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銀城的清晨被一場冰冷的「鐵雨」所籠罩。
這種雨水混雜了外環熔渣區排放的工業煤煙與微量的金屬粉塵,落在皮膚上會有輕微的刺痛感,落在潔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則會留下一道道像眼淚一樣渾濁的黑痕。
匡、匡、匡。
沈重的戰術靴踏在空曠的迴廊上,發出單調而孤獨的迴響。
薇拉·凡·斯特林獨自一人走進了皇家騎士團的「勳章廳」。她依然穿著昨天那身標誌性的皇家藍戰鬥服,只是原本筆挺的布料此刻沾滿了乾涸的泥點與火藥的焦痕,左肩的銀色護肩上也多了一道深深的刮痕。
大廳內沒有點火,空氣冷得像是一座冰窖。
預想中的審判席並沒有出現。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同僚的圍觀,甚至連騎士團的團長(大王子亞爾頓)本人都不在場。
在大廳中央,只擺放著一張鋪著深藍色天鵝絨的長桌。桌後坐著三名埋頭書寫的文官,以及一位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騎士團副團長,大王子最忠誠的影子。
這不是一場審判,這是一次清算。
「...薇拉·凡·斯特林。」
副團長沒有抬頭,他正拿著一塊鹿皮,緩慢而細緻地擦拭著一枚印章,彷彿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關於昨日信鴿塔周邊發生的騷亂... 攝政王殿下已經閱過了報告。」
他的聲音平靜、乾燥,聽不出任何情緒,就像是在談論天氣。「殿下認為,妳的處置方式『過於激進,且缺乏皇家應有的優雅』。妳把一場簡單的驅逐,變成了一場充滿了爆炸與煙塵的街頭鬥毆。」
「對手是帶著氣動重武裝的暴徒,而且還有看不見的...」薇拉下意識地想要辯解。
「——結果。」
副團長打斷了她,終於抬起眼皮,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透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殿下只看結果。結果是,公主受驚了,而內環的空氣被妳弄髒了。」
他將一份早已蓋好火漆印的羊皮紙,沿著光滑的桌面推到了薇拉面前。
「簽字吧。」
薇拉低頭掃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的字跡潦草而匆忙,顯然是連夜起草的。但她的目光在掃過「懲處」一欄時,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上面寫的不是「開除軍籍」,也不是「關押」。
【即刻解除護衛職務。收回權限。保留軍階,下放至外環區域進行無限期反省。】
「...反省?」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tDdw8Zu9L
薇拉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荒謬的冷笑。「把我扔到外環的泥坑裡,卻還讓我留著這身皮?你是想讓我在那些貧民面前當個笑話嗎?」
「這是殿下的仁慈,薇拉。」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3CTbisfUS
副團長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到了她面前。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
「現在,交出來吧。」
「妳的『中環通行紋章』,還有那把象徵執法權的『賜名儀式劍』。」
薇拉的手按在了腰間。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49OGrYdsE
那裡掛著兩把劍。一把是鑲嵌著寶石、裝飾華麗的儀仗劍;另一把是通體漆黑、帶有銀色護手裝飾的黑長劍。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解下了那把華麗的儀仗劍。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FIMb1rOl
這把劍她幾乎沒用過,它太輕,太脆,是用來表演的道具,而不是用來殺人的武器。
鏘。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Zhkhp5yT6
儀仗劍被重重地拍在了桌上。緊接著,是一枚刻著銀鹿圖案的通行紋章。
隨著這兩樣東西離手,薇拉感覺自己身上某種無形的「重量」消失了。但同時,一種更加冰冷的寒意爬上了脊背。
沒有了紋章,她就無法通過內環的城門。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Hs9WiV7Ll
沒有了儀仗劍,她就失去了在內環執法的資格。
「...這不是懲罰。」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S4Z9goQHB
薇拉死死地盯著副團長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確認。
「如果你們真的覺得我失職,應該把我關進黑牢,或者直接剝奪我的騎士頭銜。但你們沒有。你們只是收走了我的『鑰匙』。」
她向前逼近了半步,身上那股在戰場上磨練出的煞氣讓副團長下意識地退縮了一下。
「你們不是在懲罰我... 你們是在『清場』。」
「你們想把我——以及所有公主能夠接觸到的人——物理性地隔絕在牆外。」
副團長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紋章和劍,轉身背對著薇拉,語氣變得森然:
