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廣袤鹽原的邊界,是群山綿延的森林綠海。
泊岸村,一個坐落在這鹽原森林交界之處,以簡單的農耕林獵維生的小村莊。
林中升騰而起的濕氣與晨霧交纏,像是編織出一條灰綠色絨毯,趁著朝陽探頭前極盡的蔓延,覆蓋著整片林地與泊岸村。
空氣中,晶鹽的鹹濕味,混雜著靈木的清新芬芳,讓人心曠神怡。然而,此等清香之中,卻還隱藏著一種類似於檀香,濃郁卻不刺鼻,清雅且內斂。
但就是這樣一絲帶著令人舒心放鬆的氣味,卻是林地中最具欺騙性的危險。
它能夠緩慢地侵蝕人的精氣,使肢體變得沉重,最終讓人們意識模糊、氣力消散,最終進入夢鄉,安寧沉睡。
在森林中陷入睡眠,無疑是致命的,故此檀香氣味,被鹽原上的居民們取了一個頗雅緻的名字,『靜霧』。
面對著林地的東村口,設有由劣質木頭搭成的簡陋關卡。兩名穿著粗布皮甲的衛兵持著短槍,哈欠連天地打著盹。這種邊陲小村,想必也不會有什麼強大的士兵鎮守。
而此兩人僅是城裡較強壯的青年,被派來小村莊領乾薪、做閒職的小兵。唯一的工作即是抵禦林中妖獸,不過他們也辦不到就是了。
此時一名身材魁梧的壯年男子,領著一名少女往村外走,經過關卡也未打招呼,逕直走過。而兩個衛兵也不阻攔,彷彿雙方都看不見對方似的。
男子走出一段距離後,鄙夷的側過頭瞟向後方,低聲罵了句:「沒用的『跩戈』。」
少女搖搖頭,嘆了口氣,催促男子,「鐵柱哥,我們趕快進去森林吧!」
男子叫王鐵柱,身穿打了無數補丁的布衣,雙臂結實、肌肉發達。他是泊岸村裡手藝最好的木匠,他製作的木製品堅固且精美,賣到城中經常銷售一空。
而走在王鐵柱身旁的少女,就顯得嬌小許多,年紀也很年輕,帶著一種稚氣未脫的清純可愛。
她叫陳小蝶,是王鐵柱的鄰居。此時的她卻面色蒼白,眉頭緊皺,憂心忡忡地說道:「長青哥一夜未歸,之前從未有過這樣的。」
「肯定沒事的,」王鐵柱試圖安慰陳小蝶,但擔憂的語氣出賣了他,「別、別太擔心。」
他們焦急的往森林中走進,手掌都握緊了繫在腰帶上的一物。
『鎮邪晶符』。
鎮邪晶符的外型如同一個腰墜,僅有一塊指節大小,由鹽晶中提煉、壓縮製成,刻上獨特符紋,能短暫驅散附著在人體周遭的靜霧,保持神智清醒,讓人不至於徹底癱軟昏睡。
這是數百年來,人類在極端環境下摸索出,能抵抗靜霧的重要發現與技術,也是現代人類文明的象徵之一。
兩人緊握著晶符,讓其散發出的鹽氣能驅散周遭的靜霧。
他們在凌晨發現,同為鄰居的李長青竟一夜未歸,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晶符失效,可能在森林裡睡著了。
在森林裡找尋一個受靜霧浸染睡著的人,叫是叫不醒的,僅能花時間搜索。所幸陳小蝶是名優秀的晶符師,從家中拿起一大把晶符,跟著王鐵柱出來找人。
這個李長青是村子中的伐木好手,王鐵柱的木匠工藝,都是找他拿的木料。也因為兩人交情好,又是供應鏈關係,王鐵柱偶爾也會一起進林伐取靈木。
王鐵柱憑藉著印象中曾去過的幾個伐木區,領著陳小蝶逐一尋找,終於在找尋第三個地點時,聽到了李長青如雷的鼾聲。
一個身材健壯、衣著單薄、方臉大耳的青年,右手握著伐木斧、左手捧著圓木塊,嘴角流淌著夢囈的口水,就這樣大字型仰躺在茂密的草地上,呼呼大睡。
這場面看起來有點滑稽,但醒著的兩人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因為此時空氣中瀰漫的氣味,已從清新芬芳,轉變為腥臭的腐敗味,令人作嘔。
