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靈燈第三部—獨山玉城樓 - 第十九篇—進樓

鏡面映出自己的面孔，卻非常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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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瑜看著鏡中，眉頭微微深鎖起來，熟悉的腳步聲從背後慢慢傳了過來，在自己身旁停了下來。

「你來了阿……」

他未抬起頭，卻知道來者是誰而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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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宸珩看著晏瑜清秀的眉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將視線緩緩移到返鏡上，此時鏡中卻沒有映出晏瑜的樣子，也沒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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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瑜緩緩抬起頭，那雙漂亮的大杏眼依舊明亮、清澈，他微勾起嘴角，表情不禁出現一絲感嘆，開口道，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來玉城樓了，前幾日我夜觀星象，算了一卦…，鎮凌關戰事也快要有個了結……」

晏瑜頓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卻像被哽住喉頭，無法發出聲音，他微微握緊袖中的拳頭，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卻還是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眼眶不禁慢慢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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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勉強扯出一抹嘴角，聲音有些沙啞，

「我這一生做了許多抉擇，許多事非我所願，非我所意，有時候我以為是救人，卻不知是害了對方…，倘若有來世，我希望可以活得自在，做自己喜歡的事，不用背負這些國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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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宸珩聽了對方的話，心中重重一沉，他知道晏瑜心中最深處那些無法訴說的感受，就算知道，他也無能為力，因為自己的命運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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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瑾，如果你……」

「宸珩！」

他開了口，卻被晏瑜抬頭一個眼神給喝止住上未說出的話。

因為晏瑜明白他想要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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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瑜深呼吸了一口氣，試著讓自己內心翻騰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世間皆有所道，切勿因己私欲，而亂世道……，之後大概就沒人喚我少瑾了，想來還真的有些寂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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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一聲，然後轉過身，準備下階梯前，停下腳步，卻未回頭。

「騏兒從小就與景澤感情深厚，鎮凌關一戰結束後，若傳來消息…，別讓他去，我怕騏兒承受不住，讓慕瑾去吧，親自迎接他大哥回來。」

說完話後，晏瑜平靜的走下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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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旨。」

步宸珩拱手作揖接收旨意，表情盡是難以訴說的沉重，他明白晏瑜雖然看似平靜，但卻是對方已經盡最大力氣維持住的模樣，一國之君不能將自己的情緒隨意展露在外，就算傷痛欲絕，也得強顏歡笑撐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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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返鏡，鏡中映出自己的樣貌。

「晏瑜，願你來生為平常人家，不受權謀利益擺佈，與雲肇再無任何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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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話後，步宸珩沉默了一會，然後伸出手指頭，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指，將血滴在返鏡上頭，

「以造鏡者鮮血為引，雲肇與晏瑜的靈魂死後不再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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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肇，我不會讓你再繼續傷害晏瑜。

這一世你已經傷他夠深、夠重了，若有一天你後悔了，就算你發多大的願，你們彼此都不會再相見，對你，對晏瑜，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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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被鏡子吸收進去，反射出一絲淡綠色的光芒。

步宸珩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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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勢下沉速度慢慢緩了下來，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不是甬道，而是一座中空圓殿，高度近三層樓，四周牆壁全以青銅鑄成，表面覆著獨山玉的碎紋，像是龍鱗嵌入金屬之中，空氣透露出一絲冰冷氣息，卻沒有霉味，反而帶著淡淡的玉石與銅繡混合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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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殿正前方，聳立著一扇巨大青銅門——

門高近十丈，門扇厚重無縫，彷彿與整座山體連成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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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進玉城樓核心的入口。