「妳想多了,騎士。這只是例行公事。」
他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現在,滾吧。日落之前,如果巡邏隊在內環看到妳,就會視為入侵者格殺勿論。」
「記住,穿著妳那身引以為傲的制服滾出去。讓外環那些賤民看看,這就是讓王室蒙羞的下場。」
薇拉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sEcKbgqHy
最後,她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蒙羞?」她伸手按住了腰間僅剩的那把斷劍,「或許吧。但至少這把劍... 比你們那張桌子乾淨。」
她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
轟隆——
身後,勳章廳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在鉸鏈的呻吟聲中緩緩合攏。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HL6cTGlHm
緊接著,是更遠處,那扇通往內環深處、通往公主所在的銀葉庭院的巨大鐵柵欄,發出了落鎖的巨響。
咔嚓。
薇拉站在台階上,任由冰冷的鐵雨打在臉上。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86CQFR0sx
她抬起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以及門後那座在雨霧中若隱若現的、像金色籠子一樣的王宮。
她依然穿著騎士的衣服,但她已經不再是這裡的守護者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VAq05e5be
她變成了一條被主人鎖在門外的狗。
*(...這麼急著把我看不住的門鎖上...)*
薇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雙蜂蜜金色的眼眸中,原本的迷茫逐漸被一種獵人般的銳利所取代。
*(...亞爾頓,你到底在裡面藏了什麼?或者是... 你害怕什麼東西進去?)*
她轉過身,看向了前方那片灰濛蒙的、混亂而嘈雜的外環城區。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lp1PRFj1g
那裡是貧民窟,是黑市,是所有被遺棄之物的歸宿。
但那裡,也藏著昨天那個能看穿一切幾何結構的銀髮女孩。
「...好吧。」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MBGSHWq59
薇拉拉緊了濕透的衣領,邁開腳步,走進了雨中。
「既然你們把鎖換了... 那我就去找個能配鑰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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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
一場陰冷的「鐵雨」正籠罩著白銀城。雨水敲打在舊橋區那些層層疊疊的鐵皮屋頂上,匯聚成一片連綿不斷的、低沉的白噪音。
這聲音將橋頭閣樓與外面的混亂世界徹底隔絕開來,營造出一種與世獨立的寧靜。
閣樓內很暖和。無煙爐上的陶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出蘿蔔與醃肉燉煮後的濃鬱香氣。艾拉瑞雅坐在爐邊,正藉著火光專注地縫補著一件襯衣的袖口;而凱爾則坐在窗邊的舊木箱上,手裡拿著一塊沾油的絨布,細緻地保養著那把摺疊手弩的機簧。
這是一幅標準的、溫馨的「家庭」畫卷。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QB53IQAM
如果不看桌邊那個銀髮女孩正在做的事情的話。
莉婭坐在房間中央那張唯一的方桌前。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Ulx9NNZaU
她的面前並沒有攤開那本珍貴的《微觀的脈動》,而是放著一本封皮已經磨損、紙張泛黃發脆的舊雜誌——《維斯朋機械師週刊(第 107 期)》。那是凱爾前幾天從橋頭廢紙堆裡順手撿回來的。
莉婭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調整著呼吸的節奏。
*(...背景雜訊... 過濾...)*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zQ4Yl9DDB
*(...頻率鎖定...)*
她緩緩伸出右手食指,懸停在半空中。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NFW7yvcXW
在她的「靈視」視野裡,原本空無一物的空氣開始變得黏稠。無數微小的、閃爍著藍色微光的能量粒子,正順著她的意志,開始向指尖匯聚。
這一次,她不想製造破壞,她想製造秩序。
*(...頂點一... 頂點二... 角度 60 度...)*
一條纖細得如同髮絲般的藍色光線,在她的指尖緩慢延伸。它不再是那種狂暴的干擾波,而是一條穩定的、筆直的幾何線段。
緊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莉婭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她必須像一個最精密的建築師,在微觀層面上維持每一條邊的「應力平衡」。這不僅僅是畫圖,這是用精神力在湍急的河流中搭建堤壩。
嗡...