而氣味的來源,則是一頭體型龐大的妖獸,正緩步遊走在李長青四周。牠擁有虎豹般的四肢與利爪,但軀幹卻是如同一團扭曲蜿蜒的靈木,如麻花捲般糾纏,軀幹上生滿深綠色苔癬。頭首處無眼,只有一個巨大且生滿利齒的口器。
「是腐饕!」王鐵柱驚恐地低喊,本能將陳小蝶護在身後,警戒的盯著對方。
腐饕,是這片山林常見的森林妖獸,沒有眼睛所以無法單獨狩獵,僅能靠著嗅覺找尋屍體,以吞噬腐肉為生。
牠本身實力不強,但這是以一個習過武的俠客而論。平民百姓的話,至少要兩位成人才能制伏,而現在他們只有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和一個叫不醒的人。
腐饕距離躺著的李長青很近,低著獸頭,看不出在哪的鼻子不斷發出吸鼻的聲音。
陳小蝶拉著王鐵柱的衣角,聲音顫抖的說:「鐵、鐵柱哥,牠是不是、聽不到?」
兩人看著一直嗅著空氣尋找的腐饕,和鼾聲如雷的李長青,已默默認定這妖獸應該也沒聽覺。
王鐵柱從陳小蝶手中取走一塊晶符,遠遠的拋至李長青的身邊,想著讓晶符先發揮效果,爭取看能不能在兩人移動到時,讓李長青先自行轉醒。
晶符落下發出聲響,在地上咕嚕咕嚕的滾動了數圈。
此時的腐饕卻突然轉頭,輕蔑地尖嘯一聲,那巨大口器中的利齒如同絞肉機般猙獰,猛地加速,撲向王、陳兩人。
兩人大吃一驚,這腐饕原來聽得到?沒視覺的牠竟然利用李長青設了陷阱,王鐵柱丟出的晶符,卻反而暴露了他們的方向!
兩人急忙繞過一棵樹,腐饕撲了個空,卻已用聽力明確捕捉到兩人,循著腳步聲轉身追了上來。
此時的李長青雙眼微微張開,意識漸漸聚攏,卻在睜眼看到腐饕與王、陳兩人你追我跑時,眼神迷離的發楞。
王鐵柱瞥見盤腿呆坐的李長青,憤怒的大聲嘶吼:「李長青,快幫忙啊!」
李長青被這喊聲嚇了一跳,這才發現不是作夢,趕忙握緊斧頭起身,卻在這時候,一股極致的陰寒從不遠處的林地猛然爆發!
那寒意中,裹挾著一股純粹又古老的氣息。寒意逼人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片林地。這股寒冷,讓腐饕的動作也瞬間凝滯,更使幾位凡人無法動彈。
「嗚啊!」腐饕發出驚懼的哀鳴,那聲音充滿了痛苦和畏懼。本能驅使著它,發瘋般地轉身,朝著氣壓的反方向瘋狂逃竄,再也沒有一絲凶煞。
王鐵柱等三人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寒冷震懾,癱軟在地,雙脣輕顫、神色驚懼。他們無法理解,也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力量。
在他們視野不能及的那頭,深綠色林地的中央,似有一道光亮閃過。
隨後,一聲巨響至光芒處傳出,似是什麼物體爆破碎裂的聲音,地面都傳來些微的震動。
在那光芒中心點,一塊帶著青煙寒氣的巨大冰柱,正在龜裂破損,無數的冰屑噴出,擊打著周圍的樹木草葉。
一道模糊的少年身影,在那光芒與冰裂的核心,漸漸浮現。
與此同時,一個清冷而柔美,卻帶著些微慌亂的女聲,在那少年的腦海中響起:
「可惡!臭不要臉,快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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