若無玉菩提引路，他們是絕對到不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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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子軒拿起手電筒照著青銅門上盤踞著兩條獨山玉雕刻而成的龍，左龍龍身微伏，龍首低垂，眼神內斂，右龍龍首微昂，龍角外展，氣勢張揚，兩龍皆非威嚇之態，而是守護與等待的姿態迎接叩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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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擔任古物封印師這麼多年，很少遇到這般乾淨的地下城樓，一班地底下的東西通常都有著強烈煞氣或怨氣詛咒，防止盜墓賊盜墓，可玉城樓卻不同，是一股令人安心溫暖的感覺包圍著他們，連被雲靈刺反噬纏身的雲宸，也感受到身上的雲靈刺瞬間平靜下來，人也舒爽許多，臉色不再那麼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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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龍身以獨山玉整塊雕成，玉色深淺不一，在暗處如沉睡，在光中如活物…，放在現代都是難得一見的工藝技術。」

官若華曾下過蒼山玉龍宮數次，這是第一次下宣智帝設下的另一道防線——玉城樓，卻沒有想到玉城樓內部結構設計比玉龍宮更加細膩，他雙眼映出亮光，不禁搖頭讚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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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技術…，在現代也不一定能造出。」

慕無憂看著眼前雙龍雕工細膩的程度，一樣露出了讚嘆的神情，順道回了官若華的話，現在大多都是以機器代勞製作，已經很少有人工方式雕刻出這樣的作品，就算有，也需要花費大量時間與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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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蘇荷注意到這兩條龍的前爪，都托著一個半月形的玉托盤，托盤與龍身連為一體，無縫無痕，她看向官驪安，眼神頓時嚴肅起來，

「這托盤的用途是放上返鏡和玉菩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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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驪安與她對上眼，心裡頭不禁佩服著官蘇荷的聰明反應，他點了頭，

「左龍托盤放返鏡或者次魂體，右龍則是放玉菩提…，若華，風吟你們同時將返鏡和玉菩提放上屬於他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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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若華和步風吟聞言後，點頭拿出次魂體和玉菩提，步風吟走到左龍的位置，他可以看到左龍托盤表面刻有鏡紋陣線，邊緣呈現內凹狀，而右龍托盤上則刻著細密蓮紋，官若華仔細觀察了一下上頭的紋路，又看了玉菩提一眼，這紋路完全與玉菩提本體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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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兩人默契的數到三，同時將次魂體和玉菩提放入專屬的位置，他們靜靜等待了有三分鐘之久，可青銅門卻沒有任何反應，獨山玉龍也毫無動作，整個空間進入極靜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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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兩人覺得奇怪，抬起頭相互對視眼時，官驪安走向中央，拿出早就預備好的小刀，割破指尖，將血滴入雙龍之間、門扇正中央的獨山玉酒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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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酒杯外觀細長，通體青翠，杯壁極薄，仔細一看還可以看到杯底刻著一枚極小的「晏」字古篆，官蘇荷看著酒杯蹙起眉頭，她見過類似的東西，那不是祭器，而是血脈判定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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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血滴落酒杯中的那一刻，是整座玉城樓最關鍵的時刻。

一旦錯誤，他們全部的人都會立馬死於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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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血液滴入杯中後——

酒杯中的血液沒有沉底，反倒是懸浮在杯中後，迅速化開。

那瞬間玉杯內部亮起翠綠色混著金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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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門上的雙龍同時睜開雙眼，龍瞳由黯轉亮，泛出相同的翠金色光芒，玉龍身上的蓮紋與鏡紋開始緩慢流動，地面也傳來低沉震動，有如心跳般規律的動著，他們都紛紛露出驚訝的神情看著四周圍的變化，只有官驪安眼神沉著看著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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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的一聲，青銅門內部傳出開鎖般的機械聲，一股低沉宛如從地底發出的聲音傳了出來，迴盪整個空間。

「晏血未絕，玉城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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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血未絕，玉城可開…

這句話繆子軒反覆在內心默念著，他看向官驪安，露出一絲疑惑的眼神。

晏血…，是指晏氏血脈嗎？

他愣了一下，被自己這個突然出現的想法嚇了一跳。

怎麼可能？自從宣秦滅國後，晏氏一族也幾乎銷聲匿跡，更別說會有後代了…

如果官驪安是晏氏血脈的話，那真正身分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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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繆子軒沉思時，青銅門扉緩緩開啟，雙龍托盤上的返鏡次魂體與玉菩提都出現一絲柔和的光芒，進入引路狀態。