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泛著微弱藍光的正六邊形,在她的指尖顫巍巍地成型了。
那是《微觀的脈動》中提到的「完美防禦單元」。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aHKVCfFt
雖然它現在小得可憐,脆弱得像是一個肥皂泡,但它確實是一個完整的、封閉的「幾何結構」。
*(...成功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tyGTYOva2
莉婭心中閃過一絲喜悅。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4P1iwxVhh
*(...接下來,嘗試閉合迴路,讓能量自循環...)*
然而,就在她試圖將最後一個頂點封口的瞬間。
滋——滋——
周圍空氣中那些無處不在的、代表著混亂與無序的「灰色雜訊」,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突然開始瘋狂地擠壓這個完美的幾何體。
在莉婭的感知中,世界變得嘈雜起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XXwOSuPQW
那些雜訊化作了無數個錯誤的參數、無意義的震動,瘋狂地湧入她的大腦。
*(...誤差修正... 坐標偏移... 修正...)*
莉婭試圖調動更多的腦力去過濾這些干擾。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YoJn3IBz
但她的「處理器」到了極限。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種令人絕望的「卡頓」。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2bIPQvwD8
就像是一台運行了過多程式的老舊電腦,畫面開始撕裂,思維的速度跟不上魔力流動的速度。眼前的六邊形開始出現重影,邊緣變得模糊不清。
*(...不行。算力不夠。)*
莉婭猛地睜開眼,主動切斷了魔力的供給。
波!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ETAgCUqEJ
指尖那個尚未完成的六邊形瞬間崩解,化作一縷無害的藍色輕煙消散在空氣中。
「呼......」
莉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椅背上。她抬起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那種感覺就像是連續做了十個小時的高等數學題,大腦深處有一種木木的鈍感。
「...卡住了?」
凱爾的聲音適時地響起。他放下了手中的弩機,目光中帶著一絲關切。
「是不是那個奧瑞安的理論太難了?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理論沒問題,爸爸。」莉婭搖了搖頭,她的眼神依然清澈,並沒有因為失敗而氣餒,反而透著一種工程師特有的理性思考,「但我好像碰到『天花板』了。」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那本《維斯朋機械師週刊》。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8po3vknxy
翻開的那一頁上,印著一幅精細的銅版畫插圖:一位身穿皮圍裙的維斯朋工匠,正坐在工作檯前,對著一枚戒指進行微雕。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位工匠的眼睛上,戴著一副造型奇特、擁有多層鏡片的厚重眼鏡。
「這上面說,維斯朋的蝕刻師在工作時,為了看清魔力流動的軌跡,同時防止被能量光輝刺傷眼睛,會使用這種特製的『光譜濾鏡』。」
莉婭的手指點在那個眼鏡的圖案上。
「我的問題就在這裡。我的腦子現在既要負責『畫圖(構建幾何)』,又要負責『擦黑板(過濾環境雜訊)』... 這太浪費算力了。」
她的前世記憶告訴她,這是一個典型的「硬體瓶頸」。如果軟體跑不動,那就升級硬體。
「如果我能找到類似的光學透鏡... 哪怕只是一塊能折射特定光線的水晶,讓它幫我完成『物理過濾』的工作... 我就能騰出腦力來專注於穩固結構了。」
這就是「工具」的意義。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IY721Baum
在這個充滿魔法的世界裡,莉婭選擇了用科學的方式來「作弊」。
凱爾走了過來,拿起那本雜誌看了看,眉頭微微挑起。
「維斯朋的光學儀器... 這可是稀罕貨。」凱爾沉吟道,「這種級別的工具,通常只有在那些大商會的實驗室裡才能見到。在黑市上,這東西的價格能頂得上我那瓶藥劑的一半。」
莉婭的肩膀垮了下來。
「不過...」凱爾話鋒一轉,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如果是要找『原理』,或許不用那麼貴。」
