有七情六慾，想要擁有家人的愛與溫暖，父親他一生以大局為重，犧牲自己，沒有自由，到頭來卻是一場空…，你知道啟動卿靈燈的代價嗎？…就是一命換一命，而且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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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肇楞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關於卿靈燈的事。

他沒有想到竟然是這樣的代價…

雙眼微睜大，露出錯愕的表情開口道，

「怎麼會…，那晏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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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驪安看到雲肇的反應，又再次冷笑了一聲，

「忙活了大半輩子，卻換來這樣的結局…就算他生前有福報修為，也抵不過這個代價，很可笑吧…，我為了讓父親超生，用自己的靈魂換取他的靈魂離開，成為了卿靈燈，長生不老…，很傻吧，但我只想再次見到父親，無論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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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後代一直找不到卿靈燈的實體所在地。

因為他本身就是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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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會真正放下，為了往前走，只能讓事情慢慢淡掉，讓這份痛苦隨著歲月而減輕，但不會忘記所發生的一切，它只是存在某個記憶中，等哪天提到了關鍵字便會再次想起，雲肇，我不會原諒你，也不會靠著恨繼續活著，而是記取經驗，讓我自己不會成為像你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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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落，還來不及等雲肇反應，官驪安背後的返鏡便投出強烈的白光包圍整個玉心殿，他感覺到全身像被洗淨的舒暢，緩緩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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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低沉的鐘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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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玉凜眼前的青銅門慢慢開啟，在他踏入門內的那一刻——

整個世界似乎靜了下來。

不是黑暗，而是光，等光散去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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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四面八方，全都是鏡子。

不是嵌在牆上的鏡子，而是空間本身被折成鏡面。

地面是鏡，穹頂也是鏡，連他腳下延伸出去的路，都是一片冷靜、乾淨且無限反射的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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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玉凜站在中央，眉心為微蹙起。

「是返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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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確定自己已經進入到返鏡核心，準備啟動身上雲靈刺時…

他察覺到有哪裡不對勁。

因為這個地方沒有回應他身上的雲靈刺，沒有共鳴，甚至沒有被讀取靈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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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鏡子就像無數雙眼睛，正盯著自己看。

下一秒，靠近自己左側的鏡子先亮了起來，鏡中映出一雙沾滿鮮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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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手，他認得。

是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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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慢慢往上移，看到他持刀刺進族長的腹部那瞬間——

族長，也是他的父親，那雙錯愕、難以理解，最後話為悲傷的眼睛正對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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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鏡中，雲玉凜清出看見自己揮刀的角度、力道，還有那一刻毫不猶豫的表情，開口道，「這是必要的犧牲。」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對著鏡子解釋著這一切。

可是鏡面並沒有回應他任何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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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開始迴盪起眾多族人的聲音……

「只要殺了族長，就可以用族長獻祭進入玉城樓！」

「奪走返鏡！就可以轉移雲靈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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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都不停在刺激著雲玉凜的神經反應，勾起他深藏多年的回憶。

此時，右側的鏡子亮起……

那是雲黎族滅族的夜晚，藍色的靈火在村落間竄動、燃燒著。

族人們倒下的倒下，尖叫的尖叫，雲靈刺反噬失控，刺紋如活物般在皮膚下游走，點燃自身魂脈，自體燃燒著，宛如煉獄般的場景真實發生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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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那些人的眼神有驚恐、怨恨、求救。

而雲玉凜只是站在高處，不是施術，也沒有阻止。

反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開口道，「雲黎族會重生，移除身上的雲靈刺，不被雲靈刺控制，獲得玉城樓龍脈的力量。」

他的話語，在鏡中自己的眼神裡，慢慢失去重量。

因為那雙眼睛，冷靜到近乎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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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播謠言的場景不斷在每個鏡面中重複著，一句一句被拆解開來。

他說過的話，被鏡面完整還原，沒有任何刪減與美化。

——「返鏡能救你們。」

——「族長隱瞞真相。」

——「只要進玉城樓，一切都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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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玉凜下意識想要運轉雲靈刺，卻發現刺紋沒有如往常般回應，這不是被封印，而是被切斷了回應，返鏡沒有否定他的存在，而是讓他看清楚自己做下的每一件惡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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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鏡面都映出他做過的事，與他自己的身影。

在那瞬間，雲玉凜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現實還是在鏡中，他的呼吸亂了，像是察覺到什麼，猛然轉過身——

身後，一樣是無盡延伸的鏡面空間。

沒有出口，沒有起點，每一面鏡子都是他的身影，但卻不是真實的他。

而是每一個他做出選擇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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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父，滅族，利用，放任。

沒有一面鏡子歪曲事實，沒有一面鏡子加重情緒。

這時，他終於明白哪裡不對了，這不是陣，也不是陷阱。

而是，返鏡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被他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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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玉凜冷笑了一聲，眼睛已泛紅，他站在鏡中央，可以感覺到此時雲靈刺的反噬慢慢在體內躁動著，如墨蛇般的刺紋緩緩延伸下來，他痛苦的蹙起眉頭，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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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逃不了返鏡設下的結界……

返鏡是玉城樓的眼，能順利進來也是因為返鏡知道自己心中的貪念…

反正橫豎都是一死，倒不如用雲靈刺反噬的力量，強行撕裂鏡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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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他準備開始動作時，一道極細微、卻極其熟悉的靈息從鏡界邊緣滲入。

直接壓制住他身上的雲靈刺反噬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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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玉凜猛地轉頭，「……誰！」

沒有回應。

但在下一瞬，鏡面深處，一道人影緩緩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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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玉凜露出不解的眼神看著對方。

——陸靖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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