而官驪安感到一瞬間的心悸——

他感受到玉城樓龍脈的震動與低鳴聲在自己身體迴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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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青銅門完全開啟後，步景雲注意到門內側刻著一句極細的話，他指著上頭道，

「你們看！門內側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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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蘇荷他們靠了過來，她微蹙起眉頭看向那行字，緩緩念出，

「吾以樓護子命，子以血護龍眠…。」

說完之後，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官驪安，只見對方給了自己一個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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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裡不禁沉了幾分。

這段話，官驪安明白，她也明白…

我建此玉城樓，是為了延續宣秦龍脈，同時也為了護住你一命，而你將以自己的血來維持龍脈的沉睡與穩定，那個你便是晏騏，也就是官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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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起來是父護子、子承責的關係，但其實不必然。

晏瑜並沒有單純保護晏騏，當年他發現獨山龍脈與晏騏命格相同時，便決定把晏騏和龍脈綁在同一條命線上，以做最後護住晏騏的防線，所以才建下玉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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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進入玉城樓除了需要玉菩提和返鏡次魂體引路，最重要的關鍵就是需要晏氏血脈啟動，尤其是晏騏，倘若換了他人的血滴入，便會驗證失敗，當場啟動八卦反陣奪取他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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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騏的血可以啟動玉城樓，安撫龍脈…，說不定還可以恢復反陣，也就是說只要晏騏還活著，龍脈就會穩定，而最殘忍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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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瑜早就知道晏騏終有一日會進入玉城樓。

因為只有當玉城樓受損、反陣啟動、龍脈不穩時，晏騏或者晏氏後代才會被迫走到這道門前。

他知道宣秦會亡，玉城樓終會被人覬覦，龍脈會被驚動。

所以他留下的不是祝福，而是一條不可違背的命路——

倘若有那麼一天，你要活，就得獻出鮮血；你若不獻血，龍脈就會醒，而你，會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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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陸嘉余開了口，看向官蘇荷問道，他注意到官蘇荷的眼神，他知道對方一定是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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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官蘇荷嘴角微沉了些，她正猶豫要不要開口時，卻看到陸嘉余身後的官驪安，向自己投與些示意眼神，她微微嘆了口氣，轉過頭看向那句話，

「沒什麼，這是當年宣智帝留下的話，他以玉城樓做為最後護住晏騏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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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得先到玉心殿將返鏡與次魂體融合。」

就在陸嘉余想要繼續開口詢問時，官驪安開了口，語氣溫和提醒道，官蘇荷看了步風吟一眼，步風吟便馬上知道她的意思，跟著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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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快點將返鏡與次魂體融合，到時候雲玉凜進來就麻煩了…。」

步風吟開口提醒著，讓大家意識到事情重要性，便應了聲跟著官驪安一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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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若華和慕無憂走在後方與官蘇荷並行，他注意到官蘇荷神情有些凝重，在對方身旁小聲地開了口，

「門上那句話…不只護住晏騏這麼簡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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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蘇荷深深嘆了口氣，小聲和官若華及慕無憂說道，

「當年晏瑜發現獨山龍脈與晏騏命格相同，這條龍脈是天下氣脈的核心，又知宣秦的結局，於是將龍脈與晏騏綁在同條命線上，表面上是護住晏騏的防線，但其實晏騏就是龍脈的活鎮釘，也就是所謂的活體封印…，只要晏騏活著，龍脈就會穩定……，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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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官若華和慕無憂都不禁瞪大雙眼，彼此默契的倒吸一口氣，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官蘇荷，而官蘇荷只是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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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什麼…，也就是說…」

剩下的話，官若話不敢隨意開口下定論，只能停頓一會與慕無憂眼神交流了一下，不知道為何現在他腦中頓時出現許多當年未想過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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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這事相當複雜…，所以官驪安也不希望陸嘉余知道這些事。」

官蘇荷揮了手，讓他們兩人注意不要輕易洩漏此事，畢竟其中參雜了許多難以訴說的因素，很多時候她也不好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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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若華他們點了頭，「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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