他指了指腳下的地板——那是通往樓下的方向。
「那隻老書蟲——巴納比。他那裡或許沒有成品儀器,但他以前是皇家圖書館的修復師。他的書堆裡,肯定藏著關於『透鏡打磨』或者『晶體光學』的舊書。」
莉婭的眼睛亮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GtDWMZgRl
「對... 只要有原理圖和折射率公式!」她興奮地站了起來,「哪怕用普通的玻璃或者水晶碎片,我也許能自己磨一個簡易版的出來!」
「我陪妳去。」艾拉瑞雅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活,正準備起身。
「不用了,媽媽。」莉婭搖了搖頭,她抓起椅背上那件略顯寬大的灰色麻布斗篷,熟練地披在身上,「就在樓下大橋那邊,幾步路就到了。而且現在下著雨,路上沒什麼人。」
她轉向凱爾,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表示她會隨時開啟靈視,保持警戒。
「我去去就回。順便... 透透氣。」
凱爾看著女兒那充滿活力的樣子,猶豫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他知道,過度的保護只會成為枷鎖。在這座橋上,莉婭需要學會獨立行走。
「帶上傘。還有...」凱爾指了指腰間,「如果遇到那群鐵鏽幫的人,別逞強,直接跑。他們不敢在巴納比的店門口撒野。」
「知道啦!」
莉婭拉起兜帽,遮住了那頭顯眼的銀髮,只露出小半張白皙的臉龐。她推開了閣樓那扇厚重的橡木門,伴隨著一陣濕冷的風,鑽進了昏暗的螺旋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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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塔樓底部的拱門時,陰冷的雨絲立刻撲面而來。
雨不算大,但很密,將整個舊橋區籠罩在一片灰濛蒙的霧氣中。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ixMQJq3XN
原本擁擠不堪的「灰石大橋」街道,此刻顯得有些蕭瑟。平日裡佔道經營的小販都收了攤,躲進了兩側建築延伸出的屋簷下。只有幾個穿著破爛雨披的苦力,正推著板車在濕滑的石板路上艱難前行。
莉婭低著頭,雙手攏在袖子裡,沿著大橋的邊緣向東走去。
左手邊是緊閉的店鋪門板,右手邊是石質護欄。透過護欄的縫隙,可以看到下方深邃的霧溪溝水面上,雨點激起無數漣漪。
*(...背景音很乾淨。)*
莉婭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習慣性地掃描著周圍。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y0LYZjj5
因為下雨,大部分人的魔力反應都變得遲鈍且內斂。沒有惡意的紅色波形,也沒有跟蹤者的視線。這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她穿過了幾家掛著「收購廢鐵」招牌的店鋪,避開了幾個縮在牆角躲雨、用警惕眼神打量她的乞丐。
大約走了五分鐘,她來到了大橋的中段。
這裡的建築更加密集,兩側的吊腳樓幾乎在頭頂合攏,只留下一線灰白的天空。空氣中混合著隔壁鐵匠鋪沉悶的打鐵聲,以及一種陳舊的紙張受潮後的氣味。
莉婭停下了腳步。
在她的面前,是一扇夾在當鋪與鐵匠鋪之間、顯得格外狹窄的門面。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nKv0zxoj
那扇包著厚鐵皮的沉重橡木門緊閉著,上面掛著一塊被煤煙燻黑的木板招牌,畫著一個羽毛筆卡住齒輪的圖案。
「墨漬與齒輪」。
莉婭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斗篷上的水珠。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Po8tUoDj
她伸出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叮鈴——
門上的銅鈴發出一聲略顯沉悶的響聲。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7VY2CL9Lo
一股乾燥、溫暖,充滿了油墨與舊書香氣的空氣,隨著門縫的開啟,溫柔地擁抱了她。
*(...知識的味道。)*
莉婭微微一笑,邁步走了進去。
她以為自己只是來尋找關於透鏡的公式。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7Jjel3LJ6
卻不知道,在這個雨天的午後,有一位同樣在尋找答案的「落魄騎士」,正拖著滿身泥濘,踉蹌著走向這同一扇大門。
命運的齒輪,即將在這一刻,發出清脆的咬合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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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書店的銅鈴發出一聲悶響。隨著那扇厚重木門的合攏,舊橋區那漫天的風雨聲被瞬間切斷,變成了一種遙遠而模糊的背景音。
「墨漬與齒輪」書店內,空氣乾燥而溫暖,瀰漫著一種陳舊紙張在歲月中發酵出的微酸氣味,以及為了防蟲而燃燒的苦艾與樟腦的薰香。
這裡光線昏暗。為了保護那些脆弱的古籍,店主巴納比嚴禁明火,只在角落裡點了幾盞鍊金螢石燈。琥珀色的微光在層層疊疊、一直堆到天花板的書塔間投下長長的陰影,讓這裡看起來不像是一間店鋪,更像是一個由紙張堆砌而成的岩洞。
莉婭收起濕漉漉的斗篷,走到那堆滿了雜物的櫃檯前。
「打擾了,」莉婭輕聲開口,「我想找一些關於光學透鏡或者晶體打磨原理的舊書。不需要最新的,只要有基礎公式就行。」
那裡,一個頭髮像鳥窩一樣亂糟糟的老頭正縮在高腳椅上,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得誇張的多層眼鏡,正拿著一根細毛筆,在一張羊皮紙上小心翼翼地修復著一處霉斑。
「...光學和晶體類的書在左邊最裡面的角落。」
巴納比頭也沒抬,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張砂紙在摩擦。
「別把水滴在書上。還有,別弄亂我的分類索引,否則這本書的價格我會按三倍算。」
「知道了,巴納比先生。」
莉婭輕車熟路地鑽進了書架組成的迷宮。她的手指在一排排斑駁的書脊上滑過,指尖感受著那些燙金文字凹凸不平的觸感。
*(...《基礎礦物學》... 太淺了... 《寶石打磨工藝》... 這個是用來做首飾的...)*
終於,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本厚重的、封皮是用粗糙的黑蜥蜴皮製成的書籍上——《晶體折射率導論與工業應用》。
*(...就是這個。)*
莉婭心中一喜,正準備將書抽出來。
匡噹——!!!
門口的銅鈴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那扇包著鐵皮的沉重木門並不是被推開的,而是被某個帶著沈重慣性的物體狠狠撞開的。
一股夾雜著煤煙味、泥腥味與冰冷雨水的濕氣,隨著門的洞開,蠻橫地捲進了這間乾燥的避難所。螢石燈的火焰劇烈晃動,將周圍書架的影子拉扯得猙獰扭曲。
莉婭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書,身體貼緊書架,同時開啟了靈視,警惕地向門口望去。
一個身影站在那裡。
那人正在收起一把滴水的黑傘,動作有些踉蹌,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長途跋涉。
當那把傘收起,露出了傘下之人的面容與裝束時,莉婭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是薇拉。
但她不再是昨天那個在信鴿塔下優雅揮劍、將敵人戲耍於股掌之間的皇家護衛了。
她依然穿著那身標誌性的、象徵著亞爾格斯最高榮耀的「皇家藍」戰鬥制服。那種昂貴的布料在昏暗的燈光下本該熠熠生輝,但現在,它已經濕透了,緊緊地貼在她的身上。原本潔白的袖口與衣擺,此刻沾滿了舊橋區特有的黑泥與油污,像是一塊被扔進泥潭裡的高級綢緞。
最刺眼的,是她的左肩。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aQITFSmJ
那裡原本佩戴著銀色獅鷲護肩的位置,現在空蕩蕩的,只留下了幾個斷裂的線頭,和一塊因為長期佩戴護具而顯得顏色較深的印記。
那是榮耀被強行剝離後留下的傷疤。
在莉婭的靈視中,薇拉周身的氣場也發生了劇變。那種曾經銳利如刀的藍色波形變得渾濁不堪,像是一團在雨中被打散的灰色霧氣。但在這團迷茫的灰霧中心,有一抹暗紅色的火星正在劇烈地跳動——那是被壓抑到了極致的憤怒。
「...本店不收購濕透的制服。」
巴納比終於抬起了頭。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在那身狼狽的皇家藍制服上停留了兩秒,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趕人。
「那是違禁品,女士。如果被巡邏隊看到,會連累我的店被查封。」
「...放心,老頭。」
薇拉靠在門框上,有些粗魯地甩了甩那一頭灰白色的短髮,水珠飛濺在乾燥的地板上。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自嘲的笑意。
「這身皮我還得留著... 這是他們特意留給我的『紀念品』,好讓我記住自己是怎麼像條狗一樣被踢出來的。」
她沒有理會巴納比的警告,而是邁著有些沉重的步伐走進了店內。她的戰術靴踩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泥印。
薇拉的目光在昏暗的店鋪內掃視了一圈,最終,精準地穿過了層層書架的縫隙,鎖定在了莉婭藏身的那個角落。
「...出來吧。」
薇拉看著那片陰影,嘴角勉強勾起了一抹莉婭熟悉的、卻顯得有些疲憊的壞笑。
「我知道妳在那裡。那種像小動物一樣警惕的眼神... 藏不住的。」
莉婭猶豫了一下,抱著那本厚重的光學書,緩緩走了出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薇拉。在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裡,沒有同情,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理性的審視——她在評估這個突然闖入的「變量」。
薇拉看著面前這個瘦小的銀髮女孩,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強撐的架子。
「...聽著。我沒時間繞圈子了。」
薇拉大步走到莉婭面前,蹲下身,讓視線與莉婭平齊。
「我被『流放』了。就在剛才。」她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左肩,「沒有紋章,沒有權限。我現在就是一條在雨裡亂撞的流浪狗。」
她將手伸進那件濕透的制服內袋——那是貼近心臟的位置,也是全身上下唯一還乾燥的地方。
她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不是什麼閃閃發光的金屬信物,也不是什麼帶有魔法波動的寶石。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NRXhg08BD
那是一張紙。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WuIYaxSEt
一張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被人從某本書上粗暴撕下來的泛黃書頁。
薇拉將那張紙「啪」地一聲按在了莉婭懷裡那本光學書的封面上。
「公主被關起來了。」
薇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莉婭的心上。
「銀葉庭院... 那個大籠子換了把新鎖。大王子封鎖了那裡,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這是她在被帶走前的最後一刻,塞給我的。」
莉婭低下頭,看向那張紙。
那是一頁從《古代詩歌選集》上撕下來的書頁,上面印著幾行讚美月光的傷感詩句。但在那些優美的文字之上,有人用眉筆——或者是燒焦的炭條——潦草卻極其精準地,畫下了一個複雜的圖案。
那是一個由多重圓環互相嵌套,中間穿插著幾個尖銳三角形的幾何結構。圖案還在旋轉,旁邊標註著幾個只有數學家才能看懂的角度參數。
「她說...」薇拉的聲音有些顫抖,「如果這座城市裡還有人能解開這道題,那一定是在那堆廢紙裡看到『骨骼』的人。」
那一刻,莉婭彷彿看到了那個身穿華服的少女,在衛兵即將破門而入的瞬間,是如何在恐懼中抓起筆,憑藉著驚人的記憶力,在手邊唯一的紙張上,畫下了困住她的那個牢籠的模樣。
這是求救信,也是一份信任的考卷。
薇拉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紙向前推了推,像是遞交一份正式的委託。
「她讓我轉告妳:『這是預付的學費。如果您能解開這道題... 學生希望能再見您一面。』」
薇拉那雙蜂蜜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莉婭,裡面第一次流露出了毫無保留的請求。
莉婭低下頭,手指輕輕撫過那張泛黃的書頁。
對於這座城市的其他人來說,這張紙或許只是一個燙手的麻煩,一道致命的難題。但在莉婭眼中,這幾行潦草的線條,正在迅速重組、展開。
*(...這是基於『頻率共振柵欄』的變體... 多重相位疊加...)*
莉婭的瞳孔微微收縮。她意識到了這張紙的真正價值。
這不僅僅是鎖的形狀。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Iqm4gwwTv
這上面記錄的,是亞爾格斯王室最核心的、壟斷了數百年的「奧瑞安防禦算法」。
公主很聰明。她知道對於一位真正的「真理追求者」來說,金幣是庸俗的。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oo3Z3cJIU
她直接將王室最機密的「底層代碼」送了出來。這就像是將一座封閉圖書館的鑰匙,主動交到了求知者的手中。
*(...用知識來支付知識。)*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y4KrLPZUe
*(...確實,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學費了。)*
莉婭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一絲興奮的弧度。
「告訴我,小傢伙... 妳看得到這把鎖的『鑰匙孔』在哪裡嗎?」薇拉焦急地追問。
莉婭抬起頭,那雙紫眸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光芒。
無數藍色的線條在她眼前構建出一個無懈可擊的能量罩。但在那個完美的球體表面,莉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組微小的、規律性的波動。
就像是一個精密的循環水系統,為了維持內部的壓力平衡,必然需要一個洩壓口。
「...這不是鎖。」
莉婭抬起頭,那雙紫眸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光芒。
「這是一個循環系統。凡是循環... 就一定有停頓的瞬間。」
她的手指點在了圖案邊緣某個不起眼的切點上。
「這裡。每隔 127 秒,這裡的能量流會出現 0.5 秒的逆流,用來排出廢氣。那就是我們要找的『通風口』。」
薇拉愣住了。她雖然聽不懂原理,但她聽懂了那個結論——有路。
「哼。『銀葉的嘆息』...」
一聲冷哼突然從櫃檯後方傳來,打破了兩人間的專注。
巴納比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毛筆。他推了推那副厚重的眼鏡,目光陰沉地盯著那張書頁,語氣中帶著一絲對這種殘忍技術的厭惡。
「妳以為那是詩人的比喻?那是那些斷了根的樹,被強制灌注過量魔力時發出的慘叫。」
他指了指那張圖上旋轉的結構,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那是亞爾格斯王室專門用來『收藏』那些太過珍貴、卻又不聽話的皇室成員的... 金色標本盒。」
老人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透過厚厚的鏡片警告著莉婭:
「妄圖打開國王的收藏櫃... 小姑娘,妳手裡拿著的不是數學題,是通往斷頭台的單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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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猛地轉過身,手按在了劍柄上,眼神警惕。
但巴納比並沒有喊衛兵。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HchBw6nTY
這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只是罵罵咧咧地站起身,轉身走向身後那堆搖搖欲墜的書架。他在一堆佈滿灰塵的卷軸中翻找了一陣,抽出了一卷邊緣已經發霉的羊皮紙。
啪。
他將那卷羊皮紙隨手扔在了櫃檯的最邊緣——離莉婭她們最近的地方。
「...這張圖紙受潮了,發霉了,沒法賣了。我要把它當垃圾扔了。」
巴納比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毛筆,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誰撿到就是誰的。別讓我知道是被誰撿走的。」
莉婭走過去,拿起那卷羊皮紙。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QhXCmzZW
展開一看,那是白銀城內環的地下水道結構圖——而且是幾十年前的舊版,上面標註著許多連現在的皇家工匠都早已遺忘的、通往銀葉庭院地下的廢棄維修節點。
這是一條路。一條被官方遺忘的路。
莉婭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假裝專注修書的老頭,又轉頭看向身邊那個渾身濕透、卻重新燃起希望的落魄騎士。
她將那張撕下的詩集頁小心地夾進了自己的光學書裡,然後將那卷地圖塞進了薇拉的手中。
「...學費我收到了。」
莉婭輕聲說道,聲音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這道題... 我接了。」
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小了一些。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cVZEB323F
在這間昏暗、擁擠、充滿了霉味的書店裡,三個被這個輝煌時代所遺棄的人——一個流放者、一個異鄉人、一個隱居者,在這一刻,達成了一種危險而默契的共謀。
金色的籠子已經關上。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8I7svzkm
但斷裂的劍與來自異界的智慧,正在陰影中,開始打磨那把開鎖的鑰匙。


